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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疯犬(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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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曈觉得自己身上力气在迅速流失,身子也在渐渐变冷。

她在极致的疯狂中得到一种快感,像溺在泥潭中的人抓着身边唯一浮木,却并不想借着这浮木游上岸边,只想拽着它一同沉没下去。

实在太累了。

那嘴里的哪里是什么白狐狸,分明是只白色的医箱!

栀子高兴地吠叫一声,「腾」的一下跃出老远,朝林中某个方向奔去。

但若实力悬殊太大,成了单方面屠杀,这兴味便要大大减半。

没了上山狩猎时的惊险激动,回去的队伍倒显得平静了许多。

如今陆曈与擒虎间正是如此。

医箱里有毒粉,还有针……

他摇头,果断对着远处指示:「咬死她——」

猎犬兴奋地咆哮一声,再次冲上前来,凶狠地扑向她脖颈!

陆曈被扑得全然仰躺在地,只觉压在自己身上似有千斤,猛兽的牙就在离自己头脸很近的地方,她的胳膊塞在猎犬的利嘴之中,硬生生地不让它继续向前。

裴云暎脚步一停,目光不觉地落在那只戒指上。

颈脉、天门、肺俞、心俞、天枢、百会……

到头来竟全都是假。

……

「噗嗤——」

很累。

她见过很多濒死的人都如此,嘴里喊着早逝的家人来接引自己,临终时了无遗憾的笑。

医箱应声而落,咕噜咕噜,顺着斜坡滚下崖壁。

裴云暎脸色微变。

陆曈闭了闭眼。

……

但这一次却不同。

「殿帅的人情不太值钱,不如银子实在。」

「我做哥哥的,当然要为妹妹出气。」

为何总有这么多屈事,为何总有这么多不平?

为何偏偏是他们,为何偏偏是陆家!

幼时读书,书上总说:「刻薄者虽今生富贵,难免堕落;忠厚者虽暂时亏辱,定注显达。」

毫无人性如戚玉台,也会真心实意的心疼妹妹,将妹妹视作唯一的软肋。

医箱就是寻常医箱,与市面医行那些老大夫、医官院的医官们所用大同小异,看不出什么区别。带子上却绣了一圈木槿花,针脚细密精致,给旧医箱添了几分婉约。

世间屈事万千千,欲觅长梯问老天……

萧逐风闻言,面露诧然:「她也来了?」

他倏地勒绳,翻身下马,走到栀子跟前,栀子见主人上前,尾巴摇得飞快,乖觉地一松口——

青年定定盯着那只银戒,忽然弯腰,将它从地上捡了起来。

段小宴一喜,忙坐直身子:「栀子回来了!他猎了个什么,个头还不小?好栀子,快让我看看,这是狗獾、兔子?好像是只白狐狸啊!」

有珍爱之人才会有软肋,可她已经没有珍爱之人了。

那支发簪,那支发簪的花针被她磨得又尖又细,无数个夜晚,她揣测着可能出现的境况,握紧木槿花枝对着脑海中的仇人挥舞,就如眼前,对准狗头猛地向下一刺——

「噗嗤——」

对,白兔!

裴云暎一抖缰绳,马儿疾驰而去,只余翻飞袍角在林间留下流云般淡影。

「你护着,我有急事。」

裴云暎扫他们二人一眼:「这么关心,不如下山请你们一桌一起吃个饭?」

裴云暎手一晃,指尖银戒险些脱落。

这女子先前还试图反抗,努力踢咬挣扎,趁机会逃走,然而这地方是他特意让护卫寻来的「斗场」,宽敞安静,四处荒草,连块尖石都没有。跑几步便被猎犬从背后追上扑咬下去,反复不知几个轮回。

太弱了。

戚玉台上前两步,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一片狼藉。草地上灰犬斜躺在一边,皮毛全是血迹,一动也不动,戚玉台只觉不妙,试探地喊了一声:「擒虎?」

太子元贞急着下山,不愿在山上多耽误一刻,龙武卫自然没有逗留的道理。

段小宴没听出讽刺,高兴地一拍巴掌:「那等我回去换身衣服,不过陆医官害怕栀子,不能带着栀子一起去……」

她没有软肋!

眼中蓦地迸出凶光,不知从哪来的力气,陆曈把胳膊往面前犬嘴中猛地一塞,几乎要将整个胳膊塞进去,猎犬被塞得一滞,而她翻身坐起扑向面前灰狗,一口咬上灰狗喉咙!

那点细弱的力气根本无法咬断对方咽喉,却能使畜生也感到疼痛。灰狗疯狂想摆脱她的牙齿,然而陆曈却如长在它身上一般,紧紧抱着狗不松手,另一只手胡乱摸到头顶的发簪。

戴着面衣的女童抱着那只破烂的医箱,紧张生涩地为他缝好伤口。

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最后却又会奇迹般地醒来。

女医官实在柔弱,在擒虎的爪下如只白兔被肆意蹂躏。

猎狗发出兴奋吠叫,林下,陆曈捂住头脸,在地上蜷缩翻滚着。

但时日渐渐流逝过去,猎物的挣扎已慢慢不敌,草地上因翻滚留下的血迹越来越多,这场比斗接近尾声,已快至狩猎的最后一环——

可她既要死了,为何什么都没看见?

为何不让她见见爹娘兄姊,为何让她仍是这样孤零零一人?

是不是他们也责备她,责备她没有早些时日回家,倘若早日回家,或许陆家就能逃过此祸?

而她快要死了。

「咚——」的一声。

裴云暎蓦地握紧银戒,问面前黑犬:「她在哪?」

「啪」的一声,医箱砸到地上。

美丽的女人,若无强悍背景在后支撑,便如这林间野兔,随时会被强者咬断喉咙。说起来,这女子姿色美丽,同样是美人,身为太师嫡女的妹妹金尊玉贵,似琼枝玉叶、天上明珠,高贵连平人看她一眼都不敢。而陆曈只是个卑贱下人,同样的美丽,于她身上就是灾祸、是罪孽、是累赘。

「那行,等下山去营帐要医官瞧也一样,」段小宴突然想起了什么,「让陆医官给你瞧!早上猎场营帐门口我还瞧见她了,只是那时候跟着班卫不好过去,不然就跟她打个招呼了。」

她也是陆谦的软肋。

好好一个美人,谁叫她惹了自家妹妹不高兴,只能在畜生嘴里变做滩腐烂肉泥。

栀子上山一回,兴奋得不得了,只是在殿前司好吃好喝呆久了,对捕猎没有半分兴趣。乱窜了大半日,扑蝴蝶闻野花,连只耗子也没逮着一只,急得段小宴绞尽脑汁找理由护短:「栀子年纪大了,又生了孩子,生孩子催人老,很常见的!」

在过去那些年,在落梅峰的时候,她也曾有过疲惫的时候,在乱坟岗里寻觅尸体的时候,替芸娘尝试新的毒药的时候,乌云在暴雨中落气的时候……

虽是注定结局的比斗,但一场互不相让、有来有往的比斗远远比乏味无聊、一眼看的到头的比拼来得更让人激动。

陆曈隔段时日会去殿前府给禁卫们行诊,纵然只是名义上的差事,她也做得很仔细。那只医箱和寻常医箱不太一样,医箱带子上绣了一整面的木槿,听说是因为先前带子磨薄了,怕中途断裂,银筝给陆曈重新加固了一回。

是啊,倘若世上真有长梯,她也想爬上去问问老天。

幽静山阑里,龙武卫的马骑正往山下走去。

奇怪的是,到这个时候,她仍未觉得有多疼,只是觉得灰心,有种深深的疲倦从心底传上来。

「就这么咬死了有点可惜,但谁叫她惹妹妹伤心。」

说到此处,段小宴一擡头,望着前面空空草地:「哎,栀子又跑哪去了?」

她咬牙,用力一脚踹开扑在自己身上的猎犬,艰难站起身,跌跌撞撞朝医箱扑去。

青年翻身上马,掉转马头。

这一刻,她比地上那只獠牙森森、雄健矫捷的野兽看起来更像一头疯犬。

一头伤痕累累、望而生畏、穷途末路的……

疯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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