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6章 初次见面(1/1)
刘泓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想了想。他擡起头,看着陆衍:「学生回去重新想。想好了再来请教山长。」陆衍看着他,嘴角终于翘了一下,是那种真正的、认可的笑。很轻,稍纵即逝,但刘泓看见了。「好。想好了再来。」陆衍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刘泓又鞠了一躬。这次没说话,但陆衍懂了。他摆了摆手:「去吧。柳文轩会安排你们在书院的食宿。明天开始听课。」刘泓应了一声,退后两步,转身往外走。周墨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鸟。
走出书房,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刘泓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有竹叶香,有书墨香。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凉丝丝的,但心里热热的。陆衍看了他的策论。陆衍批了他的策论。陆衍说「想好了再来」。这四个字,比什么夸奖都重。他知道,在岳麓书院的日子,不会轻松。但他不怕。他来这里,就是为了被这样的人打磨。
周墨跟在他后面,小声说:「泓哥,山长真厉害。他看你一眼,我腿都软了。」刘泓笑了:「你腿软什么?」周墨说:「不知道。就是软。可能是他官太大了。正二品啊,比我爹大不知道多少级。我爹见县长都哆嗦,我见正二品不哆嗦才怪。」刘泓笑着摇了摇头,加快脚步。柳文轩站在走廊尽头,靠在柱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看。他看见刘泓走过来,合上书,问:「见过了?」刘泓点头:「见过了。」柳文轩又问:「他怎么说?」刘泓想了想,说:「他说让我想好了再去。」柳文轩嘴角翘了一下。「他很少说这种话。他对你有期待。」刘泓点了点头,没说话。柳文轩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明天辰时,明伦堂,第一堂课。别迟到。」刘泓说:「不会。」柳文轩走了,步子很轻,像一只猫。
刘泓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然后把手插进袖子里,大步往东厢房走去。明天,辰时,明伦堂。第一堂课。他准备好了。
陆衍的书房不大,但每一件东西都透着一股沉甸甸的质感。书架是紫檀木的,颜色深得发黑,边角磨得圆润,不知道用了多少年。书桌上的笔架是青花瓷的,画着山水,笔锋细腻。砚台是端石老坑的,温润如玉,砚池里还残留着未干的墨迹。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实事求是」四个大字,笔力遒劲,力透纸背,落款是陆衍自己的印章。刘泓站在书桌前,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他能感觉到陆衍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不急不慢,像是在看一幅画、读一篇文章,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没躲,也没刻意迎上去,就那么站着。
周墨缩在刘泓身后半步的位置,努力让自己显得小一点、再小一点。他今天穿的宝蓝色长衫在书房暗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像一盏灯笼。他后悔了,不该穿这件,应该穿那件暗红色的,至少没那么亮。更不应该抹头油,头油的味道在满是书墨香的书房里显得突兀,像一盘红烧肉端进了斋房。他连呼吸都放轻了,怕喘气声太大惊动了山长,怕山长一低头看见他,怕山长忽然问「这位同学,你对漕运怎么看」。他对漕运的看法只有一个——漕运就是运粮食的,粮食是用来吃的。这话打死他也不敢说。
陆衍放下手里的书,那是一本《大学衍义补》,书页泛黄,边角卷曲,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前,看着刘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就是刘泓?十五岁的解元,果然年轻。」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后才说出来的。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寒暄,是真的在打量、在判断。刘泓微微低头,声音平稳:「学生侥幸。」两个字,不多不少,既不过分谦虚显得虚伪,也不坦然接受显得自大。
陆衍摇了摇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乡试第一,岂是侥幸二字能概括的?」他顿了顿,看着刘泓的眼睛,「侥幸能中秀才,侥幸能中举人,侥幸能中解元?一次侥幸,两次侥幸,三次还能侥幸?那你这个运气,也太好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但不是那种让人放松的调侃,是那种让你必须认真对待的调侃。刘泓没接话,他知道这不是在问他,是在告诉他——别谦虚,谦虚过头就是虚伪。在真正有学问的人面前,最好的态度就是诚实。
陆衍指了指书桌对面的一把椅子。「坐。」只有一个字,但语气不容置疑。刘泓谢了一声,坐下来。椅子是硬木的,没有垫子,坐上去有点凉,但他坐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周墨站在后面,不敢坐,也不敢动。他像一尊雕塑,僵硬地杵在那里,眼珠子转来转去,一会儿看看陆衍,一会儿看看刘泓,一会儿看看书架上的书。他心想,这书架上的书要是拿回去卖,能卖多少钱?一本一两,一千本一千两,一万本一万两。不对,这些书这么老,应该是古董,古董更值钱。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掐灭了,在心里念了好几遍「阿弥陀佛」。
陆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里是白开水,不是茶。刘泓注意到了,他的书桌上没有茶壶,只有一杯白开水。一个当了二十年京官的人,喝白开水。陆衍放下杯子,看着刘泓,开始问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关于《大学》的。「《大学》首章,『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你怎么理解『亲民』?」不是那种刁钻的、偏门的问题,是每一个读书人都读过、都背过、都自以为懂的问题。但越是这样的问题,越难答出新意。大多数人的回答就是照搬朱子的注疏——「亲当作新」,意思是革新民心。刘泓想了想,没有直接搬注疏。他先讲朱子的解释,说「亲民」即「新民」,是让百姓革旧图新。然后讲了自己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