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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终相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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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的赵福禄突然一抖缰绳,那驴车猛地颠了一下。

高鹏飞一个没坐稳,脑袋「咚」地一下撞在了车帮上。

「哎哟!」

他捂着脑袋,疼得龇牙咧嘴。

「路不平,坐稳了。」

陈拙也坐在赵福禄旁边,头也没回,淡淡地扔了一句。

高鹏飞揉着脑袋,狠狠地瞪了陈拙的背影一眼,但也没敢再咋呼。

他虽然狂,但也看得出来,这个赶车的和那个大队长,跟这个叫陈拙的小子关系不一般,这会儿还是少惹为妙。

陈拙坐在车辕上,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里的林老爷子。

老人的脸色很差,显然是在硬撑。

陈拙不动声色地把自己屁股底下那块厚实的狼皮褥子往后扯了扯,垫在了林老爷子的身下。

林老爷子感觉到底下突然变得柔软暖和了,睁开眼,有些诧异地看了陈拙一眼。

陈拙没回头,只是望着前头的路,仿佛什么都没做。

老人那浑浊的眼中,有些动容和感激,但最终,他张了张嘴,也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重新闭上了眼睛。

*

一路颠簸。

等到马坡屯的时候,已经是晌午了。

驴车直接拉到了知青点的大院门口。

这会儿,知青点的人都在。

卫建华、刘丽红那帮老知青,正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看热闹,那是准备给新来的一个下马威。

「到了,下车。」

顾水生喊了一嗓子。

那一帮被颠得七荤八素的新知青,这才相互搀扶着下了车。

林老爷子腿脚有些僵硬,下车的时候差点摔倒。

陈拙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稳稳地把他送到了地上。

「谢————谢谢。」

林老爷子低声道谢。

大家伙儿把行李搬进院子。

这知青点的房子本来就不宽裕,那是以前地主家的长工屋改的。

男知青那边,是个通铺。

卫建华作为知青点的「老大哥」,这会儿背着手,走进了男宿舍。

他扫了一眼新来的这几个人,目光最后定格在林老爷子身上,眉头皱了起来。

「这宿舍————住不下了啊。」

卫建华故意拉长了调子,指着那已经挤得满满当当的通铺:「原本也就剩两个空位。」

「这一下子来了四个人————」

他指了指高鹏飞和另外两个年轻知青:「你们仨,挤一挤,凑合两个铺位吧。」

说完,他看向林老爷子,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但更多的是嫌弃:「至于这位————老大爷。」

「我们这知青点,住的都是年轻人,那是朝气蓬勃的集体。」

「您这岁数,跟我们住一块儿,怕是不合适吧?」

「一来,生活习惯不一样,我们要早起干活,您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了。」

「二来嘛————」

卫建华轻轻笑了一声:「我们这儿也确实没地儿了。您看,要不您自个儿再找个地儿?」

这话,明摆着就是排挤,不想接收这个林松鹤这个累赘。

林老爷子站在那儿,手里拎着皮箱,那背影显得更加萧索。

他也没争辩,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卫建华同志说得对!」

这时候,那个高鹏飞又跳了出来。

他这一路上都在琢磨怎么表现自己,这会儿见有人带头,立马跟上:「这知青点,那是知识青年的阵地。」

「这位老同志...

」

他上下打量着林老爷子,眼神里透着股子审视、不善:「我看您这把年纪还要下来,肯定不是来插队的吧?」

「恐怕是犯了什么错误,下来接受劳动再教育的?」

「我们这是知识青年的队伍,可不能让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混进来,坏了风气。」

「这可是立场的问题!」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就变了。

这年头,谁要是沾上「再教育」、「错误」这些词儿,那可就是要命的事儿。

其他的知青都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两步,离林老爷子远了点,生怕沾上晦气。

林老爷子脸色微微发白,身子也忍不住晃了晃。

赵福禄在一旁吧嗒着烟袋锅子,瞅着这场闹剧。

眼睛刚往旁边一撇,就接到了陈拙递过来的眼神。

赵福禄在鞋底磕了磕烟灰,咳嗽了一声,慢悠悠开了口:「咳咳!」

「行了,都别吵吵了。」

他走到大队长顾水生跟前:「大队长,我看这知青点确实是挤不下了。」

「这老同志身子骨也不好,跟这帮大小伙子挤一块儿,确实不方便。」

顾水生正愁这事儿呢,一听这话,赶紧问:「那老赵,你有啥法子?」

「嗨,还能有啥法子?」

赵福禄指了指自个儿的鼻子:「我那屋,不是在牛棚旁边么?」

「那地儿虽然偏了点,但是清净。」

「而且我那屋里头,干草料多,烧得暖和。」

「我是个老鳏夫,家里也没别人,就我一张嘴。」

「这老同志要是没地儿去,就去我那儿凑合凑合呗?」

赵福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牙:「正好,我也缺个说话的伴儿。我看这老哥是个文化人,还能给我讲讲古啥的。」

顾水生一听,这主意好啊。

既解决了住宿问题,又避免了知青点的矛盾。

而且赵福禄那是屯子里的老户,根红苗正,把这「有问题」的老爷子放他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放心。

「成!那就这么定了!」

顾水生一拍大腿:「林同志,你就住老赵家去吧。」

「老赵,人交给你了,你可得给安排好了。」

「放心吧大队长。」

赵福禄乐呵呵地应下,走过去,一把提起林老爷子的行李:「老哥,走吧,跟我回家。」

林老爷子看着这个面善的庄稼汉,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谢谢————麻烦你了,老弟。」

「客气啥!走着!」

赵福禄领着林老爷子往屯子西头走去。

临走前,他转过头,冲着站在人群后头的陈拙,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

事儿办妥了。

陈拙也裂了咧嘴,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

夜深了。

马坡屯陷入了沉睡,只有偶尔几声狗叫划破夜空。

屯子西头,牛棚旁边的那间土坯房里,还亮着昏黄的煤油灯。

「笃,笃,笃。」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来了。」

赵福禄早就等着了,赶紧把门打开。

门外,站着两道身影。

前面的,是裹着大衣的陈拙。

在他身后,跟着个把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姑娘。

正是林曼殊。

「快进来,快进来。」

赵福禄把两人让进屋,随手把门插好,又拿了床破棉被把窗户给挡严实了,生怕透出一丝光去。

屋里头,火炕烧得热乎乎的。

林老爷子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赵福禄刚给倒的热水,神色还有些恍惚。

林曼殊一进屋,把围巾一摘。

当她看到那个苍老、憔悴的身影时,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爷爷」

林老爷子身子猛地一震,手里的碗差点没拿住。

他擡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进发出惊人的亮光。

「曼————曼殊?」

「丫头?是你吗?」

林曼殊扑过去,跪在炕前,一把抱住了老人的腿,泣不成声:「爷爷!是我!我是曼殊啊!」

「您怎么变得这么瘦了————您受苦了————」

「好孩子,好孩子————」

林老爷子颤抖的手抚摸着孙女的头发,老泪纵横:「爷爷没事,爷爷好着呢————」

「能见到你,爷爷这把老骨头就算现在散了,也值了————」

爷孙俩抱头痛哭,那场面,让旁边站着的赵福禄都忍不住抹了把眼睛。

陈拙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好不容易过了一会儿,爷孙俩的情绪才稍微平复了一些。

林曼殊擦了擦眼泪,擡起头,急切地问道:「爷爷,爸爸呢?」

「爸爸他怎么样了?他没跟您一起来吗?」

提到儿子,林老爷子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长叹了一口气,拍了拍孙女的手:「你爸爸他————没来这儿。」

「他被分到了那边的红旗林场。」

「林场?」

林曼殊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在这长白山脚下待了这么久,她多少也知道点。

那林场,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那是伐木头的地方,是真正的重体力活。

冰天雪地里,扛大木头,可是会累死人的。

「爸爸他————他身体能吃得消吗?」

林曼殊声音都在发抖。

「吃不消也得吃啊。」

林老爷子摇了摇头,语气沉重:「那是接受劳动改造,没得挑。」

「不过————」

他强打起精神,安慰孙女:「你爸爸那人,你也知道,看着文弱,其实骨头硬着呢。」

「而且他临走前跟我说了,让我别担心,他会照顾好自己的。」

「倒是你————」

林老爷子似乎不想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他话锋一转,慈爱地看着孙女:「曼殊啊,你在这边————过得咋样?」

「我看你这气色还不错,没怎么瘦。」

「你现在住哪儿呢?」

林曼殊按照以前的习惯,被爷爷话中的意思带偏。

于是脸上一红,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阴影里的陈拙。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变得有些羞涩:「我————我现在住在陈大哥家里。」

「陈大哥?」

林老爷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向那个高大沉默的年轻人。

「就是他。」

林曼殊小声说道:「爷爷,这就是陈拙,陈大哥。」

「我在这边,多亏了他照顾。」

「我当老师的事儿,是他帮我跑的。今天接您来赵大爷家住,也是他安排的。」

「他还————」

林曼殊想说他还送了我梳妆台,还帮我教训欺负我的人,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实在不好意思说出口,只是那脸却越来越红了。

林老爷子那是人老成精的人物。

他瞅瞅孙女那含羞带怯的模样,再瞅瞅那个稳重踏实的年轻人。

这一路上,他也看出来了,这后生虽然话不多,但办事极有章法,心也细。

最关键的是,那眼神正。

林老爷子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孙女一个人在这穷乡僻壤受委屈,现在看来————

这丫头,是遇上贵人了,也是遇上良人了。

「好,好啊。」

林老爷子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打趣:「看来————我家曼殊也长大了啊。」

「懂事了。」

这一句「长大了」,里头包含的意思可就多了。

林曼殊哪能听不出来?

她的脸瞬间红得跟那红布似的,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把头埋得低低的,那是再也不敢擡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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