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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天倾(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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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城刚下过一场秋雨。

空气里混着各家各户院里飘出的桂花甜香,还有墙角边落叶腐烂的微醺,搅和成一团,直往人鼻孔里钻。

不知哪个角落先响起了稚嫩的童谣声,很快,三五成群的孩童便拍着手,在巷弄里穿梭唱了起来:「太庙高,太庙深,里头坐着老官人。新官来,心不诚,要把老官请出门!

请出门,换新人,你说寒心不寒心?」

孩童们的童谣几乎传遍了整个汴京城。

「喂,老三,听说了不?」

一个刚卸了菜担子的汉子,抄着手,挤眉弄眼地凑到旁边正摆弄杂货摊的伙计跟前。

「啥事儿啊?看你这神头鬼脸的。」

伙计头也不擡,拿着块破布擦拭一个陶罐。

汉子左右瞅瞅,压低了嗓门,像是怕惊着谁:「了不得啦!官家————嘿,官家琢磨着要把太庙里头,仁宗皇帝那神主牌位,给请出来哩!」

伙计手一抖,陶罐差点溜了手,他赶紧抱住,瞪圆了眼:「嘛玩意儿?恁胡说八道个啥?仁宗爷!那能瞎动弹吗?

「千真万确!」

汉子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喷出老远,「说是要换他亲爹,就那个————濮王爷的牌位进去!好家伙,这事儿办的,忒不叫事儿了!」

「俺们村儿东头老赵家,过继了个小子,那小子后来混阔了,也没说把他亲爹的牌位硬塞进老赵家祠堂,把养父的给扔出来啊?那不成了喂不熟的白眼儿狼了嘛,像话嘛这!」

伙计听得一愣一愣地,张着嘴惊道:「我的娘,这不是乱了套了吗?忒不要脸了这!」

一家热闹的茶肆里,醒木啪地一拍,说书先生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满堂茶客的注意。

「诸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前朝旧事,也不讲那狐仙鬼怪,单表一表这近日汴京城里一桩奇闻!」

说书先生拖长了语调,吊足了胃口:「话说这皇家太庙,那是何等庄严之地?供奉的皆是列祖列宗,受万民香火!可如今,嘿,竟有人要行那鸠占鹊巢之举!」

底下茶客们顿时议论纷纷。

说书先生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听闻啊,是有一位————嗯,新贵,想要把他那原本没资格进太庙的亲爹牌位,给硬塞进去!可庙里位置有限啊,怎么办呢?」

「那就只好————委屈一下原先里头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主人喽!敢问诸位,此等行径,与那强占人家祖宅,把原主扫地出门的恶霸,有何区别呐?」

「无耻!」

「岂有此理!」

茶肆里顿时炸开了锅,骂声一片。

说书先生满意地看着群情激愤的场面,摸着口袋里的银票,慢悠悠地呷了口茶。

而反应最激烈的,则是青年士子们。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一个身着襕衫的士子猛地将茶碗顿在桌上,引得旁人侧目:「继统不继嗣,已是荒谬!如今竟敢行此————此等骇人听闻之事?仁宗皇帝在天之灵岂能安息!」

他对面的同伴连忙拉住他:「慎言!慎言!街市之上————」

「慎什么言!」

那士子情绪激动,眼眶都有些发红:「若此事为真,便是倾三江之水也难洗此辱!我辈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明的是忠孝节义!若坐视不理,有何面目立于天地间!」

在太学,本来在积极备战来年春闱的士子们也无心读书。

斋舍里,再也听不见平日的书声,只剩下愤激的争辩和拍桌子的声响。

「昔日龙椅承恩重,今朝太庙弃如尘。濮园烟火欲蔽日,可记深宫养育恩?」

许多人着魔一般念着一首打油诗。

这打油诗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是谁印的,是谁贴的,传的到处都是。

有那性子烈的士子,聚在供奉着孔圣人牌位的明伦堂前,挥着胳膊,嗓子都喊哑了:「诸君,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今日若行此无父无君之事,我等读书人,有何面目立于天地?」

「对,联名!上书!叩阙!」

「若不准,便效古人,跪谏宫门!」

那声浪,几乎要把太学掀翻。

博士、学正们急得跺脚,却也拦不住这群热血上了头的后生。

内阁,值房。

首辅韩章这几日真正是焦头烂额。

不知道是哪个狗贼在汴梁城里谣传要把仁宗皇帝的神主请出太庙。

连他的一些门生都半信半疑地跑来质问他是不是真要把仁宗皇帝请出太庙。

他试图通过亲近的官员放出风声,解释皇考之议绝无移动仁宗神主之意,可百姓只想听到自己想听到的,完全不听他的解释。

反而坐实了他心虚。

他总不能将满汴京的百姓、所有的太学生都抓起来,流放出去。

「刁民!愚夫!」

韩章在心里暗骂,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

面对气势汹汹的台谏官员,他可以利用手中的宰辅权力将其驱逐出朝,可对这些人,他却真拿他们没办法。

他看向老神在在的富弼,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应当不是他办的。

哪怕富弼反对他立皇考之议,应当也想不出操纵舆情这种方法,这不是富弼的风格。

值房的门被推开,枢密使曾公亮迈步进来。

曾公亮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韩相,舆情汹汹,如之奈何?」

曾公亮与富弼和韩章不同,他虽然支持官家,但在立事上并不坚定,几乎是处于中立的状态。

韩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打精神:「且让他们闹去!无非是些无知妄言,待风头过去————」

他话未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转而问道:「边境情形如何?沈从兴、段承宪可能稳住局面?」

他现在急需一个好消息来转移视线,哪怕是暂时的。

曾公亮脸上露出一丝勉强算得上是宽慰的神色:「据前几日军报,沈国舅依托横山新筑堡寨,确已抵住了西夏军数波试探性进攻。虽有小挫,但防线未破。」

「官家闻讯,龙心稍慰,已示意枢密院着手拟功,准备为沈从兴请赏,以激励边军士气。」

韩章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好啊,只要边事能稳住,哪怕只是暂时的,他就能腾出手来,慢慢收拾这混乱的舆情,甚至借边功稍稍转移一下朝野的注意力。

「好!如此便好!公亮兄,边事还需你多费心,务必————」

他话音未落,值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枢密院属官变了调的惊呼:「曾枢密,曾枢密!不好了!八百里加急!大军————数万大军溃败!横山北麓————横山北麓诸多堡寨已尽数落入西夏之手!沈都总管生死不明!」

韩章顿时僵在原地。

御书房。

赵曙得到了边境急报,立刻急诏内阁与枢密院以及禁军统师英国公入御书房商讨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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