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茉莉(2/2)
鹊之疆疆,鹑之奔奔。人之无良,我以为君!
裴云暎进去时,宁王元朗正写完最后一笔,见他走近,搁下笔,擡头笑着望向他。
裴云暎颔首:「殿下。」
先皇一共有五位皇子。
先太子元禧,当今梁明帝排行第二,宁王元朗是最小的一个。
元朗并非先皇后所生,生母只是浣花庭一位寻常宫女,元朗生母在元朗很小时候就病故,先皇怜他幼年失母,将他一并养在先皇后膝下。
可惜好景不长,先皇后八年后也故去,好在太子元禧温雅融畅,朝中上下颇得人心,也愿护着他这位幼弟,元朗在朝中也不至为人欺凌。
再后来,先太子丧生那场秋洪之中,元朗为兄长于国寺中供奉长明灯三年不曾回京,三年里,先皇不堪打击郁郁而终,另外两位皇子也犯事下狱,梁明帝登基,三年后元朗回京,从前五位皇子,除当今天子,竟只余他一人。
他成了天子唯一手足。
他年幼,又无母族庇佑,从前温吞平凡,仇家都没结下两个。本就无人在意,棋盘重洗后,更如一粒可有可无尘埃被人抛之脑后,言谈都懒得提及几分。
元朗也很甘心做个闲散王爷,从不参与朝中之事。
渐渐的,整个盛京都知道有他这么一位,平易近人、亲自去官巷菜市挑选小白菜的老好人王爷。
他也乐得自在。
旁人都说宁王枉为皇室中人,胸无大志,庸碌寻常,平白浪费了一个「元」姓。
但只有知道的人才明白,愿意蛰伏之人,所图从来不浅。
裴云暎上前,将手中信函呈上:「殿下,之前抓到的人,供词已有眉目。」
宁王点头,伸手接过信函,却没即刻打开,只搁在桌头,自己在桌前坐下,叹了口气。
「殿下为何事忧心?」
宁王摇头:「今日地方来报,苏南蝗灾肆虐。百姓苦不堪言。」
「太子与三皇子间,储君虽定,皇兄却悬而不决,朝中日日争斗,蝗灾无人问津。遭殃的是百姓。」
「患生于忿怼,祸起于纤微。恐怕这样下去,天下将要大乱。」
沉默一下,裴云暎回道:「善御者不忘骑马,善射者不忘其弓。善上者不忘其下。」
宁王笑起来:「你这是在骂皇兄呢,还是在夸本王?」
「都是。」
「你这话,说出去可是会诛九族的。」
「那下官就先行谢过殿下了。」
闻言,宁王哈哈大笑起来。
「从前严大人总说你这人满身反骨,气得他头疼。以他个性,没被你气出好歹,已是心胸开阔。」
「难怪你敢当着众人面拂拒太师府脸面,不给那老狐狸留余地……」
说到太师府,宁王倏尔一顿,盯着年轻人道:「说起来,你护着的那个女医官,上回红曼说,去年曾带她去过一次遇仙楼。」
裴云暎:「……」
「你竟然在遇仙楼护着她,」宁王眼中满是好奇,「上次围猎,本王不曾得见,云暎,你打算何时娶她过门?」
裴云暎头疼:「殿下,我与她只是朋友。」
宁王摆手,「这种话,骗骗严大人那老光棍就得了,本王也是年少轻狂过的。你若不喜欢她,何苦在这时惊动太师府。」
裴云暎一顿。
半晌,他道:「抱歉。」
「我不是责怪你。」宁王感慨,「夫人旧时于我有恩,你是她儿子,本王当然也希望你如别的男子一般娶妻生子,过寻常生活。这也是夫人夙愿。」
「如今你已有心仪姑娘,本王也不希望你因别的原因错过。」
他说得认真,听得裴云暎微微动容,正欲开口,又见宁王继续开口。
「伤情人,有严大人一个就够了。」
裴云暎:「……」
方才感动顷刻咽了回去。
「总之,你若得了空闲,也让本王见见你那位心仪姑娘,严大人、萧副使、连红曼都见过了。本王也不能落后,但若私自偷瞧,毕竟是你心上人也有不妥,是以下次再有围猎之类集会,你托人暗暗与本王说一声。」
「本王见过,也就算认识了。」
他说一会儿,渐渐又开始说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虽知宁王性子一向如此,正经起来十分正经,漫无边际起来也格外荒唐,八卦更甚市井闲贩,实在令人难以招架。
裴云暎敷衍应付几句,便擡手告辞,寻机匆匆离开了。
待出了宁王暗邸,裴云暎才微微松了口气。
如此八卦之行,的确不像元姓之人。
简直离谱。
清河街酒楼罗布,日头落山后,傍晚不似午后炎热,渐渐热闹起来。
鸿兴楼下卖珠翠头面的花廊下,白发苍苍的年迈妇人正沿坊叫卖,新鲜茉莉盛在装着水的木盆里,雪色团团,浓烈香气扑鼻。
木桶下渗出滴水,与汗水一同落在花廊下,卖蹙金珠子的掌柜眉头一皱,大声驱赶。老妇被迫离开,清河街多贵客高门,不允平人商贩叫卖。老妇埋头走了几步,体力不支,暂且扶着石墙慢慢蹲坐下来。
木盆就在脚下,玲珑白花如玉,香气把炎暑燥意驱散几分,清河街人来人往,无人为花香停留。
一双靴子停在眼前。
妇人擡头。
一位年轻的俊俏郎君站在面前。
郎君一身深红对窠蹙金锦衣,唇红齿白,面如冠玉,满地夕阳下,俯身挑起一串茉莉。
老妇忙揉着膝盖起身,热情招呼:「公子买串茉莉花吧,新鲜茉莉,戴在头上可香了!一文一串!」
郎君笑了笑,唇角一点小小梨涡,只伸手将木盆里的所有茉莉花串一并提起,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递到她手中。
「我都买了,你可以回家了。」
妇人愣了愣。
年轻人却已站起身,抱着一大捧茉莉迳自往前走了。
……
官巷花市门口,人流如织。
夏日各色花种类齐全,买花人流连忘返。
明光观送完方子,林丹青拉着陆曈在官巷附近的食店铺席吃了点东西,又看了会儿杂艺,直到夕阳落山,时候不早,才打算回医官院。
临回前,林丹青拉陆曈去莲香坊买点糕点带回去,夜里饿了躲在宿院吃。
「百合酥、玫瑰饼、蜜橙糕、夹沙糕、小红头……」林丹青点着菜单上的名字,转身问陆曈:「你想吃什么,不许说都行!」
陆曈:「……茉莉香饼?」
上次裴云暎送到仁心医馆的那篮茉莉香饼,十分清甜。
女掌柜闻言笑道:「喔唷,姑娘好会挑,一挑就挑了个我们这里没有的。」
林丹青来了兴趣:「这里没有,那哪里有?」
「清河街食鼎轩呗!」
掌柜的又道:「不过那也是从前有了。茉莉香饼做着难,又不好保存。听说几年前食鼎轩就没做了,方子倒是没藏,我们从前也试过,就是麻烦又不比别的糕点赚银子,就懒得做了。」
「你们去别的饼店买,也买不到!」
陆曈奇怪:「可我前段时日还尝过……」
掌柜的一愣,「那可能是自己做的吧,挺花心思。」
掌柜的后来说了什么,陆曈也没太听清,林丹青与她捡点心去了。陆曈站在门廊口,愣了一会儿。
夏日傍晚,将暗未暗,潮湿闷热空气里,忽有清爽芬芳扑过。
她擡眸,门前有穿红裙衫的卖花少女走过,手里抱着串串茉莉,哼唱小曲。
陆曈回身望去。
「闷来时,到园中寻花儿戴……」
「猛擡头,见茉莉花在两边排……
「将手儿采一朵花儿来戴……
「花儿采到手,花心还未开……
「早知道你无心他……
「花,我也毕竟不来采……」
曲调悠悠荡荡,俏皮温柔,随着少女脚步渐渐飘远,只余一缕清幽冷香,若盈盈暗流,悄悄盘旋在人心头。
她看得入神,久久不曾转身,直到身后林丹青买好点心来叫她:「走吧,陆妹妹,都买好了。」
陆曈才收回视线,「嗯」了一声,跟着她离开了。
」闷来时……」——冯梦龙《挂枝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