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零七章 寂夜暗潮(1/2)
苏凌见浮沉子问,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桌上那残留的些许水渍中蘸了蘸。
烛火跳动,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他俯下身,用那沾了茶水的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一笔一划,缓慢而清晰地写下了两个字。
浮沉子好奇地凑过头去,只见水痕在桌面上洇开,茶水色深,两个墨黑的字迹清晰可见——段威。
「段威?」浮沉子眉头一挑,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茫然,擡头看向苏凌,「这又是哪路神仙?道爷我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苏凌直起身,用布巾擦了擦手指,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眼神冰冷。
「段威,现任暗影司龙台总司督司。伯宁跟萧元彻前往前线期间,由他全权代理暗影司龙台一切事务。」
浮沉子「哦」了一声,似乎明白了点什么。
「暗影司的二把手?代理头目?抓他作甚?杀鸡儆猴?还是他也掺和进了那摊子烂事?」
「不止是掺和。」
苏凌的声音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
「他的真实身份,是孔鹤臣和丁士桢安插在暗影司最深的一颗钉子,一个不折不扣的奸细。四年前,京畿道赈灾钱粮贪腐案,他是主要策划和参与者之一,与孔鹤臣、丁士桢沆瀣一气,甚至与靺丸异族也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这四年来,他利用督司之便,将暗影司的情报,源源不断地出卖给孔、丁二人。更关键的是......」
苏凌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
「根据我掌握的情报,此人还与穆颜卿的红芍影,有着秘密而频繁的联系。他就像是架在暗影司、孔丁集团以及红芍影之间的一座隐秘桥梁,也是钱仲谋知道我返回龙台调查当年旧案的消息透露者。」
浮沉子的小眼睛眯了起来,里面精光闪烁,显然在快速消化苏凌话里的信息。
「内鬼?还是地位不低的内鬼......啧,暗影司可是萧元彻的秘密情报组织,监察百官,探听和搜集各种情报,这等要害位置被渗透......伯宁那老小子知道吗?」
「伯宁或许有所察觉,但前线军情紧急,他无暇分身细查,且段威行事极为谨慎,留下的把柄不多。」苏凌解释道。
「更重要的是,段威背后站着孔、丁,还有荆南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十足把握和合适的时机,伯宁大人也难以轻易动他。」
「所以你想趁伯宁不在,又是对付孔丁的关键当口,先拿这姓段的开刀?」浮沉子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不错。」
苏凌点头,伸出一根手指道:「第一,清算四年前旧案,牵扯甚广,阻力巨大。我们不能一开始就直扑孔鹤臣、丁士桢这样的内核人物,那样容易打草惊蛇,甚至引发剧烈反扑。」「先从内部清理,拔掉这颗毒牙,既是对暗影司自身的整肃,也能敲山震虎,看看孔、丁二人的反应。他们安插如此重要的棋子被拔,必然会有所动作,甚至可能自乱阵脚,露出破绽。」
苏凌又伸出第二根手指道:「第二,暗影司是我们自己人,是我们的根基和耳目。段威身居督司要职,我们的任何针对孔、丁的行动,都很难完全瞒过他。」
「不先除掉他,我们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在他眼皮子底下,随时有泄露的风险。只有先控制住他,确保暗影司内部干净,我们的后续行动才能隐秘而有效。除此之外,暗影司还有几个关键的堂口和要职成员,态度和身份无法完全确定,抓了段威,也能更快更准确的确定他们是黑是白......」
最后,苏凌伸出第三根手指,目光灼灼地看着浮沉子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段威与红芍影联系密切。拿下段威,很可能顺势截获他们之间联系的渠道、方式甚至部分密信。」
「这不仅能坐实段威的罪名,更能以此为突破口,直接指向穆颜卿和红芍影在龙台的行动。届时,我们『恰好』出现在抓捕现场,或者『恰好』截获了相关证据......再去『劝说』穆颜卿,是不是就更有力,也更能『顺理成章』地实施你那『缠』字诀了?」
浮沉子听完,盯着桌上那渐渐变淡的「段威」二字水痕,半晌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片刻,他擡起头,眼中那惯常的嬉笑之色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人审视猎物般的锐利光芒。
「想法不错,环环相扣。先清内鬼,稳固根本,敲山震虎,再引蛇出洞......可行。」
浮沉子缓缓点头,给予了肯定,但随即话锋一转道:「不过,苏凌,计划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段威既然能做到暗影司督司的位置,又能成为孔、丁在暗影司的头号暗桩,还能跟红芍影勾搭连环而不露太大马脚......此人绝非易与之辈,警惕性必然极高。」
「他不会像木头桩子一样,老老实实待在暗影司总司,等着你去抓。你可有具体的......抓捕计划?」
浮沉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锁定苏凌。
「何时动手?何地动手?以何名义动手?如何确保一击必中,不给他任何反抗、报信甚至销毁证据的机会?暗影司总司可是他的地盘,里面有多少是他的人?抓捕时若有抵抗,如何处理?抓到他之后,如何审讯?如何防止孔、丁那边立刻得到消息,狗急跳墙?」
「还有,如何确保我们能『恰好』利用他与红芍影的联系,引出穆颜卿?这些,你可都想清楚了?」
浮沉子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每一个都直指行动的关键和风险所在。
他没有质疑苏凌选择段威作为第一个目标是否正确,而是直接跳到了如何运行的层面。
这显示了他并非只是一味插科打诨,在关键时刻,他有着极为冷静和缜密的思维。
苏凌面对这一连串的问题,脸上并无慌乱,反而露出一丝早有准备的沉着笑意。他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过,仿佛在勾勒一张无形的棋盘,而段威,就是他要吃掉的第一颗关键棋子。
「问得好。」苏凌的声音平稳而自信,「这些问题,我自然都已想过。」
「段威此人,谨慎多疑,行事诡秘,常以巡视各处分司、督查外务为名,行踪不定。强攻暗影司总司,乃下下之策,容易打草惊蛇,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内部冲突。」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一字一顿道:「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他无法拒绝,且能让他放松警惕的场合......一个,他自以为安全,实则已入彀中的陷阱。」
苏凌说完这番话,眼中锐利的光芒渐渐沉淀,化作一片深邃的平静。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扉。外间,日头已然偏西,橘红色的余晖斜斜地洒入院落,给青石板和廊柱镀上了一层暖金,却也拉长了所有物事的影子,仿佛预示著白昼将尽,黑夜将临。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天色,那光影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浮沉子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拂尘的麈尾,眼睛里光芒闪动,不知在盘算什么。
终于,苏凌转过身,脸上的最后一丝犹豫与闲聊时的放松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坚毅与冷静。他朝着门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地唤了一声。
「小宁。」
不过片刻,房门被轻轻推开,小宁总管那总是微微佝偻着、显得恭谨而利落的身影闪了进来。
他似乎一直守在附近,闻声即至。他擡眼快速扫了一下室内的苏凌和浮沉子,尤其是在苏凌那沉静却带着迫人气势的脸上略一停留,心中便已了然。
小宁虽然跟随苏凌日子不长,但心思缜密,为人机敏,对自家公子的神态变化有着异乎寻常的敏锐感知。
「公子。」
小宁微微躬身。
苏凌看着他,直接吩咐道:「去,把周么、陈扬,还有吴率教,都叫到静室来。就说,我有要事安排。」
苏凌顿了顿,又道:「韩惊戈夫妇二人......就先不要打扰了,韩惊戈毕竟伤势较重!」
「是!」
小宁总管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甚至比平日应答时更响亮了些。
他重重地点了下头,没有多余的询问,立刻转身,脚步比来时更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门。
他明白,公子这是要正式动手了!沉寂、压抑、暗中筹谋了这么久,终于到了利剑出鞘的时刻!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苏凌走回桌边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像是在计算着时间,又像是在梳理着最后的思绪。
浮沉子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坐直了身体,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急促却并不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师尊,周么奉命前来。」一个浑厚沉稳的声音首先响起,如同磐石。
「公子,陈扬到了!」紧接着是一个略显跳脱、带着点市井活力的声音。
「公子!俺老吴来了!」最后一个声音粗豪洪亮,带着不加掩饰的急切和一股子蛮横劲儿。
「都进来吧。」苏凌开口道。
门被推开,三人鱼贯而入。
为首一人,身材最为高大魁梧,几乎要顶到门楣,肩宽背厚,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铁塔,自然带着一股沉稳厚重的气息。他面容方正,肤色微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此刻虽然努力保持着平静,但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比平日更挺直的脊背,透露着他内心的不平静。正是苏凌的首徒,周么。
跟在周么侧后方进来的,是一个身量中等的年轻人,动作灵巧,一进门眼珠子就骨碌碌转了一圈,将室内情形尽收眼底。他脸上带着一种机敏之色,嘴角似乎总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即使此刻神情也带着些严肃,但那眼神里的活泛劲是藏不住的。正是陈扬。
最后挤进来的,是个膀大腰圆、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头发有些蓬乱,衣袍也穿得不算齐整,但浑身肌肉虬结,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他进门时似乎有些急,差点带倒了门边的花架,幸好陈扬手快扶了一把。
这大汉浑不在意,一双铜铃大眼直接看向苏凌,蒲扇般的大手互相搓了搓,嗓门洪亮。
「公子,可是有仗要打了?俺这拳头早就痒痒了!憋着要揍那些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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