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整个鲜卑草原,乱成一锅粥了。(1/2)
乞伏那颜精神陡然一振。
他知道,秃发贺兰动心了。
「你说!」他毫不犹豫地跨前一步,
站到秃发贺兰面前,目光灼灼,神情是毫不作伪的恳切。
秃发贺兰从狼皮垫子上缓缓起身,
走到他面前,目光如鹰隼般直视着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沉声道:
「第一,立刻派人,以部族遭遇灭顶之灾、急需护卫祖地为由,把被大汗徵调到南边设卡的两部人马,全数要回来。」
「同时,发出鹰信,召集所有散在外的氏族勇士,昼夜兼程,赶回营地。」
「你我两部如今人手短缺,宇文部坐拥三千本部精锐,控弦之士近万。」
「即便他们也被大汗抽走了两千人,其根基仍在,绝非我们可以轻易撼动。」
「第二,」他目光紧紧锁住乞伏那颜,不容他有丝毫闪躲,
「待你幼子回到营地的当日,我便将我的女儿阿黛送来。」
「我们当场举行婚礼,在长生天的注视下,」
「在所有族人的见证前声明——」
「乞伏与秃发,永结秦晋之好,自此同生共死,同进同退!」
「第三,」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无比肃穆,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神圣的敬畏,
「你要以你乞伏部世代供奉的守护神之名,向至高无上的长生天,立下血誓——」
「此生此世,绝不背叛今日歃血之盟,」
「绝不向秃发部及其子孙后代,萌生半分加害之心。」
「若有违背——」他声音陡然转厉,如帐外凌冽寒风,
「则部族灭绝,血脉永断,魂灵永世不得安息!」
乞伏那颜闻言,没有丝毫迟疑。
他大步走到金帐中央的空旷处,
拔出贴身的短刀,寒光一闪,锋刃已深深划过自己的左掌掌心。
殷红的血珠落在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单膝跪地,仰起头,目光彷佛穿透了厚厚的帐顶,直视那冥冥之中的苍穹,
用尽全身气力,发出最庄严的誓言:
「长生天在上!我,乞伏那颜,以乞伏部历代先祖之英灵为证,在此立誓!」
「今日与秃发贺兰结盟,共击宇文,平分其土!」
「愿以我之幼子,聘娶秃发贺兰之女,两部自此血脉相连,永世为亲,守望相助,绝不相负!」
「若我背弃此誓,对秃发部及其后人存有丝毫不义之心——」
「则愿我乞伏一族男丁尽绝,血脉自此而终,」
「我之魂灵永堕寒冰地狱,永世不得回归长生天脚下的草原!」
誓言在帐内回荡,带着血的腥气和铁的决绝。
秃发贺兰看着这一幕,终于彻底下定了决心。
他也走到乞伏那颜身边,同样划破手掌,两股鲜血几乎流在一处。
「我,秃发贺兰,亦在此立誓!与乞伏那颜共进退,绝不相负!」
两双染血的大手,重重握在一起。
曾经的世仇,在这一刻,
基于更大的野心结成了最牢固也最危险的同盟。
…………
雪谷之内,白雾蒸腾。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屠营之战,已过去整整七日。
山谷深处那条溪流下游,新搭建了十七座半地穴式窝棚,
顶上压着厚厚的草皮与积雪,只留出烟囱口,
袅袅炊烟便从那些洞口钻出来,与谷中雾气混在一处。
营地里到处是忙碌的身影。
女人们围坐在火堆旁,用新鞣制的皮子缝制皮袄、皮靴;
几个铁匠在岩洞工坊里叮叮当当地敲打着,将缴获的弯刀重新锻造成适合汉军使用的直刀;
弓匠带着学徒,将截短的鲜卑箭杆重新粘羽,调整重心。
最热闹的,要数谷地中央那片被踩实的雪地。
五十余名靖北营新兵正排成三列,跟着赵云练习最基本的刺击动作。
「刺!」
「收!」
「刺!」
赵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寒风。
他走在队列间,不时停下来纠正某个新兵僵硬的动作,
或是按住对方的手臂,亲自示范发力的技巧。
这些新兵大多面黄肌瘦,但握枪的手却攥得死紧。
在这片吃人的草原上,手里的武器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依仗。
「将军。」
王屯从营地方向快步走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他换上了一身相对完整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柄重新打磨过的直刀,
走起路来腰杆挺得笔直——那是赵云连日操练的结果。
牛憨正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俯瞰整个营地。
闻声转过头来:「说。」
「靖北营新编三百二十人,已全部登记造册!」
王屯抱拳,声音洪亮,
「其中能提刀上马者二百八十人,余下四十人或有伤病,或为匠人,暂编入后勤。」
「卢龙带出的玄甲军还剩十九人,白马义从一百六十三人,」
「加上将军、赵将军、田将军、公孙小公子……」
王屯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光亮:
「咱们这山谷里,如今已有汉人五百零七口!」
五百零七。
牛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
从卢龙塞突围时,他身边只有二十名玄甲军,一百七十名白马义从,
加上赵云、田豫、公孙续,不到两百人。
短短月余,这个数字翻了一倍还多。
代价是……
两千多条鲜卑人的性命,以及乞伏部整个营地的覆灭。
「粮草呢?」牛憨问。
「缴获的粮食约四百石,省着吃能撑三个月。盐还有十五袋,药材……」
王屯从怀中掏出一卷简陋的竹简,
「治冻疮的膏药够用两个月,刀伤药稍缺,但田将军说可以就地采些草药补上。」
「箭矢?」
「五千七百支,弓一百三十张。皮甲四百余件,兵器……」王屯咧嘴笑了:
「足够把咱们这五百人都武装起来。」
牛憨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营地。
那些新加入的汉奴,此刻正笨拙地跟着老兵学习挥刀、控马、结阵。
他们中的许多人,身上还带着被鞭笞的伤痕,脸上刻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
但他们的眼神,和七天前刚被救出来时,已经不一样了。
那时是死寂、麻木、认命。
现在,多了一点东西——一点微弱的光。
那是对「活着」,对「像人一样活着」的渴望。
「王屯。」
「末将在!」
「靖北营的弟兄,交给你了。」
牛憨转过身,目光落在王屯脸上,
「我要的不是三百个只会挥刀的莽夫。」
「我要的,是三百个知道为何而战、能听号令、能彼此托付的兵。」
王屯挺直胸膛:「将军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去吧。」
王屯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向训练场。
他的背影在雪地里拉得很长,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沉稳。
牛憨目送他离去,心中无声地舒了口气。
王屯变了。
那个在鲜卑营地中,只会红着眼嘶吼「报仇」的汉子,如今已经有了几分将领的模样。
「将军。」
田豫不知何时来到身侧,手里也拿着一卷竹简。
「国让,坐。」牛憨指了指身旁的石块。
田豫没有客套,依言坐下,将竹简在膝上摊开:
「陈季的斥候刚刚送回的消息。」
「说。」牛憨的目光投向远方层叠的山峦。
「乞伏与秃发的联军,前夜突袭了宇文部主营地,激战持续两日,目前暂时僵持。」
「战况如何?」
「惨烈。」
田豫面色沉凝,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
彷佛怕惊扰了这山间的寂静,又似那血腥气会随话语飘来。
「斥候回报,宇文部大营内外,几成人间炼狱。死伤者相藉于野,尸骸堆积,竟阻通路。」
「附近一条溪流,下游水色泛赤,经日未消。」
他稍作停顿,指尖划过竹简上一行墨迹:
「宇文部此番元气大伤。」
「秃发贺兰于乱军之中,擒住了宇文莫那年仅三岁的幼子,宇文阿川。」
田豫擡起头,目光与牛憨相接,缓缓吐出后续:
「当场斩首,将其头颅悬于自家大帐之外。」
帐内空气似乎为之一凝。
他继续道:
「宇文莫那遭此重创,两日前已遣最快的马,往南急驰。」
「召其效力于轲比能大汗帐下的次子,宇文阿宁。」
「率所属部众火速北返。」
「如今,宇文莫那收集残部,正向西移动,已踏入乌桓人的传统牧地。」
田豫合上竹简,做出判断:
「依斥候所见所闻推算,其意图,很可能是想借道乌桓势力范围,」
「寻觅路径,翻越燕山,向北远遁。」
…………
雪谷的夜晚,篝火噼啪作响。
牛憨盘腿坐在火堆旁,
手里拿着根树枝,在冻硬的地面上划著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田豫、赵云、陈季、王屯围坐四周,火光在他们脸上跳动。
「宇文部西逃,只是第一步。」
牛憨的树枝点在代表宇文部的位置,向西划出一条线,
「他们入了乌桓地界,但未必会打起来。」
陈季皱眉:「将军的意思是,乌桓可能收容他们?」
「不止收容。」田豫接过话头:
「乌桓与袁绍交好,而袁绍现在最缺什么?缺能替他看住北边、制衡鲜卑的势力。」
赵云银甲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宇文部虽败,毕竟曾是东部鲜卑最强的狼。」
「若乌桓大人丘力居将其收为爪牙,既能增强实力,又能给轲比能添堵,何乐不为?」
「所以,不能让他们如愿。」牛憨的树枝重重一顿。
他擡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宇文要逃,就让他们逃得更狼狈些。」
「乌桓想收,就让他们不敢收。」
「将军已有计较?」王屯忍不住问。
牛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陈季:「拓跋部最近在哪活动?」
陈季略一思索:
「斥候三日前回报,拓跋祈言率领本部三千余骑,正在燕山以北的白狼山一带游牧。」
「距离乌桓传统牧地,不过两百里。」
「拓跋……」田豫眼睛一亮,
「他们与宇文部素有旧怨,当年争夺草场,宇文莫那曾射杀拓跋祈言的叔父。」
「不止。」牛憨淡淡道,
「拓跋部这些年被宇文、乞伏、秃发三面挤压,日子不好过。」
「拓跋祈言年轻,却有野心。他缺的,是一个机会。」
树枝在地上移动,划出几个箭头。
「我们要做的,是三件事。」
「第一,让宇文部相信,」
「乌桓已与拓跋部暗中结盟,要在他们进入乌桓地界时,前后夹击,尽分其众。」
「第二,让乌桓相信,宇文部是奉轲比能密令,」
「假意投奔,实则为大汗刺探乌桓虚实,甚至准备里应外合。」
「第三——」
牛憨的树枝点在代表秃发与乞伏的位置,「给这两个刚吃饱的狼,找点新猎物。」
「段部?」赵云脱口而出。
「段部。」牛憨点头,
「段日陆眷去年刚继承首领之位,年轻气盛,」
「一直不满轲比能偏袒东部三部。」
「如今宇文式微,乞伏与秃发新胜但元气大伤,正是段部扩张的好时机。」
田豫抚掌:「妙!如此一来,鲜卑五部——」
「宇文、乞伏、秃发、段部、拓跋,将全部卷入战火。再加上乌桓……」
「草原将彻底变成一锅沸粥。」陈季眼中闪过兴奋。
「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和手段。」赵云沉吟,
「若操作不当,各部可能很快识破,反而联手对付我们。」
「所以要有先后,要有虚实。」
牛憨扔掉树枝,拍了拍手上的冻土。细微的雪末在篝火微光中飞扬。
「陈季。」
「末将在!」
「把你的人分成四路。」
「第一路,伪装成乌桓斥候,在宇文部西逃的必经之路上『巧遇』宇文探马。」
「要让他们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地劫走一封『乌桓大人致拓跋首领』的密函——」
「信中须详定合围宇文部的时间与地形。」
「第二路,扮作宇文溃兵,与乌桓巡骑发生冲突。」
「交手时,『仓促』间遗落几件要紧对象。」
「比如,盖有宇文莫那金印、提及『大汗密令』的羊皮残卷。」
「第三路,」他转向王屯,
「从新兵里选几个面相憨厚、手脚利索的,扮作因战乱流亡的牧民。」
「不用他们打仗,只用他们会说鲜卑话。」
王屯聚精会神:「将军,要他们传话?」
「传歌谣。」牛憨说,
「用鲜卑语编的,关于秃发贺兰如何与乞伏那颜在酒后夸口,要联手吞并段部的小调。」
「不必复杂,能让人听了心头冒火就行。」
「让他们在段部边境的集市、水井、背风处哼唱,喝醉后『失言』,然后惶恐逃离。」
王屯重重抱拳:「明白了!末将亲自挑人,教他们唱!」
「第四路——」牛憨顿了顿,
他看向陈季:
「你亲自走一趟白狼山,带上二十骑,扮做袁绍麾下商队。」
「见了拓跋祈言,不必绕弯。告诉他一件事。」
「宇文部残兵正往乌桓地界逃窜,随身携带的,除了残破的部众,」
「还有他们积累百年的珍宝,以及至少三千匹上等战马。」
「我相信,以鲜卑人的贪婪,他会感兴趣的。」
…………
陈季派出的四路斥候,
如同四支毒箭,悄无声息地射向草原四方。
七日后,宇文部的队伍已在风雪中跋涉数日,人马俱疲。
宇文莫那裹紧破旧的皮裘,胡须上结满冰霜,眼神却如孤狼般警惕。
他派出的探马回报,
后方追兵的踪迹似乎淡了,但侧翼却发现了不属于乌桓的游骑影子,
马蹄印新鲜,方向指向白狼山。
「拓跋……」宇文莫那心下一沉。
难道那封截获的「乌桓-拓跋密信」是真的?
他们真想在狼吻峡之外另设埋伏?
「首领!前面发现一个废弃的牧民越冬点,有火塘余烬,像是刚离开不久!」
一名百夫长前来禀报。
宇文莫那驱马向前,在一片背风的石崖下,看到了那个简陋的窝棚痕迹。
火塘灰烬尚温,地上散落着几块啃光的羊骨,还有……
半片被匆忙遗落的、染着油污的羊皮。
他下马捡起,就着昏暗的天光细看。
羊皮边缘焦黄,上面用炭笔画着简陋的图标,
像是一条迂回包抄的行军路线,终点标注着一个鲜卑文本元——「拓跋」。
旁边还有几个模糊的小字:
「……朔风起时,合围于……原北隘口……」
「朔风……」宇文莫那擡头,感受着愈加狂暴的北风,脸色瞬间煞白,
「就是现在!这里就是鬼哭原北隘口!」
彷佛为了印证他的恐惧,远处山脊在线,突然冒出一排密密麻麻的黑点,在雪幕中迅速扩大,
马蹄踏地的闷响即便在风声中也能隐约听闻。
一面残破但依稀可辨的狼头大纛,在风雪中狂舞——正是拓跋部的旗帜!
「敌袭——!拓跋部!结阵!保护妇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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