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九章 送解药(1/2)
盒子里摆了一粒龙眼大小的丹药,那药呈紫红色,周围似萦绕了一层朦胧的紫气,看起来非同凡品。
顾焕之见到那药的刹那,眼睛一亮,顿时将柳氏的提醒抛到了脑后。
「是这粒药。」
他叹了口气,伸手来接:
「果然与我夫人梦中所见到的,是一模一样的。」
苏妙真顺利放手,接着姚守宁听到妖狐的声音响起:「协助柳并舟送紫丸成功,奖励『不情之请』。」
「你有一个『不情之请』,你的请求对象不限,你的要求越是无礼,对方便越有答应的可能——」说到这里,它补充了一句:
「哪怕这个答应十分违心。」
苏妙真面露喜色,姚守宁却脸色灰败,心生不妙:世子危!
丹药一交到顾焕之手上,他即刻便想回去救顾后的性命。
在他临走之前,柳并舟伸手拦了他一下:
「顾大人!用药之前,务必想清楚。」
紫丸药性,可生、可死。
在他看来,这紫丸若真有传闻中的奇效,当日『救』苏妙真清醒,那丸中生机已经被吸尽,如今剩下的,恐怕全是『死』气。
他不怕麻烦,甚至在当年应天书局上,他已经知道了后果,可同为父亲身份,他却不忍心看这位国相走入死胡同,因此临别之际仍是多提醒了一句:
「务必想清楚啊!」
「多谢柳先生提醒。」顾焕之将那装了紫丸的盒子塞入袖口中,十分平静的道:
「我想的很清楚了。」
姚家屋门大开,屋内灯光明亮,但外头却是一片黑寂。
雨水『哗啦啦』而下,带着寒风凛凛,顾焕之的身体一半即将融入黑暗之中,一半还留在光明里:
「你一片真情,我心领了,面对你这样心怀坦荡,且又明事理的人,再隐瞒你是十分不尊重的事。」
他一半脚步迈出门外,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道:
「我的这个女儿,恐怕是不成的啦。」
他说这话时,回应他的,只有『哗啦啦』的水声。
没有人敢打扰他说话,潮湿的水气扑面而来,将这位国相的面庞浸湿。
他的语气并没有波动,平静的说着:
「我带回这粒丹药,只是为了使我的妻子安心。」
身为父亲,他保不住女儿,身为丈夫,他救不了妻子的命,但他知道顾夫人大限将至,只想令她死前能够安心,不至于死不瞑目而已。
这话一说完,姚家所有人都哑然,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姚守宁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好似压了块大石头。
「我真羡慕你,柳先生。」
顾焕之仰头望着夜空,今晚的夜色浓黑如墨,仿佛完全看不到一丝光明。
「人生什么功名利禄都是假的,兴许儿女环绕,家庭和睦才是真。」
他当年做了错误的选择,如今的一切尽是报应——只是这报应应该报在他身上才对,不应该报应在他的掌珠身上,他的夫人身上。
顾焕之深吸了一口气,忍住心中的痛楚,转过了头。
他看向了姚守宁。
少女的眼睛湿润,黑溜溜的,带着一种朦胧不解世事的天真,偏偏那双眼瞳中因为他的话染上了几分悲凄,她年纪还小,不懂得掩饰,便直白的表现出来,更显出她的单纯与真挚的怜悯心。
这种泪水,远比那些替顾后抄经做法的人更加真诚。
顾焕之的眼神柔软,想到了自己女儿年少之时,也与眼前的少女一样,可惜如今……
「姚太太,你这个女儿真的很好。」
他因为那一瞬间眼神的对望,心生软意,突然道:
「我一看就很有缘,若我夫人能熬过这一劫,说不定见了也喜欢,到时——」
柳氏听闻这话,有些不知所措,看了看姚守宁一眼,却见她眼圈、鼻尖都红红,看不出来怎么得了这位顾相的眼缘。
她还没说话,顾焕之就叹了口气:
「算了,以后再说吧。」
这片刻的功夫间,他外露的情绪收敛得一干二净,突然道:
「我听说你们与温家有姻亲,而温家的温庆哲触怒了皇上,被打入了刑狱?」
柳氏看了柳并舟一眼,却见柳并舟没有说话,便只好点了点头:
「确有此事。」
「明日让温家前往刑狱领人。」他没说多余的话,只是伸手将斗蓬上湿漉漉的帕子重新戴起,接着毫不犹豫迈出屋门。
外间有顾家等待的下人,连忙撑伞上前接他,他也不说告辞,大步迈出,身影逐渐与黑暗融为一体。
顾焕之一走,苏妙真就面现愤忿。
哪怕她已经得到了妖狐的『不情之请』奖励,但当顾焕之拿到丹药的时候,提出愿意释放温家人时,她依旧有种被占了便宜之感。
只是此时没有人理她,柳氏既忧且喜。
忧的是药来历不明,苏妙真可能还被妖邪缠身;喜的则是温庆哲终于脱离劫难,保住了性命。
柳并舟看着顾焕之的背影离开,许久之后,他才回头跟柳氏道:「你也听到顾焕之的话了,赶紧派人跟温家说一声。」
温家近来日子不大好过。
自温庆哲被抓之后,温太太求救无门,时常以泪洗面。
又恰好遇上了洪灾,家里乱成一团,多亏了姚家送了些粮食、柴禾等。
今夜顾焕之的话,对温家来说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柳氏点了点头。这样的事她没必要亲自走一趟,只交待曹嬷嬷派个人去通传就行。
处理完了这些事后,屋里人表情有些怪异。
她将目光落到了苏妙真的身上,见她一侧脸颊红肿,先前被姚婉宁打过的地方浮出几根清晰的指头印。
少女虽有些心机,但毕竟年少,还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心情。
柳氏与她目光对视的时候,看得到她眼里的怨恨、愤怒以及不甘心,甚至夹杂着隐隐的鄙夷。
而其他几人也或忐忑不安,或心不在焉,似是都有心事。
直到此时,柳氏才意识到这几个孩子之间的相处,并不如她想像那样的亲密。
「你们——」
柳氏有些头疼,张了张嘴,姚婉宁就抢先道:
「娘,妙真咬了守宁。」
「我没有!」苏妙真捂着脸,听姚婉宁说话,顿时大喊出声。
姚婉宁一扫以往温柔的模样,道:
「你咬守宁,大家都亲眼看到的。」她目光转向姚若筠等人,姚若筠毫不犹豫点头,就连苏庆春也点了下头,苏妙真更感急怒攻心,忙道:
「我根本没有咬到!」
「你当然不承认。」姚婉宁轻蔑的看了她一眼:
「你明知当时家里有客人,但你仍吵吵闹闹,守宁想制止你,你就推推搡搡,还想出口咬人。」
「你冤枉我!」苏妙真以往就领教过姚婉宁的厉害,知道她并不如表面展现出来的那般好欺负,但此时仍被她这些话气死。
「我送丹药,为的也不是我,是为了外祖父,为了姚家!」愤怒之下,她口不择言:
「如果没有我送的那粒丹药,顾大人未必会领你们的情,温献容的父亲也还得继续蹲在刑狱的大牢里!」
她一口气将内心的抱怨喊出,一说完后,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柳氏看着苏妙真的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震惊之色,继而化为失望。
她初时以为这个外甥女是中了邪,可此时听她说话,却发现她并非完全中邪,极有可能是本性自私——先前表现出来的温柔小意,兴许只是一种伪装而已。
「你也不要这么说。」姚婉宁激出了她的内心话,不着痕迹的看了柳氏一眼,接着抿了抿唇,露出若隐似无的笑意。
她语调一转,变得温和而轻柔,道:
「妙真,这药丸能不能真救人,还是未知之数呢,你这样贸然送出去,若顾后吃出了好歹,我们一家人都要陪着你出事。」
「怎么可能——」苏妙真看不惯她装模作样,冷笑道:
「我……」
她话没说完,便被柳氏打断:
「婉宁说得没错。」
自苏妙真入神都以来,柳氏第一次在她面前展示出强势:
「事关顾后性命,你怎么敢随便送药?我们姚家如此多人命,并非儿戏!」
「可是顾相说了,他——」
柳氏紧皱着眉,打断她的话:
「你满口顾相,你又认识这位大人几天?就把人家的话信以为真?」柳氏越说越恼火:
「你娘当年乖巧懂事,你怎么做出这么糊涂的事?」
她将苏妙真姐弟二人视如己出,教训的时候也并没有多想,哪知话音一落,苏妙真就再也忍耐不住:
「糊涂?我做什么事姨母都觉得糊涂,姚婉宁打我你怎么不说?」
「你……」她语气尖锐的反驳令得柳氏怔了一怔,苏妙真又道:
「我若救了顾后,功劳是大家的,我是半点儿好处沾不到;如果救不了顾后,黑锅就该我一人背是吧?」
「我没有——」柳氏没想到这孩子心中竟如此偏激,一时不知所措,竟有些语塞。
她养大了三个孩子,长子年少老成,听话懂事。长女也是温柔顺从,小女儿一般小事倒也会斗些嘴,但大事乖巧,极少这样顶撞她,柳氏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场景。
「我看姨母就是这个意思。」
反正话已经说出口了,苏妙真索性一泄心中之怨。
她想起『前世今生』,更添怒气,又道:
「你表面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内心说不定嫌弃我跟弟弟只是穷酸亲戚,当日我与庆春被抓入刑狱——如果不是我爹的关系——」
她嘴一张一合,柳氏内心的某种信念在她指责之下轰然倒塌,到后面脑海里似有电闪雷鸣,压根儿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柳氏抖个不停,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住嘴!」
柳并舟一声大喝!
他这喊声之中带着儒家之力,化为某种愿力,顿时苏妙真的嘴唇违背自己的心意,一下闭上,再也无法出声。
「表小姐,我们家太太对您如何,您是最清楚的。」
曹嬷嬷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下去,出声指责:
「你当日入了神都,就故意搅事,搞得姚家家宅不宁,挑拨离间二小姐与太太的感情——」
她说到众人去将军府的时候,苏妙真挑拨柳氏禁足了姚守宁,惹得姚守宁大哭。
又提到苏氏姐弟坐牢一事:
「刑狱之事前因后果,你也应该清楚,明明是因为你有意隐瞒,使得案件生出波折,才会入狱,与我们何干?」曹嬷嬷将抖个不停的柳氏抱进怀中,看一向强势的柳氏此时面色铁青,眼中带着脆弱,不免也有些心疼,更是责备道:
「你说你爹与刑狱楚家有旧交不假,但要想攀上楚家,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她咬紧牙关,说道:
「当日为了去楚家送信,太太变卖了当年的一套嫁妆,花光了家里大半积蓄,才终于凑足了礼物,不然你以为楚家大少爷怎么知道你们被关在刑狱?」
曹嬷嬷含怒之下出口,半点儿没给苏妙真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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