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一人过阴山(1/2)
夜风从蒙古高原灌下来,带着塞外草原深处特有的腥气。
李承干捧着那顶还带着师父体温的帅盔站在营帐外头,整个人都是木的。
耳边那句「现在是你了」嗡嗡地响,混着远处饮马河哗啦啦的水声,还有营地深处火头军收拾锅碗瓢盆的动静,让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样办才好。
孙九真不知什么时候又杵在了阴影里:「世子爷,马备好了。是照大帅吩咐备一匹,还是————」
「备一匹。」李承干说话有点艰难:「照师父说的————再备一匹。」
他说完,低头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头盔,边沿让岁月磨得发亮,护额处有道深深的凹痕,是当年战场上流矢擦过的痕迹。
这顶盔是大魏先帝赐给夏林的,跟着他从浮梁到金陵,从江南到塞北,如今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自己头上。
帐帘子一动,夏林出来了。
他已经换下了那身戎装,穿了套棉布袍子,腰上松松系了条牛皮腰带,脚上是双磨得发白的马靴,肩上搭了个不大的裕裢,看着鼓囊囊的,不知道里头塞了什么。
没佩刀,也没挂弓,就那么空着手走出来。
「师父————」李承干上前半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他太了解夏林了,这副打扮,这副架势,就是铁了心要一个人过阴山。劝是没用的,拦更是拦不住。可那是阴山啊,山那边是北汉王庭,是几万磨刀霍霍的突厥骑兵,是那个他结为兄弟一起打下江山,如今却调转刀口对淮中原的刘必烈。
夏林伸手,从李承干手里拿过头盔却没戴,只是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擡头看了看天:「九真。」
「在。」
「我走之后,营里的事,听承干的。北汉那边若有异动,能守则守,守不住就退回饮马河南岸,等我消息。别硬拼,咱们的人金贵。」
「是。」
夏林又看向李承干,眼神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停:「我这一去,短则七八日,长则半月,或者一个月也有可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出门访个友踏个青,而不是要单骑闯那龙潭虎穴。
李承干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最后只憋出一句:「师父————小心。」
夏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捏了捏他的脸,就如当年在浮梁第一次见他时一样:「你师父我命硬,阎王爷收过几回都没收走。」
这时孙九真牵过一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正是夏林平日里常骑的那匹「乌云盖雪」,这还是当初老刘刘必烈送给夏林的一对宝马的后代,即便放在北汉也是顶尖的马。
马儿见到主人,亲昵地打了个响鼻,脑袋往夏林怀里蹭。
夏林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个眼看四十岁的人,他坐在马背上没再说话,只是一抖缰绳。
乌云盖雪昂首长嘶一声,撒开蹄子便奔了出去。
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嘚嘚嘚,由近及远,很快便没入北方沉沉的黑暗之中。
李承干站在原地,望着师父消失的方向许久没动,手里的帅盔冰凉,沉得他胳膊发酸0
孙九真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侧,低声道:「世子爷,回帐吧。」
李承干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转过身时,脸上那点茫然跟无措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属于主帅的冷硬。
「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哨探放出三十里,十二时辰不断。神机营的火炮,前移五里,重新校准射界。」他一边往中军大帐走,一边沉声下令:「还有,派人回长安送信,就说大帅有要事北上,营中一切如常,请陛下跟伯父放心。」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营地里刚刚因胜仗而生出的松懈气息,瞬间又绷紧了。士兵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着将领们凝重的脸色,听着加倍的岗哨跟巡逻,心里也都明白要出大事了。
乌云盖雪是万里挑一的宝马,脚程极快,跑起来四蹄几乎不沾地,夜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得袍子猎猎作响。他没走大路,专拣那些荒僻难行的小道,有时候干脆纵马跃过干涸的河床,穿过乱石嶙峋的山谷。
几日之后,阴山的轮廓在夜色里越来越清晰,像一头匍匐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山这边是中原,山那边是草原,是北汉。
夏林对这条路太熟了,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过阴山,身边跟着的就是刘必烈。那时候刘必烈还不叫这个名字,只是个没有正经名字的奴隶,性子烈得像草原上的野马,可眼睛里闪着光,说要让族人都过上好日子。
两个人,一个从中原来的书生,一个草原上的奴隶,就在阴山脚下歃血为盟,结为兄弟。
只是说了一句:兄弟,咱们一起干件大事。便有了今日的北汉。
那时候多好啊。
夜里围着篝火,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说着要把这片草原建成塞上江南的梦。刘必烈喝醉了就搂着夏林的肩膀,用生硬的汉话说,夏兄弟,咱们是一辈子的兄弟,这江山,咱俩一起坐。
后来夏林回了中原,刘必烈亲自送他到阴山隘口,说兄弟,哪天想回来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把随身带了多年的鹰符留给他,说凭这个,北汉境内所有关隘,所有兵马,都听你调遣。
可如今呢?
夏林仰头看着连绵的地平线,露出一丝说不清是嘲弄还是苦涩的笑。
人心啊,是最经不起时间跟权势打磨的东西。当年的生死兄弟,如今的大汉天子,把刀锋对准了他守护的另一片土地。
天快亮的时候,他到了阴山脚下最后一处隘口。
这地方叫「一线天」,两边是陡峭如刀削的崖壁,中间一条窄窄的信道,只容两马并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北汉在这里设了关隘,常年驻有重兵。
夏林勒住马,擡头望去。
隘口上头,箭楼跟烽火台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关墙上插满了北汉的狼头旗,被风吹得呼啦啦响,隐约能看见巡逻兵士的身影在墙头走动。
他深吸一口气,一夹马腹。
乌云盖雪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隘口走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传出去老远。
关墙上的北汉兵很快就发现了。有人吹响了号角,呜咽低沉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接着,箭楼里、关墙上,无数弓箭探了出来,箭在晨光里闪着寒光。
一个年轻将领模样的北汉军官出现在墙头,手按刀柄,厉声喝道:「来者何人!下马受检!」
夏林没停,继续往前走。
那年轻将领见他不理,脸色一沉,挥手就要下令放箭。
可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将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老将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下面越走越近的那人那匹马。
「将————将军————」老将的声音都在颤:「不能放箭————不能————」
「为何不能!」年轻将领怒道:「此人单骑闯关,形迹可疑,必是南边细作!」
「他不是细作————」老将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他是————他是并肩王啊————」
「并肩王」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那年轻将领头上。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脖子机械般地转过去,再次看向关下。
这会儿夏林已经走到了关门前,离墙头不过十几丈的距离。晨光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虽染了风霜,虽添了皱纹,可那眉眼,那轮廓,那坐在马背上挺拔如松的身姿。
跟关城内那座并肩王府门前立着的石像,跟王庭大殿里悬挂的那幅画像,几乎一模一样。
年轻将领的呼吸急促起来,手心里全是汗。他当然知道「并肩王」是谁,那是北汉开国之初就与大汗刘必烈平起平坐的兄弟,是草原上无数歌谣里传唱的英雄,是教他们种麦子、建城池、通商路的恩人。
可那都是十多年二十年前的事了,那位并肩王早就回了南边,据说还在南边朝廷里做了大官,成了他们的敌人。
怎么会————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还一个人,一匹马?
夏林在关门前勒住马,擡头望向墙头。他的目光平静带点倦意,就那么淡淡地扫过一张张或惊愕、或茫然、或激动的脸。
「开门。」他说。
年轻将领猛地回过神,脸上瞬间涌起一股复杂神色。他拔出腰刀,指向夏林,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不准开!此人身份不明,擅闯关隘,给我拿下!」
然而,关墙上静悄悄的。
那些弓手举着弓,箭搭在弦上,却没人松开。士兵们握着刀枪,站在原地,眼神躲闪,不敢看夏林,也不敢看那年轻将领。几个老卒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去。
只有风穿过隘口的声音,呜鸣作响。
年轻将领的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猛地转身,对着身边一个百夫长吼道:「你聋了吗?我让你拿下他!」
那百夫长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他看了看年轻将领,又看了看关下的夏林,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沉默地垂下了手里的刀。
「你们————」年轻将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周围那些士兵:「你们要造反吗?!我是主将!我命令你们!」
「你不是主将。」
一个沙哑的声音打断了他,说话的是刚才那个抓住他胳膊的老将。
老将慢慢松开手,挺直了佝偻的背,走到墙垛边,目光越过垛口,落在夏林身上。他的眼神里有激动,有敬畏,有挣扎,最后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这里的主将————」老将转过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在并肩王面前,都得下马行礼。这是当年大汗与并肩王歃血为盟时立下的规矩,刻在祖庙的石碑上,草原上的鹰都认得。」
年轻将领张大了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当然知道这个规矩,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如今北汉兵强马壮,饮马河南岸就是他们垂涎已久的富庶中原,并肩王早就成了南边的官,成了敌人,谁还管那些旧规矩?
可眼前这景象,却像一盆冰水,把他心里那点野心跟不甘浇了个透心凉。他环顾四周,那些士兵,那些军官,甚至是他自己的亲卫,此刻都低着头,避着他的自光。关墙上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旗猎猎作响。
夏林在关下等了一会儿,见没人动弹,也不恼。他伸手从裕裢里摸出个东西,擡手一抛。
那东西划了道弧线,越过关墙,正好落在墙头垛口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众人定睛看去,那是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黑铁令牌,上头阴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处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在晨光下泛着血一样的光。
「鹰符————」老将颤声吐出两个字,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下去。
鹰符,北汉开国时铸造的信物,一共三枚。
一枚在大汗刘必烈手里,一枚在左贤王手里,还有一枚,当年夏林回中原时留给刘必烈,说凭此符可调北汉所有兵马。后来刘必烈把这枚符送还夏林,说兄弟,这符你留着,哪天想回来了,这就是回家的路。
这枚符,已经二十多年没在草原上出现过了。很多人都以为它早就遗失,或者被南边朝廷收缴了。可如今,它就这么真实地躺在墙头垛口上,冷冰冰地昭示着它的权威。
年轻将领死死盯着那枚鹰符,眼睛都快瞪出血来。他猛地拔出刀,不是对着关下,而是指着那老将,嘶声吼道:「假的!那是假的!南边人诡计多端,伪造信物,意图乱我军心!给我放箭!放箭!」
他吼得声嘶力竭,额头青筋暴起。可关墙上,依旧没人动。
一个站在箭楼旁边的老弓手,默默地把弓背回了背上,然后摘下头上那顶破旧的皮帽,捧在手里。他面朝关下的夏林,深深弯下了腰。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关墙上,那些头发花白的老卒,那些脸上带着疤的旧部,一个接一个地摘帽,躬身。动作很慢,却很坚决。没有人说话,只有皮帽摩擦盔甲的声音,窸窸窣窣,连成一片。
年轻将领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明白了,他不是输给那枚鹰符,是输给了这二十多年里,那个叫「夏林」的名字在草原上留下的痕迹。那些他以为早就被时间磨平的恩义跟敬畏,原来一直埋在这些人心里,像草籽埋在冻土下,只等春风一吹,便破土而出。
夏林在关下,静静看着墙头那些摘帽躬身的老卒。
他的目光在一个个苍老或沧桑的脸上扫过,有些人他还依稀记得,是当年跟在他和刘必烈马后奔跑的半大孩子,是帮他搬运粮种的青年,是围在篝火边听他讲中原故事的突厥汉子。
如今,他们都老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再次开口:「开门。」
这一次,声音里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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