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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零一章 双恶(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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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人,心中却有着不同的盘算,那便是次子,钱仲谋......」

苏凌的声音在静室中缓缓流淌,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仿佛在拼接一副尘封多年、碎片凌乱的拼图。

「我们先从当年荆南内部说起......」

苏凌目光幽深道:「钱伯符,勇烈刚直,颇有乃父之风,在军中威望甚高,身边更聚集了穆拾玖等一批年轻气盛、渴望建功立业的少壮派将领。」

「他行事光明,性情如火,对权势的渴望或许有,但更多是渴望在战场上证明自己,继承父业,开疆拓土。这样的性子,坦荡有余,而心机不足。」

「最重要的是,他对自己的亲弟弟钱仲谋,早期恐怕并无太多防备之心。在钱伯符眼中,仲谋或许只是个性格温和、有些文弱、不擅军务但精于内政的弟弟,是辅佐自己的好帮手,而非威胁。」

浮沉子默默点头,钱伯符「小霸王」的名声和刚直性格,他是听说过的。

对弟弟缺乏防备,在那种环境下,也属常情。

「而钱仲谋则不然。」

苏凌话锋一转,语气微冷。

「此人表面温文尔雅,谦恭有礼,精于政务,看似无害。但观其后来行事,稳坐荆南,平衡各方,手段老辣,绝非甘于人下之辈。」

「他心中潜藏的野心,恐怕很早便已滋生。只是当时有雄才大略的父亲钱文台在前,有勇冠三军、深得军心的兄长钱伯符在侧,更有穆拾玖这等后起之秀作为兄长的臂助,他只能将野心深深埋藏,表现出无害甚至有些弱势的姿态。但这恰恰是他最可怕的地方——善于隐忍,精于算计。」

苏凌顿了顿,继续道:「机会,出现在钱文台与穆拾玖奉命率军北援朝廷,得胜回师之时。」

「消息传回荆南,具体的行军路线、大致行程,对于身处权力内核的钱仲谋而言,并非绝密。」

「当他知道父亲和那位堪称兄长『未来臂膀』的穆拾玖即将一同返回,且会经过荆州水域时......一个疯狂而诱人的念头,很可能就此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并且迅速滋长。」

浮沉子已经不由自主的屏住了呼吸。

「如果,」苏凌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揭示阴谋的寒意,「能借刀杀人,利用与荆南有宿怨、且对钱文台恨之入骨的扬州牧刘靖升之手,在荆湘大江,将钱文台和穆拾玖一并除去......那会怎样?」

「父亲身亡,兄长痛失臂助,荆南必将陷入巨大的震动和权力真空。而一直表现『平庸』、专注于内政、且在父亲和兄长光芒下不甚起眼的他,钱仲谋,是否就有了趁乱而起的机会?」

「更妙的是,这把『刀』是明面上的死敌刘靖升,所有人的怒火和仇恨都会指向扬州,谁会怀疑到他这个看似与世无争的次子身上?」

浮沉子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苏凌如此直白地剖析钱仲谋可能的心路,仍觉一股寒意窜上脊背。

「然而......」

苏凌话锋再转,指出了关键难点。

「想法虽好,实施起来却难如登天。刘靖升是把好刀,可是如何能让这把刀握在自己手上,为自己所用呢?」

「刘靖升是何等人物?一代枭雄,老谋深算。袭杀正值声望巅峰、且刚刚为朝廷立下大功的荆南侯钱文台及其爱将,这是何等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一旦事发,刘靖升将要承受的,是整个荆南上下倾尽全力的疯狂报复,是不死不休的血仇。即便成功,他也将彻底失去道义,背上弑杀盟友、挑衅朝廷的恶名,扬州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

「以刘靖升的城府,他会轻易被说动,去冒这身败名裂、甚至基业倾覆的巨大风险吗?显然不会。没有足够分量、足够有说服力的理由和保证,刘靖升绝不会轻易做这把『刀』。」

「谁来把自己父亲返回荆南的具体路线告诉刘靖升这把刀呢?谁又能让这把刀听命于自己呢?」

苏凌看着浮沉子一字一顿道:「钱仲谋注定不可能亲自出马,去见刘靖升......以他自己的身份,去做一个说客,有失身份......而且,若刘靖升真的知道钱仲谋亲自前来说服他,会不会连钱仲谋开口做说客的机会都不给,先把钱仲谋扣下......」

「以钱仲谋为质,到时候整个荆南都将会被刘靖升予取予求......这可比刘靖升答应与钱仲谋联手杀了钱文台,更有诱惑力!」

苏凌抽丝拨茧的分析着,浮沉子不住地点头。

「所以,钱仲谋不可能亲自去......只有派一个人,代表钱仲谋去见刘靖升,做说客......」

苏凌说到这里,一字一顿道:「钱仲谋不会,也不可能亲自去扬州见刘靖升,所以......除了钱仲谋之外的第二个幕后凶手也就必然存在!」

浮沉子倒吸了一口气道:「谁做钱仲谋的说客或者说替身,去扬州见刘靖升,谁就是第二个隐藏在幕后的第二个凶手!」

苏凌使劲的点了点头。

浮沉子还是有些不解的说道:「苏凌,你这番分析,只能证明除了钱仲谋之外,的确还有第二个幕后凶手......但你没有证据证明策慈那老登就是第二个幕后凶手啊.......这个代替钱仲谋为说客的人,可以是张三,可以是李四,也可以是王二麻子......你凭什么断定就非得是策慈不可呢?」

苏凌看向浮沉子,目光锐利。

「牛鼻子,你想简单了......」

「谁能去说服刘靖升?谁有这份量,能见到刘靖升,并且让他愿意坐下来,听一听这桩『弑主』的买卖?谁又能给出让刘靖升心动的条件和保证,让他甘愿冒此奇险?张三可以?还是李四可以?」

浮沉子心脏猛地一跳,他终于开始正视苏凌对策慈的怀疑了。

苏凌没有卖关子,直接说出了答案。

「寻常说客,莫说见到刘靖升,恐怕连扬州的内核权力圈都进不去。而有一个人,却拥有无与伦比的特殊身份和影响力——你的师兄,两仙坞掌教,策慈道长。」

「只有他......」

苏凌一字一顿道:「身为江南道门魁首,在荆南乃至整个江南道都拥有超然地位和巨大影响力。」

「他若亲赴扬州,刘靖升无论如何,都要给予最高规格的接见和礼遇。」

「也只有他,作为钱文台长期以来的『座上宾』、『国师』般的人物,他的话,在某种程度上,可以代表部分『荆南』的意志,或者至少是某种『内应』的信号,这对刘靖升来说,是极具分量的定心丸。」

「更关键的是,策慈的身份超脱于世俗政权之外,他若出面牵线搭桥、暗中串联,具有天然的隐蔽性和可信度。」

浮沉子的脸色白了白,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发出声音。

苏凌继续还原,语气越发冷静,却也越发惊心动魄。

「我推测,当钱仲谋苦思如何说动刘靖升而不得其法时,策慈,这位一直深受钱文台、钱伯符父子礼遇的『道长』,或许,是主动找到了钱仲谋。」

「钱仲谋起初定然惊疑不定,甚至恐惧,但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惊喜。」

「因为策慈的投靠,不仅解决了他最大的难题——如何说动刘靖升,更意味着他得到了一个强大无比的盟友。」

浮沉子已然顺着苏凌的思路开始思考了,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不应该啊,苏凌......」

「策慈为何要背叛对他有知遇之恩、给予他崇高地位的钱文台,转而去支持当时并不显山露水的钱仲谋?甚至甘愿冒奇险,亲自去当这个可能遗臭万年的说客?这不是吃饱了撑的么?」

苏凌深深的看了浮沉子一眼,逻辑清晰如刀。

「原因有二。第一,钱文台雄才大略,岂能容忍卧榻之旁有他人酣睡?」

「坐稳荆南后,钱文台已经开始有意无意地限制、削弱两仙坞和策慈在荆南日益膨胀的神权影响力了。他需要的或许是一个辅助教化的宗教领袖,但绝不是一个能与他分庭抗礼、甚至凌驾于君权之上的『国师』。」

「策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疏远和压制,他的野心是让两仙坞独尊江南,而非仅仅做一个依附政权的工具。钱文台,已经不能,也不愿满足他越来越大的胃口了。」

「第二,」苏凌的声音更冷,「策慈深知钱伯符的秉性。钱伯符勇烈刚直,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权势掌控欲极强,且对穆拾玖这等少壮派将领更为倚重。」

「若钱伯符上位,以其性格,岂能容忍一个曾经深得父宠、权柄过重、甚至可能干预世俗的道教领袖?届时,策慈和两仙坞的下场,恐怕比在钱文台手下更惨,被边缘化都是轻的,甚至有可能被寻个由头,连根拔起,身败名裂!策慈赌不起,也不敢赌。」

「所以......」苏凌做出了结论,语气笃定,「当野心勃勃、急需强大外力支持、且看起来更容易控制——至少策慈当时可能这么认为的钱仲谋出现时,当钱仲谋流露出对父兄权力的觊觎时,策慈看到了新的希望,也看到了巨大的危机。」

「两人的目标,在那一刻高度重合——除掉已经不能满足自己且开始限制自己的钱文台,同时,除掉那个未来会严重威胁自己地位、且是钱伯符最大助力的穆拾玖!」

「钱仲谋需要扫清继位道路上的障碍,并削弱兄长的力量;策慈则需要扶植一个能给他更高地位、更多权柄、且相对『听话』的新主子。于是,一拍即合,阴谋就此成型。」

苏凌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冰冷的余韵。

「至于最后的绊脚石钱伯符......他们或许认为,只要除掉了钱文台和穆拾玖,失去了父亲和最强臂助的『小霸王』,虽然勇猛,但已不足为虑。」

「对付他,可以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后来的剑声烛影,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眼下,最紧要的,是促成荆湘大江上那致命的一击。」

浮沉子听完,久久无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都有些发冷。

苏凌的这番还原,丝丝入扣,将钱仲谋的隐忍野心、策慈的投机背叛、刘靖升的权衡利弊,以及那场袭杀背后可能存在的肮脏交易,勾勒得清晰无比。

虽然依旧没有铁证,但逻辑链已然形成,许多之前的「不合理」,在此刻都显得「合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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