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民国丽人(十二-十四)(1/2)
百乐门的夜总是喧嚣热闹。
舞台上歌舞升平, 唱尽繁华。
台下的男女纵情跳舞、调笑,眉眼都是溢出的情。
远方的乱世风雨, 离这里太远,反而使人生出醉生梦死的冲动, 挥霍着所有的热情和疯狂。
楼上很安静。
几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守在走廊尽头,隔断休息室和外界的接触。
沈景年倚在栏杆边, 微暗的灯光模糊了他的容颜。
他说, 不如试试。
阿嫣抿唇笑了笑,盯着他看, 语气略带调侃:「沈先生,我记得你说过,叫我不要自视过高。」
甜而轻软的嗓音。
如果不是唇角勾起的那点坏笑, 几乎就像撒娇。
沈景年双手负在身后, 挑了挑眉:「一定要算旧帐吗?」
阿嫣没答话,又说:「我还记得, 我的那份合同, 你给烧了。」
沈景年擡起手, 修长的手指,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尖:「张小姐, 你的记性真好。」
阿嫣低笑, 走近他,双手放在他手臂上,柔声道:「一般来说,女人对于身后的追求者, 有喜欢的,也有讨厌的。我不一样,只要不太粘人,对于想取悦我的男人,我都愿意怀着最真诚的善意……拭目以待。」
沈景年听她一本正经说着这样荒诞的话,摇头笑了笑。
阿嫣的目光绕着他转了一圈,似真似假问道:「不如,我给你一点提示?」
沈景年摇头:「不用。」
阿嫣不相信,又问:「真的不用?」
沈景年微笑,忽然倾身向前,彼此离的如此近,视线相撞,气息交缠:「不会让你失望,安心。」
薄唇一张一翕之间,轻轻扫过她的。
阿嫣说:「……但愿。」
沈景年又是一笑,礼节性地点了点头,算作告别,转身离开。
阿嫣突然开口:「沈先生,这算是救命恩人的福利?我还是那句话,不卖心,不卖感情的。」
沈景年站住,回头:「是,也不是。」
阿嫣蹙眉:「我不喜欢跟人猜谜,也不喜欢绕口令,有话直说。」
沈景年沉默了会,平静道:「从前沈某一介将死之人,有太多顾虑,有些事不方便出手,有些人……」他停顿片刻,才道:「……不想强求。」往回走了几步,停在女人前面,擡手拂去她脸侧的一缕黑发,别到耳后:「你想要的,我会给。至于我想要的……」
阿嫣看着他,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沈景年笑笑,声音柔和:「你看着给。」
阿嫣便笑了出声,摇摇头,扬起一手走开:「那我真的很期待了,沈先生。」
百乐门最近的大新闻,毫无疑问,正是沈二爷为讨佳人欢心,豪掷千金买词买画,有能者皆可参与。
一时间,不止是上海,就连邻近的几个省,乃至于远在北平的文人墨客,也有闻讯日夜兼程赶来的。
从古至今,文人浪迹烟花场所,都是一件风雅事,和寻常嫖客不同,更何况这次不仅能亲近芳华绝代的丽人,还能得到巨额报偿,傻子才不来。
夜晚,华灯初上,百乐门总会出现一大奇景。
红遍上海滩的阿嫣小姐在台上唱歌,台下离舞台最近的地方,全是拿着画板,拿着纸笔的知识分子,埋头创作,等阿嫣唱完了下来,有灵感如泉涌,手速又快的人,已经拿著作品凑上去了。
阿嫣很高兴,可谓心花怒放。
暴君和尚俏书生,本来就是狐狸精的首选。
其中,暴君是可以利用的,和尚是可以戏弄的,而书生……则是那风花和雪月,那流传在话本万古传颂的凄美故事。
多么令人向往。
阿嫣听着那些华美的词句,从各种角度形容自己的美貌,洋洋洒洒一长篇,辞藻要多华丽有多华丽,还不带重样的,只觉得这世界真的太过美好,百乐门真是一块风水宝地,连带着它的幕后老板沈先生也顺眼多了。
只是,每次喜悦过度,想多亲近亲近那些可爱的文人墨客,摸摸小手,掐掐小脸,再多给他们一些喷薄欲出的灵感……身旁总会响起齐正冷冰冰的声音。
「阿嫣小姐,二爷说了,高兴归高兴,别乱动手动脚。」
扫兴。
没关系,阿嫣捧着她的书画,小心翼翼地收藏好,再三提醒自己,离开的时候,一定不能忘记带走。
就这么过了好些日子,有一天,阿嫣又被叫到楼上沈景年的房间。
天气有些冷,沈景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脖子上围著白色的围巾,坐在单人沙发上看书,听见开门的声音,擡了下头:「来了?」
阿嫣容光焕发,走到他身边,侧坐在扶手上:「沈先生,你真是个大好人。」
沈景年不以为然:「是么。」
阿嫣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志得意满,对他自然格外亲近:「你挑个地方呀……反正唐子明那边还早,来,你随便选个地点,我们快活快活。」
沈景年说:「地点有了。」
阿嫣问:「在哪里?」
沈景年放下手里的书,摘掉眼镜:「后天,我家里举办舞会,你当我的舞伴,陪我接待客人。」
阿嫣看着他:「又是舞会?你这么喜欢跳舞啊?」
沈景年回答:「有几笔生意要谈,那几个洋人喜欢跳舞,等他们高兴了,好谈话。」
阿嫣了然,点点头:「可以。」想起刚才一名书卷气极浓的青年,激情朗诵的赞美篇章,不禁又眉开眼笑,对男人甜腻腻道:「沈先生,别说陪你出面,就算你要我去哄那几个洋人,我也是乐意的不得了呢!对了,那些洋人文化好吗?虽然我不太懂外国语言,不过我可以让人翻译啊!等他们给我写了——」
沈景年神色一沉。
阿嫣知道刚才得意过头,嘴上没把门,该说的不该说的,全出口了,便轻哼了一声,不再多言。
沈景年说:「坐过来。」
阿嫣很知趣地坐到他腿上,亲昵地搂住他的后颈,笑盈盈道:「沈先生,你这个人又聪明,又知趣,真好……如果不是为人太含蓄,不会陪我玩爱的小游戏,你一定能超越我的上个床伴,成为我最喜欢的露水情人。」
沈景年笑了一下,神情平淡,依旧那么含蓄内敛,问道:「你有过很多情人吗?」
「当然,说出来吓死你。」阿嫣对他飞了个媚眼,假正经:「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怎么,得了不治之症,清心寡欲好多年,对你自己没信心,怕了?」
沈景年叹息:「张小姐。」
阿嫣问他:「怎么?」
沈景年说:「你高兴的时候,总这么嚣张的吗?」
阿嫣笑:「我高不高兴都嚣张……」停顿一下,皱了皱眉:「算了,你说的对,最近放飞过头了,不是好事。」
沈景年轻笑两声,不怎么在意,又道:「后天我去接你。」
「好。」
舞会那天,阿嫣打扮的漂漂亮亮的,身上喷了香水,走到楼下,就听到鹦鹉又在叫:「漂亮!美丽!沉鱼落雁——」
阿嫣笑了起来:「乖宝贝,可惜你只能学简单的,我真恨不得请一位先生,天天教你说话呢。」
鹦鹉又叫:「云想衣裳花想容!」
阿嫣说:「对,我天天想美颜盛世。」
何妈在旁边干活,听见了一人一鸟匪夷所思的对话,直叹气:「小姐,老爷太太还在世的话,见了你这样子,不知会有多伤心哟!整天不是唱歌,就是跟人跳舞,那个沈二爷一看就是风月老手,能靠得住吗?还是得找个老实人的。」
阿嫣说:「我这样子,找个老实人,不是坑人家吗?我就爱跟风月老手玩,比比谁更没良心。」
何妈摇摇头,嘴里念念有词:「造孽,造孽啊!」
阿嫣戴上珍珠耳环,转过身,看见唐子睿站在门边,说:「你回来的晚了,何妈在厨房里留了饭菜,你去热一热,自己吃——」
唐子睿目光微变:「你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阿嫣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耸耸肩:「随便你。」
门外,汽车喇叭响了两下。
阿嫣穿上银色的高跟鞋,拂了拂长发,站起来,想要出去。
唐子睿忽然往门前一站。
阿嫣看了他一会,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我呢,喜欢跳舞,喜欢唱歌,喜欢各种各样有趣的男人……却不跟小孩子玩。」
说着,推开他,径直走了出去。
唐子睿追到门口:「我不会一辈子都是小孩子,我已经十三了。」
阿嫣看了看他:「哦。」
齐正下车开门,阿嫣坐了进去。
汽车开动,轮胎扬起尘烟,暮色中渐渐远去。
唐子睿捏紧拳头,站了好久好久,才进门。
车里,沈景年从前面的后视镜里,看到少年小小的身影,不动声色的问:「他是唐子明的弟弟?」
阿嫣正对着一面小镜子看,心不在焉:「是。」
「几岁了?」
「十三。」
沈景年静默一会,开口:「不小了。」
阿嫣侧眸看了他一眼,笑道:「看不出来,你和他倒是有共同语言,不如你停车下去,陪他聊聊人生?」
沈景年声音温和:「我找他谈话,你能放心?」
阿嫣佯装恍然大悟:「我都忘记了,二爷手上冤魂无数,杀过人放过火,确实不适合教育小孩。」
前面开车的齐正插嘴:「阿嫣小姐,你不要乱讲话。」
沈景年笑了笑:「人命无数,冤魂倒也没几个,不过成王败寇。」
阿嫣对这个话题没兴趣,继续将注意力全放在镜子上。
过了八点,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阿嫣站在沈景年身边,挽着他的手臂,陪他穿梭于客人中间,听他与人侃侃而言,便只是在一旁微笑,偶尔客人夸赞沈先生的女伴美貌,她回一句多谢,脸上的笑容却真诚了几分。
旁人看沈景年的眼光,总是充满了艳羡。
名动上海滩的百乐门头牌歌星,终于还是跟了他。
美貌而有名气的女郎站在他旁边,本身就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如同一件珍贵的宝物,一件贵重的衣服。
至少,在唐子明眼中,就是这样的。
刚到沈公馆花园里,他就看见了门口的那两个人,并肩而立,沈景年和两个外国人说了几句,又转向挽着的女郎,微微低头,对她耳语了几句,女郎便笑了起来,红唇弯起愉悦的弧度。
唐子明只觉得寒心。
那个男人,分明把阿嫣当成物品炫耀,谈不上丝毫尊重。
而他……他曾经希望阿嫣可以明白他的追求,脱离旧社会的捆绑,成为自立自强的新女性,可她却走上了歪路,变成了有钱有势男人的玩物。
说不心痛,是假的。
乔秋露看着他的脸色,又看看前面的沈景年和阿嫣,有些忐忑:「子明,我们可以不去的,我去跟景年说一声。」
唐子明摇了摇头。
乔秋露欲言又止,挽起他的手,走了过去。
阿嫣刚才听沈景年说,那两个洋人中文说的不太流利,用英文告诉他,他的女伴非常美丽,不禁甜甜地笑了笑,用蹩脚的英语道谢。
洋人走了,迎面走来的是两个熟人。
沈二爷的舞会,能被邀请是荣幸,除非有重要的事,极少有人会推掉,所以在这里看到唐子明和乔秋露,阿嫣并不惊讶。
沈景年看着他们:「秋露。」目光转向脸色不佳的唐子明,微微颔首:「唐先生。」
阿嫣也跟着他叫了一声:「唐先生。」
语气带着玩味。
沈景年瞥了过来。
阿嫣轻哼,收起有意挑事的眼神,对乔秋露笑笑:「乔小姐你好,常听沈——」
沈景年擡起手,放在唇边,咳嗽了下。
阿嫣很自然的纠正过来:「常听景年说起你,听说你和唐先生要结婚了,提前恭喜你们,祝你们永结同心,幸福美满。」
乔秋露上次见过阿嫣,自从知道她的身份,看到她便很有点不是滋味,没想到第一次正式见面,对方竟然这么有气度,愣了片刻,也笑起来:「谢谢你。我也祝你——」
说到一半,悻悻然停下。
祝他们什么呢?
都说阿嫣是沈景年的情人,这么不明不白的关系,怎好出口。
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阿嫣仿佛没感觉,接过话题:「你可以祝我永远貌美如花。」
乔秋露一怔。
沈景年摇了摇头,适时出声:「进去吧,秋露,你的几个同学也在。唐先生……」他看着那个明显带有敌意的男人,笑了笑:「……请。」
终于,等人都进去了,阿嫣转过头,问:「沈先生,我挂在你手上很久了,能走开一会了吗?」
沈景年说:「玩的开心。」
四个字,也是当初第一次见面,他说过的。
阿嫣便放开了他,转身就走,谁知刚走一步,手腕一紧,回头,便看到他深邃的目光。
「玩的开心可以,别玩太疯,嗯?」
阿嫣不耐烦地甩开他:「知道了。」
舞会开始后,沈景年和相识的商人谈生意,无暇顾及其它。
前半场还好好的,后半场,大厅一个角落有人起了争执,两个看起来文文弱弱书生气十足的年轻人,为了用天上明月比喻阿嫣小姐好,还是用晴空艳阳比喻更适合,吵了起来,到后来全都面红耳赤的,差点抡起袖子大打出手。
八成是喝多了。
幸好没闹大,只在小范围引起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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