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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冷宫弃妃(十五-十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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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飘起了细细的雪花。

这将是今冬的最后一场雪。

帝都深宫从没这么安静过, 就像所有人都沉睡了,又像这里的人都走了, 留下的不过是一座空城。

自从杨昭下令,凡是想离宫自保的, 从宫妃以下,包括各宫的太监、宫女在内, 都可以自行离开, 宫里便成了这空空荡荡的样子,再无往日的锦绣繁华。

朝华宫的人也走的差不多了。

珠儿整天以泪洗面, 不是在哭,就是在酝酿眼泪的过程中:「娘娘,我苦命的娘娘哇!早知今日, 当初就该揭露姓岳的王八蛋的恶行, 趁他还未出征前处死他,也就不会有这一场劫难了……为何咱们这么苦命呐?等西凉蛮夷攻进来, 必定血洗宫廷内院, 只要见到活的女的, 一定先奸后杀,杀完再奸——与其如此, 我、我不如投井保全清白!」

阿嫣正在对镜贴花黄, 闻言嫌恶地皱了下眉。

「那死的可难看了——尸体都泡肿了,叫人发现了还好,没发现,那不在水里腐烂下去了么?死了还要被些肮脏小虫子啃咬。你怎的这么不上道呢?你一头撞死在这墙上, 也不过脑浆横流,总比浮肿好看。」

珠儿听得无比心塞,扑到阿嫣脚下:「娘娘,您怎的还有心思梳妆?咱们上回可是亲眼见过那、那狗贼杀人不眨眼,浑身是血的模样……」

「唔。」阿嫣回想了下,点头:「还好,也不丑啊。」

于是,珠儿更加抑郁,嚎啕大哭起来。

阿嫣叹道:「脚长在你身上,你想走就走,我又不留你。只是话说在前头,如今西凉大军兵临城下,路上逃难的人多,什么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你这么一个如花似月的大姑娘,只身逃命,没准真得叫人先奸后杀,杀完再奸。」

珠儿吓得脸色惨白。

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扯着沙哑的嗓子嚎:「我苦命的娘娘哇,苍天无眼啊——!」

皇宫空了一大半,阿嫣的小日子还是一样过。

当然,偶尔也是寂寞的。

嫔妃们走光了,早上没人来请安,也就听不见那些十分顺耳的阿谀奉承,难免有些怀念。

阿嫣想,没关系。

江山轮流坐,今天姓杨,明天姓岳。

但后宫总是一般热闹的。

到时吹吹枕边风,混个贵妃的头衔,也不难,以后还会有许多漂亮的小姑娘,众星捧月般哄着她,夸她美颜盛世——啊,多么美好的生活。

今天这场雪,从昨晚上就开始下了。

等到朝华宫外积了一层薄雪的时候,阿嫣隐约能听到刀剑冲杀声,冷冰冰的,光是听着就令人心惊胆战。

珠儿哭不出来了,憔悴的小脸蛋写满了恐惧,手里捏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祈祷什么。

敌军已经攻下了城门。

不到午时,杨昭来了。

他身穿上朝时的贵重龙袍,头戴帝王冠冕,珠帘后的一双黑眸极为坚定,脸色稍显苍白,但是平静如旧。

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血腥的杀戮,不是残暴的西凉军,而是年节隆重的仪式。

阿嫣看见他的打扮,眼眸微亮,似乎很感兴趣:「对,就该穿的这幺正式。」

说罢,兀自进去换了封贵妃时的礼服。

杨昭看了,微微笑了一下,对身后的刘公公说了几句话。

刘公公退下了,过了会儿回来,呈上一个托盘。

里面装着价值连城的凤冠霞帔。

这套历时许久,由宫廷绣娘日夜赶出来的华服,正是当年大婚时,陈嫣穿的那一件。

阿嫣很喜欢,进去换上了。

「来,披件大衣,别着凉。」

杨昭脱下身上的裘皮大氅,披到阿嫣身上,又握住妻子的手,柔声道:「我记得,那一年下了很大的雪,我没坐轿子,从宫里骑马回王府,远远的就看见你站在门口——你穿着件大红的衣裳,撑着一把伞,呵出的气白茫茫的,冻得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带着阿嫣往屋外走。

天色灰暗,白雪茫茫,静谧又温柔。

「那时,我心里想,我要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杨昭叹了口气,擡头仰望天空,微凉的雪片落在他发上、肩上,无声无息。

他终于卸下了囚禁他一辈子的帝王重担,侧眸看着阿嫣,就像一个普通的丈夫,看着他深爱的妻子:「有时候,我宁愿从未坐上龙椅,从未当过皇帝。这些天夜里,我总在回忆往事,与你在王府的时候,比起在这九重深宫中,成天与人勾心斗角……呵,当真快活多了。」

刘公公和珠儿隔着一小段路,跟在他们身后,听见这话,都忍不住默默垂泪。

阿嫣淡淡道:「时间不可逆流,过去的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说的再多也无法改变结局。」

杨昭勾起唇角,笑意带着几分沧桑,几分自嘲:「是。一步错,步步错,一念之差,天上人间。可阿嫣,我后悔了。」

阿嫣侧过头,看着他。

杨昭微微一笑,认真地看着女人的眼睛。

那双黑白分明的,干净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他的容颜。

苍白,疲惫,沧桑。

「如果回到过去,如果再活一次,我绝不负你。这皇位,这天下,我不争了……其实,又有什么好争的呢?」他负手而立,长叹一声:「千古帝王梦,善始善终的又有几人?可笑人总是看透的太晚。」

「我想带你远走高飞,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过着民间夫妻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我们会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你会是最好的母亲。」

阿嫣说:「你给了我很多。」

杨昭摇头:「不。」他转过身,疲倦地低头,额头抵着阿嫣,哑声道:「太少了……我带给你一身伤病,我让你心碎神伤,到了最后,还要你陪我一起死。阿嫣,这一生,我负你太多,来不及还了。」

阿嫣却笑:「你会还清的。」

杨昭苦笑:「傻……」

他擡起手,捧起女人冰凉的双颊,轻轻道:「下辈子吧,今生欠下的债,来世,我加倍还给你。」

飘落的雪花中,他双手环住妻子,心里有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大雪落满身,也算是白头。

「等一下,西凉军进来……」杨昭的双唇贴在阿嫣耳边,低声道:「我会请岳凌霄放过你,若是他肯,你便好好的过完这一生。」

阿嫣断然拒绝:「不,我喜欢宫里,才不走。」

杨昭又笑了:「阿嫣……乖,不要任性。如果上天可以成全我的一个愿望,我不盼着岳凌霄能放我一条生路,我只想你活着。我拖累了你一辈子,不能再让你陪我过阶下囚的屈辱日子。」

阿嫣只是摇头,为了好感度着想,没再开口。

于是,杨昭看见的,便是妻子擡起似有千言万语的明眸,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内心柔软,轻轻拍着阿嫣的背脊:「你的心意,我明白。」

阿嫣笑了笑,语气淡淡:「你总是什么都明白。」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他们谁都没再开口,静静地靠在一起,彼此依偎,相互取暖,看着眼前苍茫的雪色天光,直到夕阳西下,残阳照亮半边天空。

雪停了。

刀剑相击的声音越来越大。

阿嫣甚至可以分辨几句大吼出来的西凉话。

杨昭握紧了她的手:「……怕吗?」

阿嫣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杨昭低声道:「生死我都陪着你。」

阿嫣看了看他,靠在他肩膀上:「好啊。」

不久,东边一座宫殿着了火,和天边鲜艳刺目的晚霞连成一片。

整个世界陷入浓郁的血色。

刘公公吓得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珠儿也在瑟瑟发抖,手里的佛珠掉到了地上,浑然不觉。

「这里!这里有人!」

「抓个舌头来——说,这是什么地方!」

「大人饶命,饶命啊……」

「不说就杀了你!」

「这是……这是陈贵妃的朝华宫。」

不知道哪个胆小的内侍一受恐吓,全招了。

然后,阿嫣看见了那个男人。

铁甲戎装,浑身是血。

连月来行军苦战,他无暇顾及容貌,下巴长出了淡青色的胡茬,头发有几缕贴在脸上,不知是被汗水或血粘上的,自左眼以下,有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痕,血珠溅了一脸。

岳凌霄提着滴血的长剑,从身后的尸山血海中走来,带着一身血光与杀戮。

「皇帝就在那里——」

有人喊了一声。

岳凌霄擡起一只手,冷冷道:「全都退下。」

众兵将迟疑。

他声音冷了下来:「退下!」

朝华宫偌大的内院,只剩下他们几人。

珠儿眼睛一翻,又晕了过去。

刘公公双腿都在打颤,抱头掩面缩在一边。

岳凌霄眯起眼,看着一动不动靠在皇帝身边的女人,方才一番冲杀下来,都没这一刻热血沸腾。

都是气的。

他咬紧牙关,怒道:「陈嫣,还不过来?」

杨昭扶起妻子,面对岳凌霄,平静道:「岳将军,朕不曾亏待过你。」

岳凌霄看了眼默不作声的阿嫣,冷笑一声:「你抢了我的女人,却叫我替你卖命?作你的春秋大梦!」

杨昭一愣:「朕何时——」

岳凌霄暴躁的打断:「陈嫣,我再说一遍,你过不过来?」

阿嫣看着他,话却不是对他说的:「……满了吗?」

怀里的古董镜用只有宿主能听到的声音,答道:「满了。」

阿嫣满意地笑了起来,长长松了口气。

再次看向杨昭,便带了轻松的笑意:「陛下,他指的是我——当初你命我回家等死,我不小心睡了他一次……」

岳凌霄冷声道:「陈嫣,我——」

「好,好。」阿嫣看了他一眼,改口:「我故意睡了他一次,就是故意的。也许我的技术太好,他突然就缠上我了,我想回宫,他不肯,又把我关了起来,就是马车遭劫后的几天。再后来,我逃了回来,他气到神志不清,心里没准以为是你抢了他的女人,给他扣下一顶绿帽子。」

她笑了一声,擡起头:「讲道理,这是他不对,我怎么算都是陛下的女人,要生气,也该是陛下生气。」

「陈嫣!」

岳凌霄忍无可忍,几步过来,染着斑斑血迹的粗糙大手,猛地把女人扯到身后,回身拔剑出鞘。

阿嫣却嫌他人高马大,挡住视线,又从他后面绕了出来,皱眉道:「再给我一刻钟。这是我的舞台,你别挡路,别抢我的风头。」

岳凌霄气煞。

阿嫣压根不看他比阎罗王更臭的脸色,依旧正视从疑惑、震惊、不信,转为痛苦和自嘲的皇帝:「陛下,我喜欢这座皇宫,因为有数不尽的胭脂水粉、华服锦衣随我挑剔,至于金銮殿上坐着的男人,姓杨还是姓岳,我真的不在乎。」

杨昭颤抖的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他看着神色坦然的妻子,这个片刻前还同他温存,立下生同衾死同穴誓言的女人,此刻却说出这么无情的话。

不可能……他的阿嫣绝不会是这样的。

杨昭定了定神,垂死挣扎:「你受了他的胁迫……」

阿嫣笑出了声:「不,他受了我的胁迫,不能动弹才从了我的。」

岳凌霄眉眼阴冷:「陈——」

阿嫣摆了摆手,头也不回:「行了不提你了,别插嘴。」

杨昭沉默。

良久,他开口,还未说出一个字,却先吐出一口血,染红了衣襟。他也不在乎,伸手擦了擦嘴角,偏过头看向对方:「那天夜里,你对我说过的话,也全是谎言?」

「是。」阿嫣大方承认了,毫无羞惭:「这宫里的人,每天不就是你骗我,我骗你?谁都有资格抱怨,陛下,你是最没资格的。」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大红的袍子,那如血的颜色,猩红而夺目。

「我不爱追忆往事,今天破例一次,陪你算算帐。你说过今生只有我一人,后来你当上了皇帝,我落下病根子不能生育,这话就作不得数了。我说生死与你同去,北境也曾和你患难与共,如今世事变迁,江山易主,当然诺言也成空了。陛下,你负我一次,我负你一次,很公平。」

杨昭忽而笑了起来,渐渐笑声放大,愈加疯狂:「可是陈嫣,我对你是真心的——」话刚出口,气血上涌,又吐了一口血出来,才舒畅了。

阿嫣讽刺地看着他:「我又怎么不真心了?你方才说,你对不起我,你亏欠我……流放那年,我差点丢了性命,撑着一口气躺在简陋的破庙里,你也是这么说的,忘了么?你抓着我的手,你眼睛都红了,强忍着眼泪,你说,你亏欠我太多,绝不会负我……我信了。」

她停顿了下,冷静道:「陛下,结果呢?」

红颜未老恩先断。

少年夫妻,终成怨偶。

「人们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总喜欢许下一些无法遵守的承诺,当时真心,过后情淡了,承诺也变成了烦人的枷锁。」阿嫣语气波澜不惊,沉静道:「你不是不真诚,你只是太善变。今天在这里,你命在旦夕,和我许下来世的诺言,假如你有翻身的一天,也许你又会恨我见过你这般落魄,你说的这些话,也都不作数了。」

杨昭双目血红,唇角挂着血渍,声音微微发颤:「我只爱过你,今天所说的每个字,都是出自真心,若有一字虚言,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阿嫣不为所动:「那只能证明,你的爱和真心,太不值钱。」

这句话出口,就如万箭穿心。

杨昭大笑起来,踉跄后退:「好,好,好!这都是命,我撇下你一次,我送你走,等着你死,所以你也来看我的笑话,等着我死……你说的对,公平的很。」

一脚踩空,他摔在台阶上。

刘公公护主心切,冲了过去:「皇上——」

「滚!」

杨昭推开他,死死瞪着阿嫣,然后转向沉默的男人:「岳凌霄,你还在等什么?不是要朕的命吗?来,往这里砍——」他比了比自己的脖子,大笑道:「这条命,朕送给你,也让那个女人看看……」目光落在阿嫣身上,恨意爱意交织,刻骨铭心:「……朕的血是热的,朕也有心。」

阿嫣看着他,突然道:「杨昭,我很少有讨厌的人,与你相处下来,却十分厌烦你。你可知道为什么?」

杨昭冷笑:「还用问么?因为朕负过你。」

阿嫣摇头,平淡道:「你负我千次万次,我也不会生气,因为我从没将你看在眼里。我记恨你,是因为……」

她走近几步,一袭大红的锦衣,站在冰天雪地中,集天地光华于一身:「因为你说我老。」

杨昭愣住了。

阿嫣方才说起从前的恩怨情仇,一直很平静,此刻却眼神凌厉,神色明显带上了怒气,一字字道:「我活了这么久,从没人敢说我老,我连白头发都没有,你却说我老,好大的胆子!从那天起,我就记住了这笔帐,盘算着怎么向你讨回来。你叫我不好受,我也要你过不了好日子。」

杨昭张口:「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放心,你不会死,你会有很多时间回忆,反思你罪大恶极的行为!」阿嫣拂袖,走回岳凌霄身边:「从今往后,你将成为阶下囚,亡国君,日夜受尽折磨。这还不算,每天都会有宫女和太监到你面前,嘲讽你老了丑了,用唾沫星子淹没你——直到你气绝身亡的那天。」

她站住脚步,回过头。

夕阳残光映出她美艳绝伦的脸庞。

「这是惩罚。」

当天晚上,岳凌霄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处理,便派了侍卫守在朝华宫外,并且留下话,让阿嫣安分的待在房里,少给他惹是生非。

阿嫣坐在镜子前,卸下妆容。

等到弄好了,开口问道:「什么时候能结束任务?」

老古董的语气非常非常复杂,有点无语,有点忐忑,有点惊恐……面对这样喜怒无常,逻辑和怒点清奇的宿主,它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神经病。

「刚才,岳凌霄冲进来之前,好感值刷满了。」

「所以?」

「任务还没结束,你把杨昭骂了一顿出气,好感值又掉了。」

……

阿嫣怔了怔,惊讶了一瞬间后,便又恢复平静:「原来如此,下次不能太早放飞自我。」

老古董一脸生无可恋:「宿主……怎么办?」

阿嫣:「给我点时间,不用慌,稳得住。」

老古董:「……」

天都亮了,岳凌霄才回来。

连续几天的攻城之战,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现在江山有了,美人正在床上睡觉,他却疲惫不堪,在床上躺下没多久,便陷入了睡梦中。

当然,睡前,他不会重复上次的错误。

他扣住了阿嫣的腰。

想想这不顶用,又忍着倦意爬起来,撕了条布带,把她的手和自己绑在一起,这才安心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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