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母亲的担忧(1/1)
第一次他问:「怎么了?」宋氏说:「没事,你睡。」第二次他又问:「是不是不舒服?」宋氏说:「不是,你睡。」第三次他没问,翻了个身,假装打呼噜。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儿子要去南方了,那么远,过了江,不知道要走多少天。她没出过远门,连省城都没去过,她想像不出南方有多远,只觉得远,远得可怕。
第二天一早,宋氏就开始收拾行李。她把刘泓的衣裳从箱子里翻出来,一件一件地叠,叠完了打开,打开又叠。棉袄叠了三遍,每遍都觉得不够平整。刘泓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的手在发抖,心里酸酸的。「娘,不用带那么多。南方暖和,不用穿棉袄。」宋氏头都不擡:「暖和也要带。万一冷了呢?万一变天了呢?多带几件没错。」刘泓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娘说的「万一」,是当娘的人心里永远过不去的坎。
酱菜装了好几坛。宋氏从酱园里挑了最好的,每坛都用布封好口,用绳子扎紧。一坛酱黄瓜,一坛酱萝卜,一坛辣椒酱,一坛豆瓣酱。她把四坛酱菜整整齐齐地码在箱子里,又在坛子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腊肉和香肠。刘泓看着那箱子,哭笑不得。「娘,我这是去读书,不是去开饭馆。」宋氏瞪了他一眼:「开什么饭馆?自己吃!南方的饭你吃得惯吗?万一吃不惯呢?带着咱自家的酱菜,至少能下饭。」刘泓不说话了。
刘全兴从外面进来,看见那箱行李,也愣了一下。「你娘给你准备了这么多?」宋氏说:「多什么多?还不够呢。我再装点炒花生和芝麻糖。」她转身又去灶房了。刘全兴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对刘泓说:「别拦她。不让她装,她心里不踏实。」刘泓点头:「我知道。」
下午,周墨来串门,看见宋氏在往箱子里塞东西,凑过来看了看。「婶子,您这是搬家还是送行?」宋氏说:「送行。泓儿要去南方,我给他准备点吃的。」周墨眼睛一亮:「南方?我也去!」宋氏说:「你去干什么?」周墨说:「我去读书!岳麓书院,天下闻名!」宋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那圆滚滚的肚子,笑了:「你去读书?你去了能读进去吗?」周墨拍了拍肚子:「能!我肚子里装的不光是饭,还有学问!」宋氏笑着摇了摇头,又往箱子里塞了一包芝麻糖。
晚上,刘全兴把刘泓叫到跟前。「泓儿,你娘担心你,你别嫌她烦。」刘泓摇头:「不嫌。」刘全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男儿志在四方。你该去。爹支持你。」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刘泓看着父亲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那憨厚的脸上,照在眼角的皱纹上,照在鬓角的白发上。他忽然觉得父亲老了,但那种老不是衰败,是那种被岁月磨出来的沉稳和踏实。
「爹,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刘全兴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从小就会照顾自己。」他顿了顿,「你比你爹强。你爹这辈子没出过远门,你十来岁就去府学,现在又要去南方。你走得越远,爹越高兴。说明你有出息。」刘泓鼻子一酸,没说话。
宋氏从灶房端了一碗鸡汤出来,放在刘泓面前。「喝了。趁热。」刘泓端起碗,喝了一口。鸡汤很鲜,上面漂着几颗红枣,甜丝丝的。宋氏站在旁边,看着他喝汤,眼睛里有光。「南方那边,你那个朋友——柳文轩,他真的会照应你?」刘泓点头:「会。他虽然是南方人,傲得很,但人不错。我帮他改过文章,他帮我抄过数据。我们互相照应。」宋氏还是不放心:「他家里人会不会瞧不起你?你是北方人,农家子——」刘泓笑了:「娘,他不会。他要是瞧不起我,就不会邀我去岳麓书院了。」宋氏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嘴上还是说:「那你还是要注意。出门在外,多个心眼。」
刘全兴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娘说得对。多个心眼没坏处。」刘泓点头:「知道了。」
夜深了,刘泓躺下睡觉。隔壁屋里,宋氏还在翻箱倒柜,不知道又在装什么东西。刘全兴的声音传过来:「别装了,箱子装不下了。」宋氏说:「装得下,我再塞塞。」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箱子盖合上的声音,然后是灯灭的声音。一切安静了。刘泓翻了个身,面朝墙。他想起小时候,宋氏送他去村塾,也是这样的——给他准备书包,准备笔墨,准备干粮。一边准备一边念叨:「好好读书,别跟人打架。饿了就吃,别省着。」那时候他觉得烦,现在觉得好听。他笑了笑,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准备行装。
出发前两天,刘老爷子让路氏来传话,说让刘泓过去一趟。刘泓到的时候,刘老爷子正坐在堂屋里抽烟。他穿着一件旧棉袄,腿上搭着一条薄毯,眯着眼睛,看着门外。烟锅子一亮一亮的,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像一层薄纱。看见刘泓进来,他把烟灭了,放在桌上。
「来了?坐。」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刘泓坐下来,看着爷爷。老爷子今天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也亮。路氏端了一碗红糖水进来,放在刘泓面前,又出去了。老爷子等她走了,才开口。
「你要去南方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刘泓点头:「是。去岳麓书院,找柳文轩。那边有个大儒,叫陆衍,我想跟他学。」老爷子没问陆衍是谁,没问岳麓书院在哪里,没问南方多远。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布包是用手帕包的,包了好几层。他一层一层地打开,手指有点抖。最后露出来的,是一块玉佩。
玉佩不大,但很温润。白中带青,像一汪清水。上面刻着简单的云纹,边角磨得圆润,不知道被多少人摸过。老爷子把玉佩捧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递给刘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