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两难之地。(1/2)
郭嘉那句「长安使者已过潼关」,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牛憨心中激起层层波澜。
他离开郭嘉小院时,日头已西斜。
临淄城的街巷渐渐笼罩在暮色里,坊市间炊烟袅袅,孩童的嬉笑声从深巷传来。
这本该是太平景象,可牛憨却觉得,
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悄悄裂开。
州牧府书房,灯火通明。
刘备将那份誊抄的密报递给田丰,面色沉静如水:
「使者姓毛名玠,字孝先,现为曹操治中从事。随行护卫三百,皆是虎豹骑精锐。」
「毛玠……」沮授捻须沉吟,
「此人机变多谋,在曹操麾下有深谋远虑之名。曹操派他来,所图非小。」
「诏书内容可探知?」田丰问。
刘备摇头:「潼关以西,皆是曹操掌控。」
「不过奉孝推断,不外乎加官进爵、徵调入朝、命讨余孽三事。」
「加官是饵,徵调是套,讨贼是刀。」
郭嘉斜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敲着窗棂,
「曹孟德这是要『以朝廷名器,束英雄手脚』。」
书房内一时寂静。
牛憨站在武将队列中,看着兄长端坐主位的侧影。
烛光在那张温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让刘备的神情显得愈发深沉难测。
「主公,」田丰缓缓开口,
「毛玠此来,第一要务必是试探主公对朝廷的态度。」
「我意,当以礼相待,静观其变。」
「元皓所言极是。」刘备颔首,「然礼待之余,亦需有所准备。」
他目光扫过众人:「诏书若至,当如何应对?」
这个问题让书房里的空气凝重起来。
接受封赏,等于公开承认曹操挟天子的合法性,日后处处受制;
断然拒绝,则立刻背上「不臣」之名,予曹操讨伐口实。
「可效桓、文故事。」沮授沉声道,「尊奉天子,不附权臣。」
「诏书可接,封赏可受,然涉及兵马调遣、入朝觐见等事,当以『地方未靖、戎务在身』为由,婉言推拒。」
「公与老成谋国。」刘备点头,又看向郭嘉,「奉孝以为呢?」
郭嘉笑了笑:「嘉倒觉得,毛玠此来,未必全是坏事。」
「哦?」
「曹操新得天子,看似威风,实则内外交困。」
郭嘉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关中,「西凉诸将未平,韩遂、马腾拥兵十万,虎视眈眈。」
「李傕、郭汜残部散落司隶,时叛时降。」
「关中经董卓之乱,已是十室九空,曹操要粮没粮,要人没人。」
他顿了顿,手指东移:
「再看中原。袁绍虽在幷州用兵,然冀州根基未损,随时可南下争雄。」
「袁术新败,却据淮南富庶之地,若狗急跳墙……」
郭嘉收回手,看向刘备:
「此时此刻,曹操最需要的,是时间。」
「他派毛玠来,表面上是耀武扬威,实则是想稳住主公,避免东西两线同时受敌。」
这番话如拨云见日。
田丰眼中精光一闪:
「奉孝是说,曹操眼下无力东顾,故以高官厚禄羁縻主公,换取整顿关中的时间?」
「正是。」郭嘉点头,「所以主公不妨将计就计。」
「他要名,咱们给;他要面子,咱们给足。」
「但——青州的兵、辽东的马、徐州的粮,一样都不能动。」
刘备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便是与曹操虚与委蛇了。」
「乱世之中,存续为上。」沮授低声道,「昔高祖亦曾受项羽汉王之封。」
这个模拟让书房内气氛为之一松。
刘备终于露出笑容:「诸君既已共识,便依此而行。公祐——」
「干在。」孙干躬身。
「毛玠抵达之日,由你负责接待,一切礼仪规制,按朝廷天使最高规格。住处安排在城东『鸿胪别馆』,护卫三百人所需用度,皆由州牧府供给,不可怠慢。」
「诺。」
「元皓、公与,」刘备看向两位谋主,
「诏书内容若涉及军政要务,你二人与奉孝共议对策,随时报我。」
「诺。」
「云长方在徐州整军,暂且不必召回。翼德镇守平原,亦需警惕冀州动向。」
刘备的目光最后落在牛憨身上,顿了顿,
「守拙婚期在即,不宜参与此事。你专心筹备婚事,督农司初立,也需你坐镇。」
「大哥……」牛憨想说什么。
刘备擡手止住他,温声道:「你的心意我明白。」
「但有些事,你现在不宜出面。成了亲,做了驸马都尉,很多话反而更好说。」
牛憨似懂非懂,但还是抱拳:「弟明白了。」
议事散时,已是子夜。
牛憨走出州牧府,仰头望去,夜空繁星点点。
他忽然想起在草原上的那些夜晚,
也是这样擡头看星,心里却空落落的,不知前路在何方。
如今路就在脚下,却似乎比那时更加崎岖。
「守拙。」
身后传来郭嘉的声音。牛憨回头,见郭嘉披着件外袍,慢悠悠地踱出来。
「奉孝还没回去休息?」
「睡不着。」郭嘉走到他身边,也擡头看天,
「你说,这天上的星星,看咱们人间这些纷争,会不会觉得可笑?」
牛憨老实道:「不知道。星星又不会说话。」
郭嘉轻笑:「是啊,星星不会说话。但人会。」
他侧头看向牛憨:「毛玠来者不善,但也是机会。」
「机会?」
「对。」郭嘉眼中闪着狡黠的光,
「曹操想借天子的名头压人,咱们何不反其道而行之?」
「他封咱们的官,咱们就大大方方地接,热热闹闹地办。」
「让天下人都看看,刘使君不仅是朝廷重臣,更是仁义之主,深得民心。」
「然后呢?」
「然后?」郭嘉拍拍他的肩,
「然后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等曹操缓过劲来,咱们的根基也扎得更深了。」
「到那时,谁听谁的,还不一定呢。」
他说得轻松,牛憨却听出了其中的凶险。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拼的是耐心、智能,还有谁更能忍。
「奉孝,」牛憨忽然问,「你说我该不该担心?」
郭嘉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
「该你担心的事,你担心也没用。不该你担心的事,就更不用操心了。」
他打了个哈欠:「回去吧,你要忙的事还多着呢。对了——」
郭嘉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你那『心意』,抓紧点。婚礼上亮出来,说不定比千军万马还有用。」
…………
接下来的日子,临淄城彷佛分裂成了两个世界。
一面是紧锣密鼓的婚礼筹备,红绸彩灯渐次挂满街巷,喜庆的气氛一日浓过一日;
另一面,则是州牧府内日益凝重的空气,
长安使者的行程每日一报,像悬在头顶的剑,不知何时落下。
牛憨尽量不去想那些烦心事,将精力投入到督农司的组建和那件「心意」的最后完善中。
督农司的衙署设在原临淄县署旁的一处三进院落。
司马朗和诸葛玄办事效率极高,不过旬日,已有模有样。
正堂匾额「劝课农桑」是刘备亲笔所题,笔力雄浑。
堂内陈设简朴,但案几、书柜、地图架一应俱全,最显眼的是墙上悬挂的一幅巨大的《青徐辽东农事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标注着各地的土壤、水源、主要作物。
这日清晨,牛憨第一次以督农中郎将的身份,召集司内属官议事。
除了司马朗、诸葛玄两位副使,还有从青州各郡调来的八名曹掾,皆是通晓农事的地方干吏。
国渊、王烈虽未正式入司,也受邀列席。
牛憨坐在主位,看着下面一张张或年轻或沉稳的面孔,心里有些发虚。
统兵打仗他在行,种地也懂些,
但要把这两州一地的农政管起来,实在是头一遭。
「诸位,」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显得沉稳,
「司初立,百事待兴。今日请各位来,是想听听,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事?」
堂中静了静。
司马朗最先开口,年轻的声音清晰有条理:
「禀将军,属下以为,首要在清点田亩、人口。」
「青州虽有旧册,然七年经营,垦荒、屯田添加之地,未必尽数录入。」
「徐州新附,战乱之后,田籍混乱,更需重整。」
「辽东则地广人稀,宜先勘明可垦之地。」
诸葛玄接着道:
「司马副使所言极是。然清丈田亩需时,而农时不等人。」
「眼下已近七月,秋播在即。属下建议,当先定今岁秋播之策。」
「尤其是徐州,流民众多,若不能及时安置耕作,恐生变乱。」
国渊此时起身:
「渊在平原多年,有一事深有体会:农政推行,首重『利导』而非『强令』。」
「新式农具、良种、耕作之法虽好,然百姓多守旧,若不见实利,不愿轻试。」
「当择数县为试点,官给牛具、种子,免其租赋,待见成效,再行推广。」
王烈捻须补充:「彦方兄说得对。教化亦不可缺。」
「可命各乡设『劝农老』,选德高望重、精通农事之长者,教导乡民。」
「农忙时,州县官吏当巡行田亩,询民疾苦。」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牛憨仔细听着,心里的思路渐渐清晰。
他想起在箕山时,那些老农围着他问东问西的样子;
想起推广东莱犁时,开始没人信,后来见确实省力增产,才一传十十传百。
「好。」牛憨等众人说完,开口道,
「几位说的都在理。咱们一件一件来。」
他看向司马朗:「伯达,清丈田亩的事,你牵头。」
「先从青州开始,把各郡县现有的田册、户册整理核对。」
「辽东那边,我写封信给国让,让他协助。」
「诺。」司马朗躬身。
「诸葛副使,」牛憨转向诸葛玄,
「秋播的事你来办。徐州流民安置是大事,需要多少种子、耕牛、农具,你拟个章程,报给州牧府。」
「钱粮方面,可以找糜别驾商量。」
诸葛玄点头:「属下明白。」
「国先生、王先生,」牛憨对国渊、王烈抱拳,
「试点和教化的事,还得仰仗二位。」
「青州各郡,您二位最熟,看看选哪几个县合适。劝农老的人选,也劳烦二位把关。」
国渊、王烈连忙还礼:「将军放心。」
「还有一事。」牛憨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在案上摊开。
众人围上前,只见图上画着一架结构精巧的农具,有三条铁腿,后连种子箱,旁有螺杆、活板等机关。
「这是……」司马朗眼睛一亮。
「耧车。」牛憨道,「我琢磨着改进了些。」
「比现在的耧车轻便,下种更匀,还能调节深浅。特别适合播种小麦、大豆。」
他指着图纸解释:「这种子箱底有活门,靠这个螺杆控制开合大小,能精控下种量。」
「耧脚入土的深度,也能用这个板调节。」
诸葛玄仔细看着,忍不住赞叹:
「巧夺天工!将军,此物若成,播种效率可提升数倍!」
「还没成。」牛憨老实道,「有些地方还得改。」
「我已经让匠作坊在做了,等出了样品,想在青州先试。如果好用,再往徐州、辽东推。」
他看向国渊:「国先生,您看选哪里试合适?」
国渊沉吟片刻:
「平原郡高唐县,土地平旷,民风淳朴,县令是个肯做实事的。可先从那里开始。」
「好,那就高唐。」牛憨拍板,「样品出来,我亲自送去。」
议事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散时,牛憨叫住司马朗和诸葛玄。
「伯达,玄公,司里的事,多劳二位费心。我这个人,打仗还行,搞这些文书、算帐的事,实在头疼。」
「二位有什么难处,随时来找我。需要我出面协调的,也尽管说。」
他话说得直白,反倒让司马朗和诸葛玄心生好感。
这位上司,不摆架子,不弄虚文,虽然可能不太懂具体政务,但肯放权、肯担责,更重要的是——
他背后站着主公,有足够的威望和资源。
「将军言重了。」诸葛玄温声道,「分内之事,自当尽力。」
司马朗也道:「朗必竭诚辅佐将军。」
送走二人,牛憨坐在堂中,看着墙上那幅农事图,心里渐渐踏实了些。
农事虽繁,但比打仗简单。
土地不会骗人,你流多少汗,它就给你多少收成。
这道理,他从小就懂。
…………
七月十五,在为了方便而从箕山搬回临淄的匠作坊中。
牛憨看着眼前这架刚刚组装完成的耧车,长长舒了口气。
两个多月的反复修改、试验,终于成了。
车架用的是坚韧的柘木,轻而耐腐。
三个铁制耧脚泛着冷硬的青光,连接处加了牛皮垫,转弯时不再生涩。
种子箱的活门机关经过十几次调整,现在开合顺滑,能精确控制下种量。
最妙的是那个调节深度的螺杆设备,
拧动起来轻便,却能稳稳地将耧脚固定在所需深度。
「将军,试试?」老木匠搓着手,眼中满是期待。
牛憨点点头,亲自套上准备好的驮马,扶着耧车,在作坊后的试验田里走了一趟。
泥土被轻松划开,形成三条深浅一致、笔直的浅沟。
金黄的麦种从箱底均匀洒落,间隔几乎肉眼难辨差异。
一趟走完,牛憨蹲下身仔细查看,又抓起一把土感受湿度。
「成了。」他站起身,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
老木匠和几个铁匠顿时欢呼起来。
这架耧车,凝结了他们太多心血。
每一个榫卯、每一处铁件、每一个机关,都反复琢磨、修改。
有时为了一个细节,整夜不睡是常事。
「赏!」牛憨大手一挥,
「所有参与工匠,每人赏钱五千,绢两匹。老鲁头,」
他看向老木匠,「再加十斤好酒。」
院子里一片欢腾。
牛憨摸着耧车光滑的木架,心里想着刘疏君看到它时的样子。
这不算什么贵重礼物,甚至有些土气。
但他知道,她会懂。
正想着,陈季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