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三十二章 妙手(2/2)
苏凌心头一紧,一个箭步抢上前去,伸手稳稳扶住了元化微微有些摇晃的手臂,入手处,只觉得师尊的衣袖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冰凉中带着湿意。
「师尊!您怎么样?」苏凌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林不浪和陈扬也立刻围了上来,脸上满是急切与询问。
元化微微摆了摆手,用另一只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有些疲倦却依旧带着几分豁达的笑容。
「无妨,无妨,老胳膊老腿,许久没这么费神了,歇会儿就好。总算是......没白忙活。」
恰在此时,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传来,小宁总管双手捧着一个热气腾腾、药香浓郁的药碗,小心翼翼、几乎是小跑着赶了过来,额头上也满是细汗,显然是一路疾行,片刻未敢耽搁。
他看到元化出来,苏凌等人都在门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急切地望向房门内。
「元......元化前辈,药煎好了,一刻没敢耽误,文火三碗水煎成一碗,刚离火。」
小宁的声音带着喘息,双手将药碗捧到元化面前。
元化看了一眼那药碗中深褐色的、冒着袅袅热气的药汁,又侧耳似乎听了听房内周么的呼吸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满意。
「时辰把握得刚好。快,端进去,趁热给他灌下去。药力化开,正好接上老朽金针疏通的经络。」
「是!」
苏凌闻言,精神一振,连忙从小宁手中接过药碗,入手温热,药气扑鼻。
他朝元化投去感激和询问的一瞥,元化微微颔首示意他进去。
苏凌捧着药碗,深吸一口气,迈步重新走进房中。林不浪、陈扬紧随其后,小宁也跟了进去,元化则扶着门框,略作喘息,也跟着慢悠悠踱了进来。
房内,烛火依旧明亮。
苏凌快步走到榻边,只见周么依旧双目紧闭,昏迷不醒。但仔细看去,却与施针前有了明显的不同!
之前笼罩在他脸上的那股死寂的灰败与青黑之气,此刻已然消退了大半,虽然面色依旧苍白,但隐约能看出一丝淡淡的血色,嘴唇也不再是骇人的青紫色,而是恢复了些许淡淡的红润。
最重要的是,他的呼吸!
之前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气息,此刻变得平稳而悠长了许多,胸膛随着呼吸有节奏地轻轻起伏,虽然依旧虚弱,却再无那种命悬一线的飘忽感。
苏凌心中大定,连忙在榻边坐下,再次小心翼翼地托起周么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舀起一勺药汁,试了试温度,轻轻捏开周么的牙关,将药汁缓缓喂入。
这一次,许是元化金针疏通了部分经络,又或是周么自身的生机被唤醒了一些,喂药的过程比之前顺利了不少,周么虽然依旧昏迷,但似乎有了些许吞咽的本能反应,大部分药汁都被喂了下去,只有少许从嘴角溢出。
一碗药喂完,苏凌轻轻将周么重新平放好,仔细擦去他嘴角的药渍,这才转身,看向正靠在桌边,拿着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那个油腻发亮的紫葫芦小口抿着的元化。
苏凌的声音带着期盼与一丝不确定道:「师尊,周么他......现在情形如何?」
元化放下葫芦,用脏袖子擦了擦嘴,走到榻边,又伸手探了探周么的脉门,凝神片刻,方才收回手,对着苏凌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性命算是暂且无碍了。老朽以金针度穴之法,强行冲开了他被阴毒和淤血阻塞的主要经脉,疏通了气血。」
「方才那碗药,药力霸道,正好顺着金针打开的信道运行,化开残存的阴毒,固本培元。待药力完全化开,余毒自会随着气血运行逐渐排出体外。」
「好好将养些时日,这条命,算是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了。」
听到这话,苏凌、林不浪、小宁三人脸上同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狂喜之色,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下来。
苏凌更是眼眶发热,对着元化便要躬身下拜。
「师尊大恩,徒儿......」
「行了行了,少来这些虚礼。」元化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浑不在意。
一旁性子跳脱的陈扬,见周么面色好转,心中欢喜,忍不住插嘴问道:「元化前辈,既然周么大哥性命无碍了,那为何还不醒过来?他何时才能醒来?」
元化瞥了陈扬一眼,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慢条斯理地道:「你这小子,忒也心急。他受伤如此之重,中毒亦深,内腑震荡,气血两亏,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
「昏迷是身体自发的保护,让他得以在沉睡中缓缓修复。依老朽看嘛......」他顿了顿,估算了一下,「最迟明天晌午之前,他这口气顺过来,神志应该就能恢复清醒。」
「若是他底子好,身体壮实,恢复得快,三五日内下地行走,活动如常,也未必没有可能。」
「当真?!」
陈扬喜形于色,林不浪紧锁的眉头也彻底舒展开来,一直紧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丝笑意。
小宁更是忍不住,用袖子擦了擦又涌出的泪水,这次却是喜悦的泪水。
苏凌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发软,是放松后的虚脱。
他再次向元化深深一揖,诚挚道:「多谢师尊救命之恩!此恩此德,苏凌与周么,没齿难忘!」
元化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啦好啦,知道你们师徒情深。别谢来谢去了,听得老朽耳朵起茧。」
「现在他需要的是静养,最忌打扰。这房里,留一个心细的、手脚麻利的人守着照看便好,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别都挤在这里,反倒扰了他清净,不利恢复。」
小宁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清秀的脸上满是坚定,对苏凌道:「公子,让小宁留下照顾周么大哥吧!小宁一定寸步不离,精心照料!」
苏凌看了看小宁,又看了看榻上呼吸平稳的周么,点了点头。小宁心思细腻,办事稳妥,由他照顾,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好,小宁,那周么就交给你了。切记,仔细观察,有任何变化,立刻来报我。」
「是!公子放心!」小宁用力点头。
安排妥当,苏凌这才搀扶着神色疲惫的元化,与林不浪、陈扬一起,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临走前,苏凌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榻上安睡的周么,低声再次叮嘱小宁。
「记住,一旦周么醒来,立刻告知我。」
「小宁明白!」小宁躬身应道。
房门被轻轻掩上,将宁静还给了需要沉睡恢复的伤者。廊下,夜风似乎也变得轻柔了许多。
苏凌搀着元化,林不浪与陈扬跟随在后,几人心中卸下了千斤重担,虽然夜色依旧深沉,但每个人的心头,都仿佛亮起了一盏温暖的灯。
苏凌搀扶着神色间难掩疲惫的元化,心中满是感激与愧疚,正欲开口请师尊先去早已备好的洁净客房好生歇息,毕竟方才那番金针度穴,耗神定然不小。
岂料,他尚未开口,元化却先停下了脚步。
那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凌搀扶着他的手臂,示意他停下。元化转过头,乱发下那双因耗神而略显黯淡、却依旧清明深邃的眼睛,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静静地看着苏凌。
「猴崽子......」
元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庭院中却异常清晰,少了平日的戏谑,多了几分认真。
「你心里那点事,瞒得过旁人,可瞒不过我这把老骨头。周幺小子这条命,算是暂时从鬼门关拉回来了,接下来好生将养便是。」
「可你眉宇间的煞气、眼中的焦灼,还有这行辕里外透出的那股子山雨欲来的味道......嘿嘿,老朽瞧着,你这黜置使大人,今夜怕是不能安枕喽,还有更要紧、更棘手的『硬仗』等着你去打吧?」
苏凌心头微震,知道在师尊面前,自己那点心思和筹谋根本无所遁形。
他点了点头,并未否认,低声道:「师尊明鉴。今夜确有事关重大之举,徒儿......」
元化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浑浊却锐利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夜色,看进苏凌心底。
「那些打打杀杀、争权夺利的事儿,老朽没兴趣,也帮不上忙。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
「趁着离你动手还有些时辰,趁着老朽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得住,有些话,有些事,得单独跟你这猴崽子念叨念叨。至于休息嘛,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等跟你聊完,老朽自有去处,不劳你费心安排。」
他顿了顿,脸上又浮现出那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容,拍了拍苏凌的肩膀。
「知道你如今是朝廷栋梁,京畿道黜置使,大忙人一个,日理万机。老朽就不留下给你添麻烦,讨人嫌喽,说完话,自会去找个墙角窝着,不耽误你办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