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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 论宫墙的倒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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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总算是歇了气,旧宫那朱红色的宫墙,被雨水浸泡多日,颜色显得深一块浅一块,像是哭花了妆的老妇人。

那扇平日里象征着至高皇权的巨大宫门,此刻竟大大地开着。

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不再是顶冠束带的官员和内侍,而是一群群穿着粗布短褂的工匠,扛着木头、擡着青砖、推着满载灰浆的独轮车,吆喝着,忙碌着。号子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这道宫墙延续了千年的死寂。

几个老工匠蹲在宫门一侧,手上拿着竹饭盒子吃着工作餐,边吃边瞅着那洞开的宫门里头发愣。

「老哥,你说这————这真是要把皇宫改成书院?」

旁边一个花白胡子的工头,慢悠悠喝了口葫芦里的水:「那还有假?图纸都下来了!喏,那边————」

他伸手指向宫门内远处一片正在搭架子的殿宇群:「以前皇帝老儿听政的地方,叫什么文华殿的,要改成藏书馆,听说要把全天下的书都收罗来!这边,看见没,以前侍卫站岗的廊房,改成学生宿舍————」

「乖乖————」缺牙匠人咂摸着嘴:「睡在皇帝老儿站岗的地方?这他娘的————真是开了眼了。」

「开眼?往后开眼的日子多着呢!」工头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听说啊,往后这宫里不止有书院,还要弄什么格物院、算学院,连那边一大片御花园,都要刨了,改成试验田,种些海外带回来的稀奇古怪的庄稼!」

匠人们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这世道变得太快,快得让人脑子跟不上。当年他们小时候,路过皇宫稍微慢一些都要受上一顿马鞭,而如今————他家的孩子竟可在这皇宫之中读书认字。

想来便是一阵唏嘘,一阵感叹————

宫门外的大街上,行人也被这景象吸引,远远地围着指指点点。有那穿着体面的士子,摇着折扇,面露忧色:「宫阙重地,竟成匠作之所,斯文扫地,斯文扫地啊————」

旁边立刻有那穿着棉布长衫的年轻书生朗声反驳:「兄台此言差矣!宫阙空置,才是暴殄天物。如今改为书院,广纳寒门学子,传播新知,此乃教化大兴之兆!如今是旧日帝王殿,迎来读书郎!我看好得很!」

那士子被噎得脸色涨红,哼了一声,甩袖而去。

年轻书生不以为意,反而兴致勃勃地凑近了些,看着那些工匠忙碌,他这身棉布长衫,价格不贵,却挺括保暖,是如今金陵城里最时兴的款式,用的正是西域的棉布。

不光是衣裳,他脚上的皮靴,鼻梁上架着的琉璃眼镜,乃至怀里揣着的那枚硬卡纸身份证,无不是这「新朝」气象的产物。

天下的百姓大部分都是没啥学问的,但他们能知道自己吃没吃饱,穿没穿暖。都不用太久,就二十年前时,哪一年过冬不是过命,身子稍微弱一些的根本熬不过冬日。裘皮、碳火那都是有钱人家的享受,一般人家有一把稻草就已经算是烧了高香。

而就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先是煤逐渐替代了碳和柴,穷人买得起了,冬日也变得不那么难熬,这几年更是随着物产的丰富,原本有钱人才穿得起的袄子,如今也不过就是五百文一件了,虽不是裘皮,但棉袄却也并不逊色多少。

金陵遭遇这么大的变故还能安稳,它安稳的不是在庙堂之上,而是安稳在寻常人家家的床榻上、饭桌上,不管有多少人在煽动在欺骗,那芸芸众生自有判夺。

不信回头看看街面上,那就是一日比一日热闹。

雨后初晴,各色商铺早早卸下门板,伙计们卖力吆喝。江南丝绸、印花棉布、南洋玳瑁、大枝珊瑚、琉璃器皿、极品鱼翅、辽东刺参,西海燕窝,这些曾经都属于贡品的东西都摆在了街边,引得不少穿着富态的商人驻足问价,也引来许多好奇老饕跃跃欲试。

漕运码头上更是桅杆如林,大小船只挤得水泄不通。商人讨价还价,银钱和各式票据在人们手中快速流转,叮当作响,织就了一张庞大而繁荣的贸易网。

街上巡逻的兵丁也换了气象,不再是往日那种无精打采的模样,而是一个个穿着裁剪合身的深蓝色制服,腰挎制式腰刀,背着新式的火统,五人一队,步伐整齐,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面。

新成立的「金陵巡防营」,直接从各军镇抽调的精锐组成,专司城内治安,归枢密院直接统辖。他们的存在,无声地声明着,即便没了皇帝,这金陵城的秩序,依旧铁一般坚硬。

偶尔有那不开眼的地痞流氓或是输红了眼的赌徒想当街闹事,不等巡防营赶到,街坊四邻和那些商户自己就先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将其扭送。

豆芽子坐在一辆轻便的双轮马车里,车厢帘子掀开一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这派喧嚣,笑着对身边拓跋家的后辈说:「皇权的崩塌至少在现在看来是百利无一害,当然这件事首先是需要有强大的军事力量作为保障,如果没有足够能震慑各方的力量,皇权的突然崩塌带来的就是一场群雄逐鹿。」

「那家主,这何尝不是另一个皇帝呢?」

「哈哈哈哈————」豆芽子展开扇子笑得前仰后合:「主要还是看人,你可能不知道要抵御权力的诱惑需要多大的毅力。」

马车驶过最繁华的东大街,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座挂着「通海银号」鎏金匾额的三层楼阁前停下。

这是她名下最大的一家银号,也是如今金陵城乃至整个大魏金融活动的中心之一,门口车马簇簇,进出的多是衣着光鲜的商贾和各地宗亲派来的管事。

豆芽子刚下马车,银号大掌柜便急匆匆迎了上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王爷,您可算来了!今日一上午,光是宗亲那边存入的现银,就超过八十万两!还有几家大商号来询问海外贸易贷款的利息,看样子是想组船队跟着下次出海!」

「嗯。」豆芽子应了一声,脚步不停,径直走向内堂:「章程都跟他们说清楚了?」

「说清楚了!按您定的规矩,贷款需用等值田产、商铺或船货抵押,利息按风险等级分档。那些宗亲倒是爽快,多是存钱,或是询问入股咱们名下工坊和船队的事。」大掌柜亦步亦趋地跟着:「就是————就是献王府和雍王府那边,派人递了话,想约王爷您私下谈谈,说是有笔大买卖————」

豆芽子脚步顿住,回头瞥了他一眼:「又来?告诉他们,要谈,按规矩来银号谈。私下?没空。我上次说过了,下次你再把这种话递到我面前,你也就别出现在我面前了。」

「是,是,小人明白。」大掌柜连忙躬身。

豆芽子走进内堂,在铺着厚绒垫子的主位上坐下,立刻有丫鬟奉上热茶。她没喝,只是拿起了季度帐目的帐本翻看了起来。

「自立基金」发放得出乎意料的顺利,大部分中小宗亲在真金白银面前,很快便认清了现实。那些往日里趾高气扬的王爷公爷,如今也大多低下了头。豆芽子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平静,那些大家族手里攥着的资源和潜在的影响力,绝非一点银钱就能彻底买断,但只要大势在她和夏林这边,这些人就翻不起太大的浪花。

真正让她有些意外的是民间这股蓬勃的活力。没了皇帝,天不但没塌下来,反而像是搬走了压在人们心头的一块巨石。这些日子以来商路前所未有的畅通,工坊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新技术、新作物、新玩意儿层出不穷。就连街面上的人,眼神里都多了几分以往少见的光彩和急切,那是忙着过好日子的劲头。

用夏林的话说就是「有一股子经济上行时的美感」。

「王爷。」一个帐房先生捧着一本厚厚的帐册进来:「这是上月各州府县商行商税初步核算,比去年同期涨了四成还多,盈利涨了有六成。」

豆芽子接过帐册,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嘴角向上弯了一下,她很少笑,除了在小女儿和满目盈利的帐目面前。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等拓跋靖那「万国博览中心」建起来,等新式海船下水,等通往更遥远海域的航线开辟,这金陵城,这天下的热闹,只怕还在后头。

她放下帐册,端起已经微凉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浮梁的新茶,味道清冽,这也让他心情大好。

「告诉下面的人。」她放下茶杯,轻声说道:「眼睛都放亮些,帐目要清,手脚要干净。谁要是敢在这时候给我捅娄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是!」

大掌柜和帐房齐声应道。

旧宫,文华殿—一如今已正式更名为「文华阁」。

殿内那股子浓郁的薰香味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墨香、纸香,还有一股子汤药味。巨大的楠木圆桌旁,几位阁老依旧在埋头处理着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的条陈。

马周揉了揉发涩的眼睛,端起一碗醒神汤当水一般喝了一口,接着将一份关于在江淮道试行新式纺纱机推广的奏报放到一旁,又拿起下一份枢密院呈报的边军换防及新式火器配发情况的密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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