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终章(2/2)
他点头,慢条斯理道:「行,毕竟我不是医者,只会自作多情,不会别的。」
话说的一本正经,语调却极尽暧昧,仿佛暗示。
陆曈:「……」
她就多余和这人说话。
……
九临江畔,渡口前。
银筝和杜长卿将满满当当几担包袱提到苗良方手里。
本来临别在即,苗良方尚有泪眼朦胧,瞧见这几大包重物,直将眼泪憋了回去,干瞪着眼道:「这是疯了?我回云岭苗家村,要走几十里山路,老夫本来就腿脚不好,这是想让我另一腿也断了?」
「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杜长卿没好气道:「知道你身子骨不经折腾,特意挑的轻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
阿城把一个油纸袋塞到苗良方手里,「苗叔,我今日一早去官巷抢的腊鸡,还热乎着,你拿着路上吃。这船上吃食贵得慌,没咱们盛京里的新鲜。」
苗良方连道几声好,摸一把阿城的脑袋,笑说:「好好跟着东家,多读书识字,日后给你东家养老送终。」
杜长卿两道眉头一撇:「咒我呢?本少爷日后自当娶妻生子,要这个虎蛋子给我养老送终?」
苗良方眯了眯眼,意有所指道:「哦,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成亲?有没有心里人?」
杜长卿:「……」
银筝假装没瞧见苗良方的脸色,转身看向身后,目光一亮:「姑娘来了!」
众人回头一望,一辆朱轮马车在渡口前停住,车帘被掀开,从车上跳下个女子,也不管身后人就朝几人小跑来,正是陆曈。
她小跑至众人跟前站定,看向苗良方:「苗先生。」
「就等你了,」苗良方乐呵呵道:「怎么还把小裴大人也捎来了?」
跟着陆曈走过来的裴云暎闻言挑眉:「听着不太欢迎?」
「哪里哪里,殿帅多心。」苗良方道:「你如今可是西街女婿。」
裴云暎:「……」
「西街女婿」这名头据说是从孙寡妇和宋嫂嘴里传出来的,盖因裴云暎日日去接陆曈太过扎眼,家中有女儿的妇人们赐号「西街女婿」,直说日后给女儿挑夫婿,就得照这样俊俏会疼人,还在宫里当差的人找。
这当然不太容易。
看着裴云暎僵住的脸色,苗良方的笑容更舒坦了。
他曾经一度很怕这位年轻指挥使大人,总觉对方和煦笑容下藏着什么不怀好意的利刃。不过自打陆曈与裴云暎成亲后,这惧意渐渐消解,只因裴云暎对陆曈总是妥协,医馆众人便也仗着陆曈有恃无恐。
有了软肋的男人,对付起来就容易得多。
苗良方这样想着,就见陆曈打开背着的医箱,从医箱中掏出几册书籍递给苗良方。
「这是……」
「先生要回云岭了,我没什么可送的,钱财在路上又唯恐歹人觊觎,过多反而不安全。」
陆曈道:「我先前问过常医正,向常医正讨了几本医官院的医籍,是这十年来太医局先生教授功课。不知对苗先生可有效用。是以一并送来。」
「小陆……」
苗良方握紧手中几册医籍,神色有些震动。
他也曾在医官院当过医官,自然知道太医局的这些医籍有多珍贵,从前藏在医官院的医库里,盛京医行都拿不到。是以当初他随手仍在西街书斋的那几张「精解」,才会格外珍贵。
「小陆,谢谢你。」苗良方敛衽,对着陆曈郑重其事行了一礼。
「先生无需道谢。」陆曈道:「或许将来有一日,医道共通,盛京的医籍会传到云岭,云岭的医方也能流传盛京。到那时,寻常医籍不会再如从前一般『珍贵』,世间亦有更多扶世济危之人。」
苗良方怔住,裴云暎侧首看了陆曈一眼,女子眉眼温和,语气平静,仿佛说的正是不久之后的现实。
苗良方便哈哈大笑起来:「好一个『医道共通』,若真有那一日,就是天下人的福气!」
陆曈微笑:「一定会的。」
他还要再说几句,渡口前,有人往这头喊了两声,银筝道:「船家在催促上船了,苗先生……」
临别时总有不舍,苗良方看了看裴云暎,把陆曈拉到一边,侧首道:「小陆,日后医馆就都给你照应了,小杜是个嘴硬心软的,容易被骗,有你盯着我放心,就是你那夫君……」
他窥一眼裴云暎,压低声音叮嘱:「毕竟是在皇城当差的人,人又生得好,你年纪轻轻与他成婚,千万莫要委屈了自己。正如你先前在医馆中说的,若是将来你变了心,就与他和离,若是他变了心,你就一把毒药将他毒死,做的干净些,别叫人发现证据……」
将一切尽收耳底的裴云暎:「……」
他嗤道:「你不妨声音再大一点。」
苗良方轻咳一声,后退两步,瞧着众人道:「总之,交代的话反复说了,估摸你们也烦。我就不多说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天下没个不散的宴席,就到这里吧。」
他转身,拖着行李登上客船,朝着众人挥了挥手。
「回去吧。」
江上无风,客船主人见最后一个客人上岸,船夫便撑桨,摇船往江岸远处去,四面飞些禽鸟,船变成了江上的凫鸟,再然后,就见江边山色高高低低,只有一个模糊的小点,渐渐看不见了。
阿城揉了揉眼睛。
一同在仁心医馆同度寒暑春秋,西街虽不够繁华,自有红尘烟火,一个家人离开,总令人惘然。
「打起精神,」杜长卿瞧了瞧低落的诸人,「别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日子还过不过了,银子还赚不赚了?明日医行要来查点,今日还要回去整体药柜帐本,一个个别想偷懒啊,走走走回去了……」
他揽着众人回去,最后看一眼江边,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陆曈与裴云暎跟在后头,回去的时候,没再乘马车。
江边沿途有卖字画书册的,从旁经过时,坐在地上的小贩热情地拿起几册给陆曈:「姑娘,市面新来的话本子,要不要买几册回去看,保管好看!」
陆曈摇头,叹了口气。
裴云暎问:「怎么叹气?」
「想起昨夜看的一个话本。」
「哦?写什么的?」
「写的是一对有情人历经磨砺在一起的故事。」
「不好吗?」裴云暎笑道:「团圆美满。」
「但还想看更多。」陆曈被他牵着手往前走,慢慢地开口:「想瞧以后如何生活平淡,或有儿女,再将来子孙满堂,亦或百年之后……总觉得不够,怎么结局到底这里就结束了呢?」
他笑起来。
「曈曈,」裴云暎纠正:「话本才会有结局,故事没有。」
她擡眼,眼前人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笑,唇角梨涡可亲。
她愣了一下,心中默念几遍,渐渐释然。
人生有喜有悲,酸甜苦辣,未至尽头,谁也不知结局。纵有留恋、或许不舍,但总要朝前看。
故事尚未结束,她仍不喜欢离别,却也没有当初那般恐惧了。
裴云暎道:「时候还早,回医官前,先去官巷买吃的。听说今年新上花饼,选一个你喜欢的。」
「太多了,不知道喜欢什么。」
「没关系,时间很长,我们慢慢找。」
她握紧他的手:「好。」
江岸木叶半青半黄,西风祛暑,渡口码头边,冉冉秋光里,临行人与送别友人吟诗送别,更远处,官巷市井热闹叫卖隐隐传来。
盛京像是变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相携的男女握紧彼此双手,渐渐消失在熙攘人群中。
此时乃永昌四十一年九月初八日,适逢金秋,天高气肃,风清露白。
正是人间好时节。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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