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故人(1/2)
夜风卷过营帐,把夜市间浮动的酒香吹得到处都是。
陆曈恍惚一瞬。
十七。
好像许久没有人唤过这个名字。
从芸娘走后,再也没人这般唤过她,让她恍然觉得自己还在苏南落梅峰的茅草屋中,从来不曾离开过。
陆曈怔怔盯着他手中银戒,许久之后,终于回过神来。
「它怎么在你这里?」
「栀子捡到了你的医箱,不小心摔坏了。」
他注视着陆曈,「比起这一句,你不该问问我别的?」
沉默片刻,陆曈才开口。
「问你什么?问你五年前为何会出现在苏南刑场?你知道,我从不打听旁人私事。」
这话说得很有些无情。
他「啧」了一声,唇边梨涡若隐若现,「怎么说得如此生分,好歹你我也算故人重逢。」
陆曈不语。
他既已看到这只银戒,想来已经猜出了自己就是当年在苏南救下他的那个人。
裴云暎手撑着头,偏头看她,嘴角微翘起来:「早知你我会再次相见,那天在破庙里,我就该摘下你的面衣。」
顿了顿,陆曈回敬:「可我怕被殿帅灭口。」
「这话好像应该我对你说。」他扬了扬眉,放下手中银戒,看着她笑问:「救命恩人,这些年过得好吗?」
沉默良久,陆曈道:「还好。」又问:「你呢?」
他点头,语气轻松:「我也不错。」
二人都静默一瞬。
暗夜沉寂,他在她对面坐着,一身鸦青澜袍,衬得五官动人心魄的俊美。含笑看着她时,许是灯火温存,凛冽的眼里竟也有片刻温情。
陆曈低下眉:「你不害怕吗?」
他一怔:「什么?」
「我是会去刑场上偷尸体的贼。」
陆曈转头看向帐外,河梁夜市边火色重重。
她淡漠开口:「戚玉台的狗被我杀了,难道你没有看见,那些人现在都不敢看我。」
灰犬的尸体被一并拖下山,大抵死得太惨,落在众人眼中眼色各异,不知戚玉台是否又在其中添油加醋了什么,医官院的几个医官进帐子给她送药时眼神都变了,目光隐隐流露出畏惧。
他们害怕她。
裴云暎道:「有一点。」
见陆曈朝他看去,他又无所谓地笑笑,「不过欠债的怕债主,天经地义,和别的倒没什么关系。」
陆曈心中一动。
青年丰姿俊雅、貌美逼人,话是随意的语气,宛如随心调侃,神色却格外温柔,像是被月色笼罩的幻觉。
注意到她的目光,裴云暎唇角一弯:「就算我姿色过人,陆大夫也不必看这么久。」
陆曈:「……」
不知为何,她突然就想起先前在医官院宿院里,林丹青与她说过的话来。
「太后娘娘有意为小裴大人指婚,看中的,就是戚家那位千金小姐!」
没来由的,陆曈心中忽地有些不悦,移开目光讽刺道:「裴大人的确仪形绝丽,若是没点姿色,怎么会被太师千金看重?」
他本笑着听陆曈说话,闻言一怔:「你说什么?」
「听说你要做太师府的乘龙快婿了。」
裴云暎拧眉:「哪来的谣言。」又道:「少毁我清誉,我要是打算和太师府结亲,疯了才会来救你。」
陆曈认真看着他:「说不定你想拿我人头做投名状。」
裴云暎:「……」
他看了她一会儿,叹息一声:「你真是会恶人先告状。」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裴大人若洁身自好,就不会招蜂引蝶。」
「我招蜂引蝶?不洁身自好?」
他愕然,不可思议地开口:「陆大夫,我帮了你,你不感谢我,怎么还血口喷人?」
陆曈转过脸看着他:「我会被戚玉台设计受伤,本就因殿帅而起,不找殿帅算帐已是厚道,殿帅哪来的脸面让我道谢?」
「因我而起?」裴云暎眉头皱起,「什么意思?」
陆曈哼了一声,想了想,终是把先前在医官院门口遇到戚家马车、黄茅岗上和恶犬撕咬时戚玉台说的话一一说与他听。
末了,陆曈冷冷开口:「就因为你四处招蜂引蝶,惹得戚玉台为他妹妹打抱不平。如今戚玉台已经恨上了我,我日后想要再接近他又犯了难,裴大人,」她怒道:「你把我的计划全打乱了。」
她平日总是平静的,纵然是发火也压在冷淡外表下,不会如今日这般明显。
或许因为这无妄之灾确实影响了她之后的计划令人恼怒,又或许……
又或许她被狗咬,心里有些烦躁罢了。
裴云暎低头,沉吟了一会儿,道:「原来是这样。」
「戚玉台的狗被我杀了,待回城,只要随意找借口就能让我离开医官院。崔岷从前为戚玉台行诊,想找理由轻而易举。我若离开医官院,报仇一事遥遥无期。」
这控诉简直怨气冲天。
裴云暎看她一眼:「怪我。」
陆曈一顿。
倒没料到他承认错误这般快,快到显得她有些咄咄逼人。
「这件事交给我。」他爽快开口,「你不会离开医官院,戚玉台暂且也找不了你麻烦。」
陆曈警觉:「你想做什么?」又忽然想到什么,蓦地看向他:「你我现在本就说不清……」
裴云暎嗤地一笑:「反正今夜一过,你我二人流言也会满天飞。还是怕你那位未婚夫不满?」
见陆曈不接话,他勾唇:「不过我猜,他应该不怎么介意。」
「什么意思?」
裴云暎挑眉,目光掠过桌上银戒。
陆曈陡然反应过来。
裴云暎居然以为那个「未婚夫」是他自己?
她面无表情道:「不是你。」
「哦?」
裴云暎托着腮,若无其事地开口:「年少有为,家世高贵,在宫里当差,忙得很。陆大夫又与人家有救命之恩,金童玉女天生一对,此行上京,就是为了履行婚约……」
陆曈忍怒:「你闭嘴!」
他唇角梨涡这会儿灿烂得刺眼,悠悠叹了一声,「听那位杜掌柜的描述,我还以为他说的那位未婚夫是我。」
陆曈头痛欲裂。
都这么久了,这人居然还能记得当时在仁心医馆杜长卿的胡诌,着实可恨。
「当然不是。」
陆曈打起精神,冷笑着开口:「宫里当差的人,一医箱下去能砸死数十个不止,年少有为家世高贵的贵门子弟,盛京也并不稀奇,至于救命之恩,我一年到头在医馆坐馆,来来往往救命之恩记都记不过来,难不成个个都是我未婚夫?殿帅谨言慎行。」
裴云暎盯着她半晌,突然「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
他叹道:「陆大夫,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
陆曈瞪着他不语。
他便无奈摇头:「逗你的,这么激动,当心气大伤身。」
「不过,'未婚夫』这个身份,你用来复仇倒是会行不少方便。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帮……」
「不必。」陆曈打断他的话。
裴云暎一顿。
「不用殿帅帮我什么,刚经过此事,你又才当着太子的面说过此话,就算戚家不满,也不会现在出手。」
指尖搭着的碗檐冰凉,那点凉意让陆曈更清醒了些。
她飞快开口:「我要回西街休养一段日子,正好有别的事要处理。如果裴大人真想帮我,就让这些日子不要有多余的事来打扰我,不管是戚家还是别的什么,给我多一点时间。」
裴云暎定定注视着她。
她唇色苍白,神情虚弱,态度却很坚决。
执拗地将所有帮助拒之门外。
裴云暎动了动唇,还想说什么,却在瞥见她腕间伤痕时倏然住口。
那是陆曈搏杀恶犬时留下的抓伤。敷过药粉,仍觉刺眼。
默了默,他道:「好。」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戚家绝不敢赶你出医官院,也不会耽误你报仇,这段时日你留在医馆好好养伤。」他看向陆曈,「若有麻烦,让人去殿帅府寻我。」
陆曈微微一顿,攥着药碗的手不自觉收紧。
他好像撑腰撑上瘾了?
裴云暎并未察觉,只低头从怀中摸出一个药瓶:「宫里的祛疤药,上回你不肯收,这回总肯收了?也算还你这些年的利钱。」
帐外隐隐传来交谈声,是出去买熟食的林丹青回来了。
裴云暎站起身:「这里人多眼杂,我不便久留,医箱等下让人给你送来,对了,」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栀子找回你医箱的时候,里面那块白玉摔碎了,段小宴送去修补,过些日子再给你送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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