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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父与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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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上摔下来,膝盖磕出了血,被父亲抱在怀里时喊的那个字。

刘备站在门槛上,望着月光下的少年。

他想说「回来了就好」,想说「路上辛苦」,想说「让爹看看你瘦了没有」。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进来。」

刘封擡脚上了台阶,走到门口时,才发现父亲比自己矮了半个头。

他愣了一下。

小时候他总要仰着头才能看见父亲的脸,如今却要微微低头了。

刘备也发现了。

他擡眼望着儿子,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高了。」他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刘封应了一声:「在辽东吃得糙,倒是长了个子。」

刘备点点头,转身往里走。

刘封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脚步踏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两人身上交替明灭。

后堂里,田丰已经退了。

桌上的饭菜也换了一波,还添了一壶酒,和两个空盏。

侍从点上了灯,又悄悄退了出去。

刘备在主位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刘封坐下,腰杆挺得笔直,这是最近在军中养成的习惯。

玄甲军军容整齐,他也不自觉的对自己要求高了些。

刘备提起酒壶,先给刘封倒了一盏,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酒液在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微微晃荡。

「可能饮酒?」他问。

刘封点点头,端起盏抿了一口:「在军中,想不饮都不行。」

「也好。」刘备倒是没什么不悦。

他自己从十三岁的时候就开始偷偷饮酒了,所以没有什么立场去说刘封。

「晚上喝一盅,能睡得踏实。」说着,他也端起盏抿了一口。

「你四叔信里说,你在辽东打仗不怕,见血不慌。怕不怕?」

刘封放下酒盏,沉默了一会儿。

「第一次上阵的时候怕。」他说。

「那时候跟着四叔出塞,碰上鲜卑人的游骑。箭从耳边飞过去,嗡的一声,脑子就空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酒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

「后来就顾不上怕了。」

「当时心里就一个念头:你凭什么在我家门口,拿箭射我?」

「那天我随四叔追出去三十多里,将那队游骑尽数灭了,才掉转马头回来。」

刘备没有再问,也不敢再问。

他知道边郡战事凶险,也知道玉不琢不成器。

让刘封去边疆是他的主意,让刘封上战场、见识兵戈之凶险,也是他的主意。

可当刘封平淡地说起箭矢擦过耳旁时,他的心还是揪了一下。

纵使儿子此刻好好坐在自己对面。

他端起酒盏,慢慢饮尽,酒液入喉,辛辣如火。

他放下盏,又提起酒壶,给刘封续上,给自己也续上。

「爹。」刘封忽然开口。

「嗯。」

「我在辽东的时候,有天晚上睡不着,爬上寨墙看月亮。」

刘备擡起头,看着他。

「那天刚打完仗,高句丽人退了,可营里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贺。」

「那些老卒只是沉默地打扫战场,像每一个平常的夜晚。」

「我问孔明兄,他们怎么都不笑?」

「孔明兄说,玄甲军的旗上写的是『汉』。不是『刘』,不是『牛』,是『汉』。」

刘备端着酒盏的手微微一僵。

「那天晚上,我站在寨墙上,看着月亮,想了很多。」

刘封擡起头,望着父亲,

「想那些老卒守了多少年,想大汉四百年是怎么过来的,想爹打了半辈子的仗,到底为了什么。」

「想明白了吗?」刘备问。

刘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想明白了一点。」

「哪一点?」

「那些老卒不笑,是因为他们见过太多。」

「可他们不哭,是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东西值得守。守住了,就不用哭。」

刘备望着他,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像在试探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你知道你爹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想的吗?」

刘封摇摇头。

「你爹年轻的时候,在涿郡种田,每日望着北方的烽烟,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

「后来有了你二叔、三叔、四叔,有了几百个弟兄,去打黄巾。」

「那时候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的月光里,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再后来,有了青州,有了徐州,有了冀州,有了幽州,有了豫州,有了扬州江北。」

「地盘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可你爹心里想的,还是那句话。」

「什么时候,才能让百姓吃饱饭。」

他收回目光,望着刘封:

「你孔明兄说,玄甲军的旗上写的是『汉』。你知道你爹的旗上写的是什么吗?」

刘封愣了一下。「刘?」

「是『汉』。」刘备说,「从来都是『汉』。」

刘封怔住了。

刘备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

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你爹我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很多人。」

「可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为刘家打天下。」

「我是在为那些种田的人、织布的人、赶车的人、守边的人打天下。」

「那些人叫汉人,他们住的地方叫汉土。」

他转过身,望着刘封:

「你四叔在幽州,让那些姑娘媳妇学织布,让她们能挣钱养家。」

「你二叔在徐州,整军经武,保境安民。」

「你三叔在青州,劝课农桑,兴修水利。」

「你子龙叔在汝南,震慑中原。」

「你元皓先生在邺城,总领政务。」

「你公与先生在寿春,督运粮草。」

「你奉孝叔、文和叔随你爹东征西讨。这些人在做什么?」

「在守着那个字。」

刘封站起身,走到父亲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月光照在两人身上,一高一矮,一老一少。

「爹,」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会守住那个字。」

刘备转过头,望着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神案前发誓。

「你孔明兄说,玄甲军的旗上写的是『汉』。」

「你爹今天告诉你,你爹的旗上,写的也是『汉』。」

「你将来,旗上也该是这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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