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太子也坏起来了(1/2)
雪片子搓棉扯絮似的往下掉,没个停歇的意思。把长安城给捂得严严实实,全覆了层厚厚的白,往日里车马碾出的黑泥印子,这会儿都寻不见踪影了。
天地间静得很,只剩冷风打着旋儿掠过巷弄,卷起些雪沫子,砸在窗纸上噗噗作响。
东宫暖阁里,炭盆子烧得旺,李治嘴里叼着块饼,手中捏着一份刚誊抄好的名单,纸上墨迹是新干的,写满了密密麻麻的人名和籍贯,后头还缀着如今所在的村落名称。
这是他当年顶着压力,硬塞到各处穷乡僻壤去的「种子」。那会儿朝里老臣没少骂他胡闹,说把读书人弄去泥巴地里能顶什么用,纯粹是糟践圣贤书。
如今,这些「种子」能不能顶用,就看眼下这遭了。
「都发出去了?」他擡头问站在下首的张柬之。
张柬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哈出口白气:「殿下放心,八百里加急,昨夜就派出去了,用的是枢密院最稳当的驿路。算脚程,最远的陇右那边,五六日也能到了。」
李治点点头,把名单轻轻放在案上,纸页边缘被他不自觉捏得有些发皱,这一场成败都是它了,若是能成,李唐自有新气象。
「大哥那边有信儿来么?」他顿了顿又问了起来。
自那日政事堂撕扯之后,李承干便领着那支兵驻扎在了城外,美其名曰「护卫京畿」,但实际上这一手师承是谁,明眼人一看便知。
张柬之摇头:「世子爷那边没动静,营盘扎得稳当着呢。不过————」他压低了些声音:「听说郑家、卢家那边,昨夜后门进了几顶轿子,天快亮才走。」
李治低头没说话,但他心中明白的很。
维新衙门成立的消息传开,那些老牌世家私下里的串联只怕更密了。他都能想像出那些老家伙聚在暖阁里,一边骂他兄弟二人数典忘祖,一边急赤白脸商量对策的场面。
「由他们去。」李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一片:「刀子抵到喉咙上了,才知道疼。早干什么去了?」
他推开一道窗缝,冷风夹着雪粒子立刻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脑子却清醒了不少。
「走。」他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狐裘:「去醉仙楼,整点热乎的吃食。这鬼天气,冻得人骨头缝都疼。」
醉仙楼里倒是人气旺,炭盆子摆了好几个,烘得大堂里暖融融的。跑堂的伙计额角见汗,穿梭在桌椅间,吆喝声都比平日响亮几分。
李治没进雅间,拣了个靠窗能瞧见街景的位置坐下,张柬之陪在一旁,两人只要了壶烫得滚热的黄酒,几碟子下酒小菜。
几口热酒下肚,身上才算有了点活气,李治夹了一筷子醋芹,嚼得咯吱响,目光却落在窗外。
雪地里,几个半大孩子正追打着玩闹,小脸冻得通红,笑声却脆生生的,穿透风雪传进来。更远处,几个穿着厚实棉袄的百姓,缩着脖子匆匆走过,脚下新落的雪被踩出深深的印子。
这长安城,看着还是那个长安城。
「听说了没?城东刘老爷家,昨儿个夜里闹贼了!」邻桌几个看似商贾打扮的人,正压着嗓子议论。
「哪个刘老爷?就那个在户部有关系的?」
「可不是嘛!听说丢了不少金银细软,还伤了个护院。」
「啧————这世道,不太平啊。」
「不太平?我看是有人坐不住了吧?清丈田亩的风声刚放出去,这就遭了贼?嘿嘿————」
那几人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便岔开了话题。
李治和张束之对视一眼,都没吭声。这种不太平,往后只怕会越来越多。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些靠着隐匿田亩吸血的豪强,哪会甘心束手就擒。
正喝着,楼梯口传来一阵喧哗。
只见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带着一身寒气走了上来。为首那个,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却又有一股子基层摸爬滚打磨出来的干练。
他看到李治这边,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躬身行礼:「下官万年县丞周明,参见太子殿下。」
李治擡了擡手:「周县丞不必多礼。这是刚下值?」
周明也顾不上客气,低声道:「殿下,成了!万年县这边,根据早年下乡的那些同窗提供的田亩暗帐,我们连夜核对,已初步摸清了三家大户隐匿的田产,数目————远超想像!总之此番可谓是十拿九稳。」
他身后一个年轻官员补充道:「其中一家,竟将临近河滩的数百亩淤田肥地,谎报成了无法耕种的沙地,十几年未交一粒租子!」
李治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心头一股火苗蹭地窜了起来,但这会儿的李治可不是当年的小少年了,除了怕老婆,却也是有了他老子五分的模样:「证据可都扎实?孤不要十拿九稳,要的是十拿十稳!」
「扎实!」周明重重点头:「人证、暗图,甚至还有他们自家庄头私下记的流水帐,都对得上!只要殿下下令,立刻就能拿人!」
李治没立刻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黄酒微涩,带着点回甘。
他擡眼看了看窗外,雪似乎小了些,天色却更沉了,倒是等会八成又是一场大雪。
「抓。」李治放下酒杯,斩钉截铁,「不必等维新衙门的正式文书,就以清丈田亩、核查税赋为由,拿我的令牌去。记住,动作要快,手续要全,让人挑不出错处。不管是谁出面,哪怕是宗室皇亲,一个都不放过!」
「是!」周明几人精神大振,躬身领命,匆匆下楼去了。
张柬之看着他们消失在楼梯口的背影,叹了口气:「殿下,这头一开,可就是四面楚歌了。」
「四面楚歌?」李治笑了笑:「他们不是骂我和大哥是————是父亲的傀儡么?那就让他们看看,这傀儡也能咬人。」
他站起身,丢下一张小额的钞子:「走吧,回宫。母亲那边,还得去禀报一声。」
皇宫里,三娘正对着一盘残棋发呆,棋盘上黑白子绞杀在一起,形势胶着。
内侍通报太子求见,她也没擡头,只挥了挥手示意他进来。
李治行过礼,在一旁坐下,将万年县的事情简单说了。
三娘捏着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转,半晌才淡淡道:「动作倒快。」
「母亲,儿臣————」
「不必说了。」三娘打断他,将棋子「啪」一声按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既然走了这一步,就别瞻前顾后。」
她擡起眼,看着李治,眼神复杂:「你比你爹还狠。」
李治低下头:「形势所迫。」
「是啊,形势————」三娘长叹一声,身子往后靠进软垫里,显得有些疲惫:「你大哥在城外守着,你在城里动刀。这李唐的江山,倒要靠着你们兄弟两她这话说得含糊,却像针一样扎在李治心上。他知道母亲心里不痛快,任谁被逼到这一步,心里都不会好受。可事到如今,谁还有更好的路走?
「母亲,禅位之事————」李治试探着问。
「急什么?」三娘瞥他一眼:「总得等你们把这摊子烂事理出个头绪来。不然我甩手走了,留个烂摊子给你们,像什么话?」
她语气里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李治却听出几分松动,心里稍稍一松:「不是————儿子可不是逼母亲退位。」
「你是没有,可有人已经按着你娘的脑袋要我签下那一笔了!行了,反正皇位也没落在别人家的头上,仍是我李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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