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4月9日(2/2)
人类全部的喜怒哀乐集中在上面。
各种宗教信仰,意识形态,经济学说尽数诞生在上面。
猎人与猎物,英雄与懦夫,创造者和守护者,国王和农夫,道德高尚的教师,腐败堕落的政治家,超级明星,最高领袖,人类历史上的所有圣人和罪人——都生在这颗阳光下的微尘之上,也死在这颗阳光下的微尘之上。
活着,毫无意义。
但唯一有意义的,也是活着。
不是为他人而活,而是为自己而活。
不因他人的评价而患得患失,而是去倾听内心,去追寻自己想要东西。去活成自己的渴望,而非他人的期待,这就是少年经过一系列剧变后得到的结论和答案。
“下个路口,右转。”
少年按照导航前行,从商业街来到了居民区。
这里的道路狭窄,街道歪斜,两侧放着几辆自行车和各种杂物,墙上还挤满了各种小广告,有老式电影院,投币式洗衣房,公共浴室,超市,二手店等设施,家庭主妇们提着菜篮子抱怨今天的菜价,叼着鱼的虎斑猫蹿过巷弄,老人们一边晒太阳一边聊天,木屐踩在石阶上啪嗒作响,不仅古老又落后,远没有刚才商业区的繁华,甚至连时间都仿佛比外面慢一拍。
少年正在西处观望,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性从她身边快速走过。
对方个子不高,短发,在敞开的纯白大褂里,搭配着黑色无袖T恤和包臀短裤,露出一双纤细白皙的光腿,脚上更是踩着相当时髦的朋克风绑带高跟鞋。
少年看了一眼,对方的打扮像是医生,但这样的打扮也太不像医生了。
少年移开了眼神,因为这与自己无关。
他在导航上核对了路线,往西轩茶屋内部走去,在一处巷子的尽头,他找到了目的地。
《佐仓宅》
日式房屋的好处便是会把户主的名字写在大门旁边,但因为信息时代的到来,出于个人隐私的保护,这种老传统也遭到了年轻一代的遗弃。
少年按响了门铃。
无人应答。
再按。
还是无人应答。
“你要找佐仓先生吗?”一名快递小哥抱着一个大包裹走过来,好心的说道:“这个时间佐仓先生都在咖啡店,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你过去就能看到。”
少年转身,点头说了声“谢谢”,开始向新的目标点前进。
而快递小哥却被那满脸的淤青吓了一跳,有点后悔的小声自语道:“不良少年?我该不会给佐仓先生惹麻烦了吧?”
实际上并不会。
因为少年只是少年,不是不良少年。
咖啡店就在西轩茶屋另一条巷弄的入口,是一栋两层木质小屋,名字叫做“卢布朗”。
少年推门进去,入目是狭小拥挤却透着温馨的咖啡厅,吧台上咖啡壶咕嘟作响,锅里熬着招牌咖喱。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吧台后拿着一本杂志玩填字游戏,他头发向后梳,留着山羊胡,戴着眼镜,看起来有点不好惹。
“是佐仓惣治郎先生吗?”
少年的声音将中年男人从填字游戏中拯救出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见到那满是淤青的脸庞微微皱眉,接着便扔下杂志,带着明显的厌恶与不耐说道:“听说有个很坏的小鬼会过来,你这副尊容可真对得起这个评价。算了,既然是工作不论多艰苦都要做下去。跟我来。”
男人带着少年从咖啡馆的后方楼梯来到二楼,这里灰尘遍布,堆满杂物,旧报纸旧杂志,旧书桌旧沙发,甚至还有一辆废旧自行车和一些古老的锅碗瓢盆。
看似杂物间,但更像是被淘汰之物的墓地。
“这就是你的房间,自己想办法收拾好。床单和被褥就在角落的包裹里,因为太旧原本要扔掉的,不过跟你这样的人渣倒是挺配。”男人丝毫不掩饰恶意,问道:“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年双手插兜,说:“谢谢。”
男人一愣,似乎没想到会得到这么礼貌的回答。但他很快又硬起心肠,严厉的说道:“你不惹事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总之,老老实实过完一年,不要搞事,等观察期结束,你我就再无瓜葛,明白吗?”
“嗯。”少年平静的回答。
“奇怪,你比我想象中的要好相处。”男人好奇问道:“我记得你犯下的是‘故意伤人罪’吧,因为在中国混不下去了,所以才拿了日本国籍想要在新国家重新开始。嘁,我们的政府为什么要接收你这样的人渣,还是说你来自什么手眼通天的家庭,能让日本政府妥协?”
少年沉默,没有回答。
“不愿说吗?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男人耸肩:“总之你就是个瘟神,我也是为了钱才会收留你。但我好歹也是开店的,你住下后不要对着客人们胡说八道,更不能动手动脚,明白吗?”
少年点了点头。
“很好,协议达成了。”男人伸出手:“那么来正式认识一下吧。我叫佐仓惣治郎,你这一年的监护人。少年,你的名字呢?”
“周可。”少年依旧保持着双手插兜的姿势,显得桀骜不驯。
男人冷哼一声,不满的收回了手,刚才那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微弱好感也烟消云散。
他摆摆手向楼下走去:“开始打扫吧,楼下厕所里有水桶和拖把。明天我会带你去秀尽学院办理入学手续。真可恶,明明是宝贵的星期天,而且我的车也不想载男人。对了,闭店后我会回家去睡,你一个人在店里老实点。不要乱动店里的东西,也不准吃店里的食物,要是敢偷东西的话,我就狠揍你一顿然后报警,我说到做到,记住了!”
周可目送佐仓惣治郎离开,开始默默地打扫房间。
将杂物挪到房间的一角,在窗户旁边将废弃的啤酒箱子堆起来,再铺上床单,这便是床。然后就是扫地,拖地,擦桌子,清理灰尘,等做完这一切,夜幕己经降临。
“还不错嘛,不过这是你自己的房间,这么努力也是理所当然。”佐仓惣治郎上来看了一眼,再次强调道:“没什么事就早点睡吧,如果你熬夜生病的话,也别指望我照顾你。我要闭店了,明早我带你去秀尽,不要睡懒觉。”
说完他便走了,仿佛跟周可这个人渣在同一个房间就是一种折辱。
周可双手插兜,无动于衷。
他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目光的,因为在乎也没用。
回到“床”边,他小心翼翼的躺了上去。
虽然是用塑料箱子搭起来的,有些凹凸不平,但至少足够温暖,比监狱的冰凉地板要好一些。
从今天起,这就是自己的“家”了。虽然只有一年,但也应该让自己过的舒服点。
想办法挣钱吧,日本不是有打工文化吗,自己可以去试试。
周可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上面的日期——2036年4月9日。
这就是他来到日本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