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不由人(2/2)
张问行似乎早已预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回答道:「下官知道,下官深知此乃大罪。既然下官敢来京城,面见陛下和国师,那边是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听候发落。」
商云良很满意张问行这个不推诿、不狡辩的说法。
他跟那些畏畏缩缩、说话吞吞吐吐、束手束脚的人打交道时,觉得相当难受,总让他有一种忍不住想一发亚克席法印直接糊到对方脸上、让其乖乖说真话的冲动。
现在眼前这人自己主动开口,态度坦然,那便是好事,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既然如此,朕来问你。」
嘉靖接过话头,直接劈头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张问行!浙江抗倭战事,明明刚开始时是遭遇了兵败,损兵折将,你之后抢先上递给朝廷的那封报捷」文书,又是怎么回事?!你给朕从实招来!」
张问行既然已经抱定了破罐子破摔、坦白一切的决心,此刻压根就不打算再隐瞒任何一个字,反正来都来了。
他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声音干涩地回答道:「陛下明鉴,臣————臣当时也是迫不得已啊。臣若是真的按照实际战况,将兵败的消息如实报上去,那朝廷便会立刻知晓浙江有了败绩,而臣这个巡抚,也必然会立刻因此获罪,轻则罢官夺职,重则下狱问罪。」
他擡起头,眼中充满了血丝,继续说道:「而一旦臣倒台,朝廷不论再派谁去接任这个浙江巡抚的职位,新官上任,那些人都得再花大把的银子,重新打通关节。这对于他们而言是不划算的事情,同时会打乱他们的布局。」
「所以,对他们来说,只要能用一份假的捷报,暂时蒙蔽住朝廷,让朝廷一时半会儿没能反应过来,或者即便有所怀疑,反应的不是那么迅速、那么对他们而言,自的就达到了。」
张问行的语气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反正,当时浙江的水师力量已经在战败中损失过半,难以迅速恢复。对他们而言,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想方设法先保住下官这个还算听话」的浙江巡抚的官位,让他们能够继续利用这个位置来行事。」
「至于那些登陆肆虐的倭寇,陛下,其实就算后来王以旗王大人不带兵及时赶来救援,再过一段时间,等他们抢掠得差不多了,那些大族自己也会想办法,让这些倭寇败亡」的。」
「荒唐!荒谬绝伦!」
嘉靖听到这里,再也抑制不住怒火,厉声怒斥道:「你作为朝廷委派的一省巡抚,封疆大吏,身受国恩,居然会如此昏聩,任由地方商贾豪族如此摆布!你将朝廷法度、君臣纲常置于何地?!」
张问行被皇帝的雷霆之怒吓得浑身一颤,但他似乎早已积压了满腹的委屈和无奈,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被抽走了脊梁骨一般,缓缓地再次跪倒在地上,以头触地,带着哭腔说道:「陛下息怒————并非臣不想尽忠王事,并非臣不想做一个清正廉明、为国为民的好官,但————但是臣真的做不到啊!」
「臣自被陛下简拔,初到浙江任职没多久,就发现,这整个浙江的官场,从布政使司到按察使司,再到下面的府州县,几乎到处都是那些本地大族安插的耳目。」
「臣还记得,刚到任时,只是在杭州城内偶然遇上了一次那些大族纨绔子弟当街欺男霸女的恶行,臣秉持官箴,当场给予了严厉的制止和惩处。」
「结果,第二天,巡抚衙门里就有大量的官员,以各种理由集体告假,导致整个衙门的政务几乎陷入瘫痪状态,政令不出。」
「当然,这还都只是小事,是下马威,臣尚且都能忍,之后在很多事情上,不得不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虽然平日里,那些大族的族长们几乎从不与臣这个巡抚正面相见,但至少,表面功夫做足之后,下官颁布的一些日常政务命令,还是能勉强出了杭州城,传达至浙江各地的。」
「但是————但是————」
张问行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变得哽咽起来,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想要藏住其中那无法言说的巨大痛苦和悔恨之色。
「就在大约一年前,臣那幼子————在一次由家仆带着上街游玩之后,就————就莫名失踪了————」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难以成句:「臣————臣就那么一个独子啊,当时臣发疯了一样,发动了大半个杭州城的官府力量去寻找,几乎将杭州翻了个底朝天,但————但都一无所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后来————过了大概半个月,臣从一个下属那里,秘密得到了消息,有些人————递来了话,他们知道臣的幼子在哪儿,并且————并且附来了臣幼子平日里随身佩戴的一枚白玉玉佩作为凭证————」
张问行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他朝着嘉靖和商云良的方向,再次重重地叩头,脑袋死死地杵在冰冷的地板上,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嘉靖沉默了。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是啊————后面的事情,当然是不必再说了,一切都显而易见。
唯一的儿子、传承香火的独苗都牢牢掌握在人家手上,成为了致命的人质,张问行他这个做父亲的,还能怎么办?
除了屈服,他似乎已经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商云良看着跪伏在地、痛苦不堪的张问行,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一些,说道:「如此说来,倒也是难为你了。在此之前,我和陛下还曾担心,你会不会被那些丧心病狂之徒给直接灭了口。」
「你现在能主动来到京城,想必也是经历了巨大的内心挣扎和风险。只是————你现在人是来了,那你的儿子————」
「算了,此事本国师只能答应你,会尽力动用一些手段,帮你去找寻他的下落。但我没办法保证,一定能给你把一个完好无损的儿子带回来,你要有心理准备。」
张问行仍旧像一尊石雕般趴在地上,没有擡头,但他那压抑着的声音,却透露出说不尽的酸涩:「下官————谢过国师大人恩典————」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王以旃在让他回京时,对他的暗示和劝解当然是有道理的,说不得现在,他的幼子很可能已经遭遇了不测。
但既然这位传说中手段通玄、深受皇帝信赖的国师亲口开了腔,表示愿意介入,那张问行就没有任何理由去拒绝这黑暗中唯一可能的光亮。
为人父母者,总得在绝望中,保留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好了,张巡抚,你的苦衷和处境,朕与国师大致了解了。」
嘉靖的声音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现在,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商云良会意,接着皇帝的话,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那么现在,张巡抚,你告诉我和陛下,那些江南大族处心积虑,甚至不惜勾结倭寇、也要图谋的所谓「泰西船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张问行被商云良这句问话,出现了片刻的迷茫和恍。
然后,他仿佛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他迟疑地说道:「回国师,陛下,关于此事,那些大族对臣也一直是讳莫如深,臣————臣也只能根据一些零星的信息和他们的动向,进行猜测————」
「臣只知道,他们得知了一支来自极西之地、可能是弗朗机人的大型船队,满载着某种他们极其渴望得到的货物————他们对此极为重视。」
「他们提前知会过臣,要臣提前找好南直隶的富户。」
「他们说————很快,就会有一大批货要散出去。」
「但那具体是什么,臣并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