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取而代之(2/2)
「崔院使,你不是活下来了吗?」
崔岷一怔:「你说什么?」
空旷长街,远处的天渐渐白了一线,那一线愈来越亮,愈来愈大,暗色一点点褪去,淡薄白雾里,拥出一丝日头金光。有「沙沙」竹帚扫地的声音响起。
里舖也被这点日头染亮,不再如方才一般昏暗了。
陆曈微微一笑。
「崔院使忘了一件事。太师府需要一个治病大夫,你与我同出身平人,谁去都一样。」
「我当然不会死。」
她望着他眼睛,轻言细语地开口。
「因为我要将你……」
「取而代之——」
……
天色全然大亮,街口泼下的清水已被清晨的热气蒸开,照着一点日头的金色。
陆曈走到里舖前,把风灯灭掉了。
苗良方呆呆坐在凳子上,门前的李子树下,已没有了马车的影子。
崔岷二人已离开了。
他离开前很是狼狈,仿佛被陆曈揭开某个最为惧怕的现实,宛如穷途末路的困兽叫嚣。
「我能治好他,这世上并非只有你们能制出新方。」他冷笑着,视线掠过苗良方时,有莫须有的痛愤与不堪,「戚家不会对你们留情。」
他逃也似地奔向那辆马车,匆匆离去,宛如逃离无法面对的泥沼。
门外静悄悄的,时候还早,街上没几个行人经过,阿城和杜长卿还没过来,银筝在后院厨房熬粥。
「小陆。」苗良方茫然开口,「刚才,真是崔岷过来了?」
陆曈:「是。」
「噢。」
老先生更茫然了,过了一会儿,轻声喃喃:「我快不认识他了。」
时日已过去了太久。
十多年来,他在杂乱茅草屋地上醉酒得倒地不起,灶下米袋窘迫得再也倒不出一粒米,一到阴雨天腿骨伤痕隐隐作痛时——
崔岷那张脸总是分外清晰。
他以为他会永远记住这个将自己害到如今境地的仇人,然而当今日崔岷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第一个反应竟是,崔岷看上去如此陌生,与过去全然不同。
至于那些仇恨、那些委屈不甘,在看到对方的这一刻,竟没有他想像中浓烈。他像看一件陈旧疤痕,虽然偶尔隐隐作痛,但已不再停留。
已是过去的事了。
比起这个,眼下他更担心另一件事——
「小陆。」苗良方忙忙问道:「刚才崔岷说的是什么意思,你故意留下有问题的方子,诱崔岷拿有问题的方子给太师儿子治病?」
「你胆子太大了!」苗良方急红了脸。
戚家是什么人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是曾想过陆曈能为自己拿回公道,但也不是这样的法子。
这法子虽能制住崔岷,却会将太师府一并牵扯进来。
戚清绝不会容忍自己的儿子成为陆曈与崔岷间较量的棋子。
没人能承接得住太师府的怒火。
「苗先生,」陆曈道:「药方是在我春试考卷中写下,春试时,我尚未进医官院,连太师府有什么人都不清楚,如何能知道将来戚家公子会犯病呢,还恰好犯的是癫疾?」
苗良方一愣。
这倒也是。
毕竟陆曈在进入医官院后,有一次旬休时还回来特意向他求证,说明陆曈是进入医官院后才可能窥出一点事实。
「你是说,这是意外?」
「不错,先生也知道。我的新药方一向不够稳妥。没想到戚家公子会突然发病,崔岷竟胆大包天直接窃取,连药方中不足也不曾发现,才会自作自受。」
苗良方仍旧疑惑:「那他怎么一口咬定是你动手脚?」
陆曈坦然:「丧家之犬,胡乱攀咬,也是自然。」
苗良方听完,虽觉她说得有道理,但心头仍有些古怪。
「先生放心,我又对戚家并不了解,怎么可能提前做局?是他自己亏心事做得太多,业力回报而已。」
「可是小陆,」苗良方担忧,「如果戚公子一直不好,崔岷继续发疯,会不会连累到你?」
「不会。」
她淡淡开口:「为善者,天报之以福,为恶者,天报之以祸。」
「崔岷为恶多年,是该大祸临头了。」
……
天色大亮,今日依旧是个晴天。
太师府中,有人坐在窗前。
有人从门外匆匆进门,低声地禀:「大人,今日清晨,崔院使从府中离开,并未回医官院,一路去了西街。」
「西街?」
戚清端起桌上茶盏,「去西街作何?」
「跟着他的人见他停在西街仁心医馆前,与先前赶出医官院的陆曈说了几句话。怕打草惊蛇,跟的人未敢靠近,不知说的是什么。」
戚清蹙额。
他知道陆曈。
先是与裴云暎揪扯不清,使得戚华楹伤怀落泪,后黄茅岗上搏杀擒虎,让戚玉台也因此丢脸……
他其实并不在意陆曈做什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平人医官,只要戚家想,随时能将她拿捏在掌心。
之所以对她不动手,是因为其中掺合到裴云暎。
三皇子如今正试图拉拢裴云暎,梁明帝也默许,元贞已经开始着急了。
陆曈,只是殿前司表明态度的一颗棋子,代表裴云暎的意愿。
裴云暎已决定支持元尧。
下人道:「崔院使或许是想让陆曈回到医官院,一同医治少爷?毕竟,先前陆曈被停职,是因为举告崔院使剽窃给少爷的药方。」
茶盏凑至唇边,戚清低头呷饮一口,「是啊。」
「大人,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戚清没说话。
如果陆曈说的是真的,崔岷真剽窃了她的药方,如今戚玉台的病症,或许只有陆曈能最快对症下药。
「还有一事……」
「说。」
「跟去的人说,仁心医馆新雇的坐馆大夫看起来有几分眼熟,长得神似医官院前副院使苗良方。」
「后来打听了一下,坐馆大夫的确姓苗。」
苗良方。
这名字太过久远,戚清沉默思索良久,才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印象。
「姓苗?」
「是的。」
他记得那个被赶出医官院的副院使,一度曾深得宫中贵人们喜爱,一介平人春风得意,在宫中不懂顺应时势,其下场可想而知。
没记错的话,苗良方和崔岷是一同进医官院的。
戚清目光动了动。
陆曈,来自西街仁心医馆,如今苗良方,也在仁心医馆坐馆。
苗良方与崔岷间过去曾有旧怨。
陆曈以平人之身进入医官院。
似是原先混沌模糊的云雾一刹被吹开,所有一切恍然分明,戚清放下茶盏,忍不住笑起来。
他笑得很沉,仿佛发现了什么新的秘密,笑得眼角皱纹越发深刻,目色却如冷箭,罩着一层灰翳的阴影。
原来如此。
原是有备而来。
「平人医官,竟敢拿玉台做斗法工具。」
他拿起桌上脱下佛珠,在手中慢慢捻动,语气竟有几分激赏:「实在胆色过人。」
窗外日色晴好,屋中一片沉默。
「备车吧。」
下人一愣:「大人是想……」
老者站起身,一双浑浊的老眼阴沉,面上却露出蔼然的微笑。
「去西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