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挖墙脚(1/2)
御药院和医官院都有神农祠。
医官们每逢过节,常常去神农祠中祭奠,以受药王德泽薰陶。
不过南药房的这处神农祠,远不如御药院的明亮宽敞。小院位于库房后的一处废地里,打扫得还算干净,只是背阴不向阳,一进院子便觉阴冷森然,连光都暗了几分。
何秀走在最前面,匆匆几步上前,将挂在门外的锁打开。
神农祠的沉重木门发出一声牙酸动静,缓缓裂开一条细缝,一隙光从门外钻入,照亮昏暗祠堂。
正对众人面前,高大药王像下,草垛上跪着个人。
这人背对着众人,背影尤其单薄,听见动静也不曾动摇一分,药王塑像慈眉善目,含笑俯视,把影子衬得宁和温然,又如蝴蝶栖于莲花法台之上,下一刻将要乘风归去。
石菖蒲忍不住放轻声音:「陆医士?」
听见动静,背影一顿,接着慢慢地转过身,露出一张秀丽面庞。
石菖蒲大吃一惊,再瞧一边的邱合,亦是目露意外。
这是个年轻女子。
虽然早已知晓陆曈是今年新进医官使,年纪并不大,然而在石菖蒲心里,能在春试拔得红榜头筹的平人医工,多少也该行医有些年头。所谓年轻,应当只是针对医官院那些白胡子老头而言,而眼前的少女至多不过十七八岁,看起来更像是深闺绣房中尚不知事的小姐。
就是她在红芳絮中动了手脚?石菖蒲将信将疑。
「陆曈。」身后朱茂板着一张脸,站在祠堂门槛后,并不进门,只瞪着她,「御药院邱院使有话要问,出来说话。」
陆曈颔首:「是。」依言起身,然而甫一起身,猛一个踉跄,何秀赶忙伸手搀扶,才不至摔了一跤。
这是跪得太久膝盖发麻了。
石菖蒲看向朱茂的目光就带了几分谴责,这样一个瘦弱姑娘,朱茂把人家关在祠堂里跪三天,简直歹毒。
朱茂没注意到石菖蒲的眼神,略带紧张地注视着何秀将陆曈搀扶到院子里。
邱合正在院子里等着。
陆曈一出祠堂,就见院中站着个穿檀色圆领锦衫的老者,须鬓皓然,身材圆润,正站在不远处眯着眼打量她。
朱茂道:「这是御药院的邱院使。」又一指旁边穿石色长衫的中年男子,「这是石医正。」
陆曈敛衽:「邱院使、石医正。」
邱合捋一把长须,看似昏聩的老眼目光犀利:「听人说,此批送进御药院的红芳絮全由你清洗整理?」
「是。」
「那你说说看,你是如何清理整理这批红芳絮的?」
陆曈擡头,院中众人的目光一瞬都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紧张,唯有何秀满是担忧。
「我是用黑豆汁、紫苏汁、青黛汁、蓝汁、蜈蚣捣汁煮水,浸泡清洗的红芳絮。」
话一出口,院中众人都愣了一下,邱合更是蹙起了眉。
朱茂轻斥:「胡闹,红芳絮一向以温清水清洗整理,谁让你自作主张了?」
这话不假,在陆曈到南药房之前,过去多年的红芳絮一直都是如此处理,何秀也是这样做的。
邱合擡手,阻止了朱茂接下来的诘问,看向陆曈:「你为何要如此处理红芳絮?」
陆曈想了想,低头跪了下来。
她道:「众所周知,红芳絮毒性强烈,但随着采摘下来,至多七日,毒性淡去大半。对制药者来说是好事,但对保留药性来说恰恰相反。」
「红芳絮花絮花香最毒,其根茎虽无香气,却是药性至烈之处。但只要用黑豆汁、紫苏汁、青黛汁、蓝汁、蜈蚣捣汁煮水,浸泡一天一夜,就能保留住根茎药性。」
「我查过药房供给南药房的药册,发现整个宫中只有做一梦丹时须耗用红芳絮药材。而只要如此处理红芳絮,保留其药性,却根除其花香,就能既不影响制药者身体康健,又能使一梦丹发挥出最好效用。」
她一口气说完,伏下身去,声音平静:「下官自作主张,擅自以其他方式清洗整理药材,何医工并不知情,还请院使明鉴,所有后果,下官愿一力承担。」
朱茂张了张嘴,没说话,邱合面上笑眯眯的,不见半分气怒之色,只略略沉吟一下便道:「那你又是如何知晓这种处理方式的?」
御药院和医官院存在多年,其中不乏精通医理者,可关于红芳絮的毒性如何处理却一直是难题,否则也不会年年都被柔妃宫里的人骂得狗血淋头了。
陆曈依旧跪着,神色谦恭:「回院使,下官小时在家乡时曾受此毒草困扰,多亏路过一铃医救治方才好转。下官曾见她如此处理红芳絮,就此记了下来。」
邱合忙问:「那铃医现在在何处?」
「无根之人,不问来去,下官也并不知晓她现今何处。」
邱合大失所望,俄而又看向陆曈,也不知方才那话是信了还是没有。
他上前,伸手将陆曈扶起,笑着说道:「起来吧,今日老夫前来,不是找你麻烦的。由你处理过的红芳絮,制成一梦丹药性精纯,柔妃娘娘特意赏赐,老夫才想到来找你。」
陆曈面上便适时地露出一丝惊讶:「多谢柔妃娘娘擡爱。」
邱合看着她,眼里是欣赏的笑:「我看陆医士与老夫孙女一般年纪,却已精通药理。红芳絮姑且算路过铃医之机,先前城中医行交口称赞的『春水生』,却是出自你手不假吧?」
陆曈一怔。
那时候杏林堂白守义使坏,先是买通熟药所找茬,一计不成又搭上御药院,以收归官药的名义将春水生的方子收走。
没料到在这里会听到邱合提起。
也是,邱合是御药院院使,每一份官药的方子他应当都瞧过。
陆曈垂首:「让院使见笑。」
邱合见她神色恬然,目光坦荡,越看越是心生喜爱,转头对着朱茂玩笑:「朱医监,你这药房里有这么个人才,怎么还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要不是菖蒲心细,咱们都不知道红芳絮还有这么一层哪!」
朱茂神色一僵,正要陪笑。忽然听到陆曈惊讶开口:「不知道?」
他心下一凛,还未说话,就见面前的陆曈疑惑看来,语气中尽是不解:「我不是已将方子写给朱大人,怎么朱大人没将方子交给御药院吗?」
朱茂一愣:「你何时……」
「不是朱大人怀疑我在红芳絮中动手脚,才罚我进祠堂思过。我进祠堂第一日就将红芳絮的方子交与朱大人,朱大人说会交由御药院审断。怎么……」她看看邱合:「院使大人似是不知道?」
此话一出,院中几人顿时朝朱茂看来,其中邱合的目光最为犀利。
朱茂脸色霎时一变,斥道:「胡说八道,你何时给过我方子!」
他是医官院的医监而不是医工,得了药方,只能交给医官院院使崔岷或御药院院使邱合,绝没有私藏的道理。而陆曈当着邱合的面说出这话,岂不是在告诉邱合,自己借着御药院的名头索要药方,却又将药方私藏。
医监私藏药方,那可是大罪!
朱茂涨红着脸,竭力辩驳:「大人,此女胡说八道,闭关这三日我都没见过她!」
石菖蒲看了邱合一眼,顷刻间已明白上峰眼色,笑着硬扯着朱茂出去,嘴里道:「朱医监这么大声做什么,又没人说你什么,来来来,咱们外头说,别扰了院使和陆医士说话……」
朱茂奋力回头,还想解释几句,只是他一个体态痴肥的胖子哪里及得上日日在药材库忙活的石菖蒲力气大,须臾就被扯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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