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十年(尾声一)(2/2)
出了车站,男人带着家人上了早已联系好的、堂兄开来的「皇妃」牌篷货运汽车。
这是县里运输局的车,堂兄是司机。
汽车行驶在平坦的砂石公路上,速度不快,但很平稳。
公路上汽车还很少,偶尔驶过一辆,都能引起路边行人的张望。
更多的是「东阳」、「梁河」牌自行车,驮着人或者货物,叮铃铃地穿梭。
还有不少人力三轮车,上面堆着年货。
「变化真大啊!」男人看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故乡景象,感慨道:「我当年去东阳读书,是步行到府城,再搭漕船,路上走了将近一个月。
现在,两天火车就到了。」
堂兄一边把着方向盘,一边笑道:「那是!别说你了,我前年去省城拉货,走新修的官道,开着这铁家伙,也就两天工夫!
搁以前,翻山越岭的,想都不敢想!
前几天知县韩大人说,咱们县的麻子河电站快建好了,最快明年上半年就能通电,到时候晚上也能和府城那样亮亮堂堂的了。
虽然大工厂没有,但除了早年的大头山岭山煤矿外,县农机厂、食品加工厂也办起来了,不少人在里面上班呢!」
男人点点头。
他的老家村子离县城还有二十里,并不在铁路或主要公路沿线,发展相对缓慢。
没有大型工厂,年轻人大多像他一样外出求学、务工,或者在附近县城、镇上找活。
但变化依然真切地存在着,打了深水井,吃水方便了,村口立起了「农业技术推广站」的牌子,虽然大部分时间关着门。
最重要的是,村外那条通往县里的泥巴路,去年被修成了夯实的煤渣路,下雨天不再是一片泥泞。
回到村里,石板路依旧,老屋斑驳,但屋顶的茅草大多换成了红瓦。
田地里,有村民在拉着老牛耕田,也有人请来了县里农机站的拖拉机,在田地里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
「田勇家回来啦!」
村里人见到男人一家回来,左邻右舍都热情地围了上来。
男人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如今又在「铁路上」当「官」,是全村人的骄傲。
老人们拉着他问长问短,感慨「朝廷如今真是为百姓办事」,拿出自家晒的柿饼、炒的花生硬塞给孩子们。
孩童们则围着那辆罕见的汽车和男人带回来的、包装精美的糖果点心,叽叽喳喳,满眼新奇。
夜幕降临,月儿渐渐地升高了,儿女们已经睡了,男人走出家门,踩着门前的一条小煤屑路,听着村里蛐蚰儿和不知名虫儿的叫声,偶尔几声犬吠。
望着村里零星亮起的、昏黄却温暖的油灯,听着远处传来的收音机模糊的新闻推送一那是从县里配发下来的,每个村一台,除了收听官府的新闻,有时候还放一些戏曲、评书。
深吸了一口熟悉的、混合著柴火与泥土气息的乡间空气。
十年前,他离乡时,这里夜晚只有如豆的油灯和漫无边际的、令人心慌的黑暗,以及对未来的茫然。
十年后,虽然这里依然算不上富裕,依然留不住大多数年轻人的脚步,但至少,光亮了起来,路通了进来,希望实实在在地,随着马路、铁轨,还有像他这样走出去又偶尔回来的人,一点点地渗透了进来。
「警长。」
金陵,皇宫之中,一个小孩子追着一只漂亮的黑猫。
黑猫三两下跳上了一个低矮的院墙,优雅的蹲在墙头上,舔着爪子,蔑视地看着下面急得蹦蹦跳跳的小胖子。
「殿下··....」
一个跟在身边的女官想要尝试着将黑猫抱下来。
「不要。」
小胖子拦住女官。
平日里在父皇那里,警长比他都受宠,他可不敢让黑猫受了委屈,到时候平白再挨父皇一顿板子。
从袖口中拿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罐头:「警长,我这里有小炸鱼哦!」
「老三,还在这里和警长玩,大哥考上了格物学院,明天就要出宫上学去了,父皇喊咱们一起过去吃晚饭呢!」
一个穿着金红色的常服,八九岁的男孩跑过来,揪住了老二的袖子,拉着他就跑。
「知道了知道了,大哥真厉害!」
小胖子安昭馄被拽得跟跄,还不忘回头朝墙头的黑猫晃了晃手里的罐头,这才被二哥安昭烁拖着跑远了。
乾清宫西暖阁内,气氛温馨。
安昕褪去了朝服,只一身天青色常服,斜倚在炕桌一侧,手里把玩着那柄巴掌大小,温养多年的玉如意,目光含笑地看着眼前妻儿。
十年时间,在他的脸上并未留下多少痕迹,只是眼睛更加深邃,身上更多了几分沧桑和威严气质。
秦时月贵为皇后,已经恢复了本名。坐在安昕身侧,一袭绛紫色宫装,气质沉静雍容,正含笑听着长女说话。
两侧下首,左边是贵妃武丽君,穿着素雅,眼神依旧明亮锐利,正温柔地给小女儿整理衣襟。
右边是贵妃葛绣,一身利落的改良裙装,扎了一个高马尾,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为人母的柔色。
五个孩子,长子昭煜,已经十岁,明日将入读格物学院,此刻虽努力维持镇定,但眼里的光藏不住即将出宫的兴奋。
次子昭烁年9岁,葛绣所出,活泼好动,性子活泼而好动,对军事、机械兴趣浓厚。
三子昭焜年7岁,武丽君所生,贪吃爱玩,心思单纯,最是惫懒,却也最得兄姐爱护。
长女昭曦年10岁,与长子昭煜为龙凤胎,皆为秦时月所出,聪慧沉静。
幼女昭暄年5岁,粉雕玉琢,娇憨可爱,最是黏着父皇和葛绣儿,此刻正努力摆弄安昕送给她的一个小小的齿轮模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安昕放下筷子,目光扫过妻儿,最后落在长子昭煜身上,温声道:「煜儿明日便要出宫入学,自此海阔天空。
朕只嘱咐你两句,一是格物致知,求真务实,戒骄戒躁。
二是记住你不仅是学子,更是朕的儿子,是这大明的皇子,言行举止,皆有人看着,须持身以正,虚怀若谷。」
吃过晚饭,外边天色渐暗,正与家人闲话,新任中枢司「内相」杜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
暖阁内一静。
安昕神色不变:「进。」
杜明躬身而入,奉上信笺:「朝鲜国王李颂薨了,其侄李焞仓促继位,遣使急来,欲求我大明册封诏书,以正其位。
另,倭国幕府发生异动,忽然拒用大明票证,只以金银或生丝、俵物交易。
我在其幕府暗间报告,幕府将军松平信直言,票证之利尽在中华,倭国若用,金银将尽为所吸,国将不国。」
安昕闻言,看向神色凝重的家人,尤其是眉头皱起的武丽君,叹道:「看来,东边的邻居不听话了,要修理修理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