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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论文的问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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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彼得的论文被退稿了,退稿信是周四下午发到他邮箱的。他坐在药理系办公室里把邮件读了两遍,然后给贾雯雯打了个电话。他说不是数据的问题,是期刊的审稿意见里有一条他没办法直接反驳,审稿人要求作者提供针灸操作者的资质证明以及操作流程的标准化程度说明,否则临床观察数据不予采信。

贾雯雯放下电话之后,在电脑上打开父亲那篇扩展病例报告的源文件案,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核对所有跟操作者资质相关的文档。CALE笔试和实操成绩单、加州针灸师执照的扫描件、伦理审查委员会批准的研究方案副本,以及何医生诊所那套新创建的带教培训文件,里面包括了林医生和周医生的针感触诊训练记录、断针事件处理流程更新记录、以及最近两个月所有实习针灸师在自己身上练习针感的个人记录。

她把每一份文档都单独编号,用电子邮件发给黄彼得,并在正文里写了一段话:操作者已通过加州针灸局CALE考试,持有有效加州注册针灸师执照。所有针刺操作均在获批的研究方案框架内完成,操作流程已按伦理审查委员会的要求形成操作规范草案并备案。研究项目内所有参与针刺操作的非持证人员均在持证针灸师直接指导下进行操作,指导记录已存盘备查。黄彼得把这封邮件作为补充材料直接转发给期刊编辑部。

退稿事件传出去之后,何医生在针灸师协会的群里说了一句:连论文都会被质疑操作者资质,如果当初没有坚持让贾医生考执照,现在这些数据全都没用。

周医生看见何医生的消息之后私下找了一次贾雯雯。她说她跟林医生在诊所里边练针边看过贾医生的原始病历,也亲眼看见过贾医生给病人诊脉和施针的样子,如果以后有需要用于研究说明的书面文档,她愿意把自己写过的针感练习记录和跟诊笔记作为操作标准化过程的辅助材料提供出来。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诊室角落那个无影灯下面,手里还握着刚才自己练习用的一次性针具。她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的决定。

中旬的时候,史蒂文斯教授发了一封邮件给安德森和贾雯雯,建议把贾国良扩展病例中的所有影像学数据做一次独立覆核,由他实验室的另一个博士后操刀,不跟原始分析团队交叉。他说这不是不信任,是为了后续发表时让审稿人无法再质疑数据处理的主观性。

覆核用了一周。结果跟原始分析一致:辨证分型组的岛叶前部异常激活在针刺后下降幅度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五到百分之五十一之间,对照组的平均降幅不到百分之十。史蒂文斯在覆核报告的结论处加了一段话:这种激活下降幅度与慢性疼痛患者在接受认知行为治疗后前扣带回皮层调节的效应量属于同一量级,但由于针刺治疗的时间窗更短,其效应效率值得进一步研究。

安德森把这封邮件转发给黄彼得。黄彼得在回复里只写了一行字:所以这不是替代医学,这是更早发现了另一种神经调节的介入路径。

贾雯雯在整理完所有操作者资质和流程证明之后,想起了一件事。她坐在父亲诊室里等了片刻,直到他给最后一个病人起完针、洗完手,才开口问:当初在国内,从第一次独立看病到真正能辨证分型,用了多长时间?

贾国良坐下来,把针盒放在手边,回忆说前前后后大概要三年左右。头两年看什么病都觉得能对上教材,但病人吃了方子效果不稳,才开始把每个病人的脉象、舌苔跟疗效放在一起反复比对,在笔记本边上画记号,对了好几个月的记号才敢说自己能区分肝阳上亢跟肝火上炎的区别。他说这两个证型听上去差不多,但一个用天麻钩藤饮,一个用龙胆泻肝汤,错一点都不行。教材上只写鉴别要点,真正能在诊室环境里凭手感摸出来,除了一遍遍比对,没有别的办法。

贾雯雯把这段话录了音。她打算把这段访谈跟父亲先前手写的那份多操作者验证评估一起放进研究项目的附注文档里。上次何医生提到过,审稿人要求的不只是操作者资质,更是操作流程的标准化程度说明。父亲讲到的「三年比对」,实际上已经是对无法标准化的那部分做出解释,并愿意说明这个过程的训练周期和验证方法。

同一天下午,一个住在三楼公寓的邻居来按门铃。马美玲开门一看,是那个之前总在电梯里用别扭发音对她说「你好」的退休中学历史老师安德森太太。她跟玛莎是同一个读书俱乐部的成员,手里拎着一个保鲜盒,里面装着她自己烤的肉桂卷,上面浇了一层薄薄的奶油糖霜。

她说是为了感谢贾医生。「上次你在社区中心给老约翰看病,他后来去打保龄球了。老约翰是我弟弟,他腰椎间盘突出很多年了,之前只能坐着看别人打保龄球。」

贾雯雯看着那盒肉桂卷,想到安德森太太和玛莎,想到一楼花坛边那几株已经结了小果的番茄,想到何医生冰箱里永远吃不完的虾饺,想到黄彼得铁盒里越来越频繁更新的曲奇。她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父亲在洛杉矶从来不是靠什么学术发表、品牌授权、或者研究成果去赢得信任。他靠的是老约翰又能打保龄球了。这句话比任何一篇论文的引用数都有说服力。

几天之后,何医生在诊所的午休时间召集了一次小型会议,讨论了带教培训的事。

林医生最近开始独立接诊一些证型相对简单的初诊病人,偏头痛、肩周炎、腰肌劳损这一类。他在接诊过程中仍然会把每个病人的脉象和舌苔写得很细,写到证型分析那一条时依然会停顿一会儿,如果实在拿不准,就先把草稿纸放在何医生案头,等贾国良有空时一起看。何医生说她见过的大多数新执照针灸师,前几年都是这样过来的,不怕慢,只怕不认真。

周医生则主动提出想参与扩展病例的随访记录整理,这样能额外置触一部分系统性的临床数据。她说她在学校学过很多研究设计方法,但真正让她能把课堂上学到的东西用在真实病历上的机会很少,现在诊所里刚好有这批按辨证分型记录的完整随访,她想趁这个机会试试。

何医生同意在培训文件里增设一项「扩展病例随访观察」,具体计划是由周医生在贾雯雯和林医生指导下,负责十例慢性疼痛扩展病例的中期随访数据录入,每周一次,同时附上她自己对证型变化和选穴调整的书面意见。

周医生接过添加的培训表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把表格折好夹进白大褂的口袋里,然后继续去给下一个需要在三阴交做针刺的老年病人按压穴位。

贾雯雯整理周医生送来的第三批扩展病例补充随访记录时,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十例慢性疼痛病例中,有三例患者在进入维持期后选穴组合发生了变化,但证型的内核判断并没有改变。比如有一个偏头痛病人,初始治疗时辨证是肝阳上亢,用了太冲、侠溪、率谷;到了维持期,肝阳上亢的主体证型没有改变,但舌苔出现了轻微白腻,胃口也不如之前好,于是在保持原方主体的前提下,又加了四君子汤的穴位对应组方,足三里、丰隆、脾俞。病人的头痛没有再复发,食欲也慢慢恢复了。

她在整理过程中还发现,这十例跟踪观察的病人里,有一半以上从初诊到维持期的整体诊疗记录完整度很高,从脉象、舌苔到选穴和转归判断,都能从头连到尾。加上最近她在诊所文件柜里重新分类的带教培训记录——林医生断针事件之后补写的针具检查流程、周医生三阴交针感练习的表单、何医生每次修订不良事件记录后加批的备注页,所有这些材料凑在一起,已经可以形成一个逻辑上自洽的案例集合。

她意识到这些材料已经不再只是为了让审稿人和评论者沉默。它们是自己长出来的证据。不是一篇论文的证据,是一套从临床现场自然生成的记录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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