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苏南的困境(2/2)
常进:「……」
他看向纪珣。
纪珣对他一拱手,微微点头,也紧随而后。
常进无言。
总归话是白说了。
他看着三个年轻人的背影,嘴上轻斥,隐隐地,心里却油然而生一股骄傲与欣慰来。
这是翰林医官院中最年轻的三位医官,也是医术最好的三位医官。
有此仁心,医德配得上医术,翰林医官院将来不愁光明。
疠所里传来医官们的催促,常进应了一声,撩起棉袍,匆匆跨进庙门。
「来了。」
……
县衙。
寒风刺骨,风把破了个洞的窗户吹得「噼啪」乱扇,李文虎伸手关了窗,在桌前坐了下来。
原先还算气派的县衙如今空空荡荡,宛如被人洗劫一空,连椅子都只剩两把,一眼看起来,家徒四壁,十分凄惨。
知县大人走后,得知真相的民众群情激愤,一面哭嚎官府也不管百姓死活了,有人在其中搅动闹事,趁着打砸县衙时浑水摸鱼搬走县衙值钱东西,诚然,如今钱在苏南也不好使了,疫病总是平等,不分贵贱。
平州刺史派兵过来一趟,却不是为了救济,而是封城门,不许疫地之人出城离开。
未病的人出不去,同得病的人在一起,迟早也是个死。苏南所有人都已绝望,然而今日这群盛京来的医官,却似绝望中陡然出现生机,让人心中又生出一丝希望来。
蔡方笑着开口:「这群医官还不错吧。」
他已许久没像今日这般高兴,李文虎瞅他一眼:「话别说得太早,先看他们坚持得了几日。」
「不管怎么说,咱们这边人手增派不少,你也不用日日去刑场。」蔡方道。
护送医官们前来苏南的护卫们帮着焚点掩埋尸体,仅凭县衙那点人和苏南百姓自发的人手,实在很是艰难。
李文虎没说话,忽地瞧见桌上一筐馍馍,愣了一下:「他们没吃?」
「医官们说自行带了干粮,不用县衙操心他们的饭食。」
李文虎眯眼:「嫌弃?」
蔡方无奈:「你怎么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怎么就小人了?那你说为啥?」
蔡方道:「盛京来的医官们,自己带了粮食,方才常医正告诉我,粮食都交给县衙,搭粥棚,每日让苏南百姓去领取药粥。」
「人家若嫌弃,何必干这些?」
闻言,李文虎没作声,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人倒是挺、挺不错的。」
「翰林医官院的医官,和先前来治蝗的大人不一样。」蔡方望着窗外,「或许医者仁心,才能感同身受。你不要老敌视他们,人家是过来救疫,咱们这苏南城,如今都快有进无出了,你瞧,远近三月,还有几个人愿意往这里来?」
他叹气:「别不识好歹了。」
知道他说的是实话,李文虎低了下头,沉默片刻才道:「我就是……有点慌。」
高大的汉子跟着望向窗外,苏南的天阴沉沉的,已许久未见过太阳,他声音发沉。
「方子,这些医官带来的粮食够吃多久?」
蔡方一愣,「每日发粥,省着点,至多三月。」
「你看,」李文虎开口,「至多三月,咱们的粮食不够了。」
苏南蝗灾,先前就已闹过饥荒。
朝廷的赈灾粮款迟迟不至,以至闹起饥荒,后来好容易盼来了,还净是些发霉陈米。
到如今,陈米都快不够了。
苏南的医官们确实可解燃眉之急,可长此以往又该怎么办?疫病凶猛,想在三月间解决犹如痴人说梦,待三月时期到了,他们会不会离开?
苏南就这样,又要再被抛弃一回?
蔡方也跟着沉寂下来。
旧的问题还未解决,新的难题又接踵而至。麻烦,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忽然间,他想起什么,擡头问:「大虎,咱们先前不是听说,朝廷新派了人去岐水平乱吗?」
岐水匪乱有一阵子了,前些日,听外头的人传信说,盛京来的官兵办理岐水匪乱一案,此次带兵的首领矫勇善战,短短数日,乱兵尽数伏诛,拿获党首,清剿贼寇。
蔡方道:「能不能请他帮忙?」
岐水与苏南离得很近,那些官兵过来平乱,所带物资绝对不少,纵然没有物资,岐水又未瘟疫,若能从岐水运些药粮过来……
「有用吗?」李文虎迟疑,「咱们先前给岐水那头求援,人家可是理也不理咱们。」
苏南就像个烫手山芋无底洞,谁也不愿意沾手。
「我也不知道。」蔡方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地开口,「试试吧。」
「那些医官都来了,咱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
疠所门外,堆起苍术白芷。
《时疫》一书有云:「此症有由感不正之气而得者,或头痛,发热,或颈肿,腮腺肿,此在天之疫也。若一人之病,染及一室,一室之病,染及一乡、一邑。」
苍术「能除恶气,古今病疫及岁旦,入家往往烧苍术以辟邪气,故时疫之病多用」。
躺在地上的病者们全被叫了起来,暂且到门口长棚暂避,地上所有被褥全被带出去以沸水烧煮,蔡方令人送来新被褥。需在疠所薰燃半个时辰苍术祛除恶气。
来疠所的病者都是穷苦人群,已做好等死准备,陡然医官们叫起,尚是懵懂。一位年迈老妇轻轻扯了扯林丹青裙角,见林丹青看来,忙又缩回手,两手在衣裳上擦了擦,小声问道:「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她有点不安,看向刑场方向,「不会是要咱们、咱们……」
从前有大疫,曾听过官府将生病之人就地烧死。
「不是的,大娘,」林丹青了然,宽慰道:「这是在薰染苍术,让你们先出来避避,过半个时辰再进去。」
老妇茫然:「燃点苍术?」
林丹青点头:「我们是翰林医官院来治疫的医官,从今日起,就由我们来给你们治病啦。」
「翰林医官?」老妇吓了一跳。
苏南医行的大夫都病死了,没有药,也没有人,大家都不再抱有期望。
「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吗?」她不敢相信地开口,几乎要跪下身去感谢。
「是呀。」
女医官扶住她,笑着说道,「大家都别怕,会好起来的。」
窗外传来人群的饮泣,那是走投无路之人陡然得到希望之后的喜极而泣。
陆曈跪下身,把装满燃烧苍术白芷的铜盆放到角落,庙宇人多,处处都要薰染。
起身时,额头不小心碰到桌角,她揉揉撞得发红的额角,一擡头,不由一怔。
头顶之上,半塌的神像正如当年一般,静静俯视着弱小的她。
苏南刑场的破庙,昔日泥塑神像,似乎还是过去那副模样。
她曾在此地栖息避雪,未曾想,今日又回到了原地。
祝高考的小朋友们金榜题名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