第31章 报告(1/2)
马美玲在花坛边站了很久。
她手里捏着一片刚从薄荷上摘下来的叶子,用手指轻轻揉着。薄荷的凉味在夜风里散开,混着泥土和远处飘来的晚饭油烟。洛杉矶这个季节天黑得早,路灯亮起来之后,整条街就只剩她一个人在户外。她习惯了。在老家的时候,每天晚上吃完饭她也要去院子里站一会儿,看看菜,拔拔草,跟邻居隔着篱笆聊几句。这里没有篱笆,没有邻居跟她聊天,但薄荷和番茄都是真的。
贾国良从楼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递给她。
「外面凉了,喝口热的。」
马美玲接过杯子,打开盖子闻了闻。红枣桂圆,还放了枸杞。她喝了一小口,把杯子捂在手心里。「你怎么下来了?」
「雯雯在写东西,我在旁边坐着也是坐着。」贾国良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你站这儿看什么呢?」
「看薄荷。何医生给的那几棵薄荷,越长越旺了。玛莎跟我说薄荷会串根,只要种下去就别想拔干净。我想着,以后咱们回国了,这些薄荷谁管。」
「你想家了?」
马美玲没有立刻回答。她用手指拨了一下薄荷叶子,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也不是想家。就是有时候觉得,在这边过得挺好,但总归是别人的地方。花坛里的土再好,也不是咱家的土。」
贾国良沉默了一会儿。「你想回去,咱们就回去。等四月份禹州那个推介会开完,这边的事也差不多能交出去了。何医生那边有林医生和周医生撑着,加文的审核团队有艾米莉顶着,雯雯的报告也快写完了。」
「我不是催你回去。」马美玲转过头看着他,「我是觉得你这半年太累了。刚来的时候倒时差都没倒过来就去机场救人,后来又是研究项目,又是考执照,又是带学生,又是弄药材。你什么时候歇过?」
「不累。」贾国良把保温杯从她手里拿过来,也喝了一口,「在家也是这么过的,在这边也是这么过的。看病的人不一样了,病还是一样的病。」
马美玲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说的是真话。他在国内的时候也是每天早上七点进诊室,晚上六点才出来,中午吃饭的间隙还要翻医书。到了这边,不过把诊室从村口搬到了唐人街,把病人从乡亲换成了老外。累是累的,但他从来不说。
楼上传来贾雯雯敲键盘的声音。节奏不快,一会儿响一阵,一会儿停一阵。马美玲擡头看了看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把保温杯还给贾国良。「上去吧。你那本病例还差几页没写完,明天还有病人。」
第二天上午,何医生在诊室门口贴了一张新通知。通知是用中英文双语写的:本诊所自下月起正式设立带教培训诊室,每周二、周四下午由贾国良医生负责临床带教,实习针灸师在完成五个模块理论考核和五十次针感触诊自练之后方可申请进入带教诊室观摩和操作。下面附了五个模块的课程名称和考核标准。最底下有一行小字,是何医生用钢笔加上去的:自练记录须由本人逐次填写,不得代签。
通知贴出去不到两天,何医生接到了六个电话。其中三个是附近诊所的持照针灸师打来的,说想报名参加带教培训。另外三个是刚从中医学院毕业的新人,说听说了林医生的故事,想来试试。何医生把报名的人排了个名单,在下周的培训计划里加了一场说明会。
说明会那天,候诊区的椅子不够坐,周医生从储物间又搬了四把折叠椅出来。来的人里有两个是贾雯雯认识的,林医生同校的学长,之前在一家运动康复诊所做针灸,他说自己每天给运动员扎针,取穴都是标准化的,肩髃肩髎臂臑,几套方子反复用。做了一段时间发现有的病人效果好,有的病人效果一般,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上个月林医生给他看了那本培训手册,他才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给病人做过辨证记录,所有的病历都只写了穴位名称和留针时间。
「我在学校的时候学过辨证论治。但进了诊所之后老板说病历不用写那么细,保险公司只看穴位编码和就诊次数。我这样做了将近两年,最近才发现自己不会辨证了。」他把培训手册翻到第一模块「针感触诊基础」那一页,「这个,在学校里从来没练过。老师只说进针角度,没说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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