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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清醒(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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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他将一碗药喝完。

陆曈放下空碗,戚玉台眯眼看着她。

她转身收拾桌上残药,依然是一副平平淡淡的神情,好似并未将方才那点折辱放在心上。

戚玉台瞧着她平静模样,心底忽地又撺出团火。

「上回在黄茅岗宁死不跪,我还以为陆医官多清高,没想到还能见到陆医官这么低三下四的一面。」

戚玉台讽刺:「怎么,你那位好情郎裴云暎呢?让你来伺候我,要是他也看见你低眉顺眼地伺候别的男人,不知还会不会要你。」

「医者治病,天经地义,戚公子慎言。」

明晃晃的日头从窗外渗进来,陆曈站在窗下的阴影里,半垂着眼,动作不疾不徐,并不接他话头,只低着头道:「戚公子记得每日按时服药,不要过多走动,多在府中休养。戚大人叮嘱过,渐近立秋,被褥不可过薄,屋中薰香时时更换,戌时前务必就寝,饭食清淡……」

她一连说了许多,一口一个「戚大人」,令戚玉台越发心烦,冷冷道:「每日药不是你来做吗?」又看一眼门口边上矮榻,神色玩味,「你都与我共处一屋了。」

「先前戚公子病急,下官留在府上为戚公子治病,如今戚公子已醒,病情亦有好转,戚大人准允下官归家。日后每隔一日登门为戚公子号脉施诊。」

戚玉台脸色一沉。

他原本还想好好折磨陆曈的。

陆曈退后一步,抱着收拾好的药托对他颔首,「戚公子大病初愈,切记静心养护,先前病中戚大人对公子事无巨细关心,戚公子切勿辜负戚大人一片爱子之心。」

言毕,对戚玉台施了一礼,低头退了出去。

戚玉台本就心烦,陆曈不说此话还好,一说,再看屋中新换的床褥、面生的婢女,连同桌上燃烧的灵犀香都不顺眼起来。

父亲本就管束严厉,如今被拘在府里,恐怕更无自由可言。

那一点狂躁如同火星般越燎越大,顷刻间熊熊腾烧,却无处可消解,他便将这点饮恨发泄到方才离开的那个影子身上。

「贱人。」他说。

「祭典之后,看我怎么折磨你。」

……

陆曈背着医箱,离开了太师府。

甫一迈出太师府大门,天地陡然宽阔许多。清爽长风吹拂在脸上,将几日来的滞闷黏腻一扫而光,连胸腔中令人作呕的恶心也散去不少。

她登上马车,迳自回了西街。银筝几人见她回来,皆是十分高兴。

「戚家那儿子病好了?」

苗良方拉她到一边,偷偷询问。

陆曈点了点头。

苗良方便长松了口气:「菩萨保佑,我还担心出什么事了。」

苗良方一直很担心陆曈。

与崔岷最后见的一面,崔岷的话总让苗良方心中不安。戚玉台犯病,崔岷这个节骨眼下狱,陆曈顶上,可疯病向来难治,这是个烫手山芋,一个不小心,得不偿失。

杜长卿挤过来,仔细端详她片刻:「人都憔悴了,啧,我就说那富贵人家不是什么好东西,把人当牲口使不是?瞧瞧这眼睛底下,黑得跟涂了墨般……给了你几个银子啊?得加钱!」

「钱钱钱,东家就知道钱,没见着姑娘累成什么样了。」银筝推着陆曈进小院,「我去给姑娘放沐浴水,这几日在太师府瞧着都没休息好过,回来了就好,正好歇息几日。」

热水很快烧好,陆曈换了衣裳,躺在木桶间,腾腾热气模糊眼前,却让连日来的疲累减轻了一些。

银筝捧着干净衣裳进来,将干净衣裳挂在屏风上。

「姑娘,」她在屏风后的小几前坐下,边捡起没做完的针线边小声道:「戚公子真的好了吗?」

陆曈「嗯」了一声。

银筝有些不解。

陆曈进京,就是为了向戚家复仇,如今仇人近在眼前,陆曈却把戚玉台治好了。

她不明白。

银筝想问,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就算问了陆曈也不会说,陆曈一向只默默做自己的事,从不为外人知晓。

想了想,她便说起另一件事:「姑娘,再过几日就是七夕了。苗先生新做了药茶,女子是补血养气,男子是壮阳强肾,放同一只草篮里售卖。我看盛京医行里许多医馆都这么做,杜掌柜说咱们也学学。」

「就是草篮看着太过粗糙,我想着。做条彩色丝绦挂上去,反正七夕女子也兴做绦子送给心上人嘛。」银筝把手中一串丝绦举得高高的给陆曈看,「姑娘看,瞧着是不是没那么单调了?」

陆曈望过去。

花花绿绿的丝绦在银筝手里仿若各色花环,煞是好看,便点头道:「好看。」

「我也觉得好看,晚些姑娘想学,我教你。」银筝笑道:「一点不难,打一条合适的挂在腰间,配裙子穿正好看。」

陆曈刚要点头,忽而想起什么:「七夕不是初七吗?」

「是啊,怎么了?」

「那天我有事要出门。」

银筝一愣:「姑娘出去做什么?」

又试探地看向陆曈,「是和什么人过节吗?」

「不是。」陆曈答,「是给人祝寿。」

七月初七,七夕节是裴云姝生辰,上回在医官院裴云暎来时曾说过。

她差点将这件事给忘了。

……

裴府里,裴云姝正把几件衣裳往裴云暎身前比划。

裴云暎站着,脸上已有些微微不耐,宝珠坐在矮榻上,手里抱着个金蛱蝶,看着二人「咯咯」直笑。

「连宝珠都看不下去了,」裴云暎擡手,拨开裴云姝比划在自己身前的衣裳,旋身在矮榻上坐下,一把抱起宝珠,以躲避裴云姝接下来的忙碌。

「姐姐,你做这么多新衣,不如做面新柜子。」

裴云姝松手,斜睨着他:「哦?我做这么多新衣,你日日穿公服,我还以为你瞧不上,都给我扔了呢。」

「又污蔑我。」裴云暎笑了一下,「宫里当差自然穿公服,平日休沐,我不是也穿过嘛。」

「穿穿穿,反正我是一次也没见过!」裴云姝瞪他,「起来!后日我生辰,你必须挑件称心的穿上。」

裴云暎岿然不动:「是你生辰又不是我生辰,我打扮那么光鲜做什么。」

「后日陆姑娘也要来,你穿件公服,别人还以为在公差呢。」

闻言,裴云暎目色微动,但仍坐着不愿起,慢条斯理道:「陆大夫又不是以貌取人之人,而且,」他顿了顿,「我长得也不难看,何须衣物增辉。」

裴云姝见他如此,叹了口气,放下手中摞成山的衣物,在裴云暎对面圆桌坐了下来。

「阿暎啊,」裴云姝语重心长地开口,「姐姐不是傻子,你对陆姑娘什么心思,我还瞧不出来?」

「知道你自小被人捧着,凡事若无完全把握不会开口。可情之一事本就毫无道理,你的心并非由你控制。若你想如处理公务一般解决自己的心,那是绝无可能。」

她道:「你若对陆姑娘有意,就要实实在在表现出来,问她喜欢什么,就送她什么,常带她出去逛逛,逗她开心。皇城里当差多累,你自己比旁人更清楚,她一介普通人,只会更加不易。」

裴云暎漫不经心听着,将被宝珠攥住的发梢从宝珠手里夺回来,宝珠乐呵呵地举着金蛱蝶,往他脑袋上放。

裴云姝便又道:「何况,陆姑娘还有个不知是真是假的未婚夫……」

说到此处,蓦然看向裴云暎:「阿暎,后日我生辰,不如我帮你问问陆姑娘可有心仪之人?」

裴云暎无言:「不要。」

「这也不做那也不做。」裴云姝来了气,「我可听段小宴说了,陆姑娘在你们殿帅府中极受欢迎,也是,这样好看心善、聪明伶俐的姑娘,若我有儿子,也想为自家儿子相看。哪轮得到你……」

她说了半晌,见这人仍是不甚在意的模样,气得把衣裳往桌上一推:「该说的都说了,什么都不听,将来别后悔!」言罢,一把抱回宝珠,怒道:「咱们走,别搭理他。」

裴云暎:「……」

屋中恢复安静。

青年低头,捡起宝珠方才留在榻边的金蛱蝶。

蝶翼熠熠华丽,在他指尖绽放。似他黑眸里微弱星火,漂亮得满室生光。

他垂眸看了一会儿,合掌将蛱蝶捏于掌心,淡淡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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