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7章 有些旧事,尚有余温(1/2)
文华殿里乱得跟一锅粥似的。几个胡子花白的老臣,有的抱着拓跋靖的腰,有的拽着他的胳膊,官帽歪了,袍子皱了,一个个累得气喘吁吁。马周死死搂着拓跋靖的左臂,像个斗牛士一般,满脑袋都是汗:「陛下!您不要留下来放在图书馆里当纪念也成啊!摔了,天下就再无至宝了。」
拓跋靖梗着脖子,脸红脖子粗,右手高高举着那方玉玺,手背上青筋暴起。「滚开!都他娘给老子滚开!」
「陛下!」另一个老头实在力竭,只能扑通一声跪下来,以头抢地:「陛下,三思啊,陛下!」
「你们也跟我玩这一套」拓跋靖眼睛赤红,指着殿外:「外头那些,口口声声为了祖宗为了社稷,逼着老子当这个皇帝!他们是为了社稷?他们是为了自己!为了能继续趴在朝廷身上吸血!老子受够了!」
夏林靠在门框上,抄着手,看了一会儿这鸡飞狗跳的场面,才慢悠悠开口:「都消停点吧。」
他声音不高,但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扭头看他。
夏林没理会那些纷杂自光,踱步走到拓跋靖面前,从他手里拿过了那方玉玺,把它随手往旁边的御案上一撤,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吓得几个老臣一哆嗦。
「跟块石头较什么劲?」夏林撩起眼皮看拓跋靖:「它惹你了?」
拓跋靖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没说话,只是死死瞪着殿门外的方向,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怒。
夏林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瞟了一眼他嗤笑一声,凑到拓跋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嘲讽:「就这点出息?」
拓跋靖猛地扭过头,眼睛里的红血丝更重了,他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那是我三叔公!亲的!带着我七八个堂兄弟,还有一群娘们孩子,就跪在宫门口!脑袋都磕出血了!说我要敢退位,他们就死在宫门前!夏林,那是我亲叔公!至亲!算了,跟你这种没爹妈的孤儿说不清楚。」
「唉!你妈的,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夏林指着他骂道:「亲叔公?亲爹来了也没用。走吧,出去透透气。」
拓跋靖愣住了,然后默默的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御花园,夏林坐下摸出根烟来:「内阁扯皮没半年出不了个像样的章程。这半年,你还是名正言顺的皇帝。皇帝嘛————出个巡,体察民情,顺便看看老朋友,不过分吧?」
「老朋友?」拓跋靖下意识地重复一遍。
「漳州,李密。」
拓跋靖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复杂无比。李密。这个名字像一根陈年的刺,深埋在他心里十几年,不敢碰,一碰就疼。那个他曾经倚重又忌惮的臣子,那个————带走尚儿他娘的人。
「尚儿他娘————」拓跋靖喉咙干涩。
「对啊。我跟我大侄说了,我得给他撑腰,但我觉得我可替代不了亲爹。」夏林的声音轻飘飘的,却透着几分无奈:「尚儿那小子,嘴上不说,心里那道坎儿从来没过去。你当老子的,就不想给他个交代?」
拓跋靖沉默了,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殿外的哭嚎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但更清晰的是心里那份对儿子的愧疚。
他总是跟人说自己家的儿子不争气,可回头看看他又什么时候履行过一个当父亲的责任呢,在养孩子这件事上,最是讲因果报应的,孩子便是自己的镜子,在指责孩子时第一个反省的便是自己。
「走!」半晌,拓跋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泉州,叫上尚儿,一起去i
」
几天后的泉州港,海风裹挟着咸腥气和各种香料的味道扑面而来,码头上人声鼎沸,各色船只桅杆如林。
拓跋尚正蹲在一艘刚卸完货的南洋商船甲板上,跟一个皮肤黝黑商人比划著名,他穿着一身利落的对襟短衫,剔了个毛栗子发型,一股子彪悍的气质,活脱脱就是返祖的模样。
「老板,你这批香料成色是不错,可这价钱————嘿嘿,有些不实在了。」拓跋尚掂量着手里的两块乳香,斜眼看着那商人。
南洋商人操着生硬的官话,连连摆手:「好价钱,最好的价钱了!」
两人正讨价还价,一个亲随急匆匆跑上船,凑到拓跋尚耳边,压低声音急急说了几句。
拓跋尚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乳香差点掉地上。他猛地站起身,也顾不上那商人了,脚步匆匆地下了船,朝着城东方向快步走去。
悦来客栈的天字房,窗户开着,能听到外面街市的嘈杂。夏林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个南阳甜瓜啃得汁水淋漓。拓跋靖则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
门被轻轻推开,又迅速关上。拓跋尚走了进来,眼神飞快地扫过屋内的两人:「唉!你俩怎么来去无踪的?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啊?金陵不舒服啊?」
夏林把瓜皮往窗外一扔,抹了把嘴:「金陵舒坦得很,就是你爹屁股底下那位置烫得很,就出来溜达溜达。」
拓跋尚嘿嘿一笑,自己拎起茶壶倒了杯水,仰头灌下:「对了,我想跟大师兄他爹一起出海。」
拓跋靖缓缓转过身,他看着儿子:「先别提什么出海了,先去漳州。」
「漳州?」拓跋尚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那穷乡僻壤有什么好看的?」
「跟我走就完事了。」拓跋靖盯着儿子的眼睛:「尚儿,你娘————可能在漳州。」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海鸥的鸣叫。
拓跋尚端着茶杯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垂下眼皮,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嗤笑一声:「我知道。」
这下轮到夏林和拓跋靖愣住了。
拓跋尚擡起头,眼神平静得有些反常,甚至带着点嘲弄:「我早就知道了。
又不是三岁小孩,真当我能被你们瞒一辈子?她没死,被送给李密了,是吧?为了稳住他,为了你的江山。我二十了,你在我这个年纪都开始布局天下了。」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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