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5章 世界之巅 真理之眼(1/2)
那道裹着斗篷的身影,从正午到现在,一动不动地伏在横枝的阴影里。
从犀牛的第一拳,到凌霄的第三剑,再到那几场一边倒的碾压,每一帧,都收在他眼底。
兜帽底下,一双眼睛半阖着。
那不是看热闹的眼睛,是看仪器的眼睛,看齿轮如何咬合,看输出如何攀升,看极限藏在哪一道纹路里。
温羽凡每一次出手,他都在心里记一笔。
力道,角度,耗时,余量。
直到第三批溃散之前,那七人同瞬的合击从七个方向砸向同一点,逼出温羽凡周身半秒、比雷弧更亮的白金色微光时……
兜帽下的那双眼睛,彻底睁开了。
「……原来如此。」
很轻的四个字,被树冠的风揉碎。
「还没破壳。」
「但是,快了。」
兜帽下的嘴角,微微一勾。
那个弧度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棋手确认了棋局走向之后的笃定。
他是维他岛上,第一个看穿补给点规则的人。
第一个把「秘密」悄悄递出去、又坐在岩石上看群猪养肥的人。
此刻从树冠上无声退开,像一滴墨,渗回了密林深处的阴影里。
空场上的厮杀还在继续。
没有人知道,最高的那根横枝上,刚刚空出了一个位置。
……
维他岛东南,一处背风的岩洞。
红魔小队的临时营地。
营地很安静。
不是警惕的那种安静,是烂掉的那种。
红骷髅靠坐在岩洞最深处,锯齿重刀横在膝头,刀身上的旧血渍干成了痂,他也懒得擦。
兜帽早摘了,枯瘦如骷髅的脸上眼窝深陷,暗黄色的眼瞳盯着洞顶一块凸起的岩石,从中午盯到现在,眨都没眨一下。
「红骷髅。」萨卡尔趴在洞口,两米多高的身躯蜷成一团,声音闷闷的,「要不……弃权吧。」
「反正,也是零分。」
红骷髅没有骂他。
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连骂,都懒得骂了。
萨卡尔手里捏着一根香蕉,捏了两个钟头,一口没吃。
捏烂了。
一亿美金,就坐在三里外的空场上。
他们连去踩点的勇气都没有。
下午,他们五个远远看过一眼那片空场,看清青石上那道黑色身影的瞬间,五个人不约而同地退了。
不是商量好的,是身体的记忆替他们做的决定。
那记拍在萨卡尔胸口的一掌,那个三十秒里五个人躺了一地的清晨。
身体的记忆,比脑子诚实。
说来奇怪。
全队垮成这样,但岩洞角落里的奇美拉、九头蛇、刻耳柏洛斯,各占一处,呼吸平稳,坐姿端正。
安静得,像三尊在等什么的开光石像。
……
变故,发生在下午四点。
萨卡尔最先察觉。
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气息——是察觉到了气息的「缺席」。
洞外那片本该被虫鸣、鸟叫、海风填满的世界,忽然静了一块,像有人从声音里抠掉了一小块。
萨卡尔的脊背「唰」地绷直。
红骷髅的眼瞳,也从洞顶那块岩石上移开了。
一个人,站在洞口光影的交界处。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一身宽大的斗篷连着兜帽,把整个人的轮廓都吞了进去,只留下面部一片化不开的深影。
洞外的阳光很好,可阳光落在那件斗篷上,竟不反光。
像落进了一口井。
萨卡尔从洞口弹起来,魁梧的身躯往前一堵,把半个洞口遮死了。
红骷髅的手,搭上了锯齿重刀的刀柄。
他认得这件斗篷。
赛前,某个连烛光都照不亮面孔的房间,一笔用「爵位」和「合法身份」做筹码的交易。
「你还有脸来?」
红骷髅扶着石壁站起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磨。
「爵位。合法身份。超空间引擎。」
他每说一个词,朝洞口走一步。
「老子带着他们四个,在这座破岛上当了六天的饿狼。抢,杀,拼命,一千六百三十分。」
「现在呢?」
枯瘦的手指,戳向洞口那道身影。
「零。」
「交易黄了,你许诺的东西一样都兑现不了,你现在过来做什么?」
「看老子的笑话?」
萨卡尔随着他的话一步一步逼近,肩膀微微下沉。
那是他动手前的预备姿态。
一股无名火从脚底板直烧天灵盖。
这六天的屈辱、狼狈、一场接一场的败,正主打不过,那把这个把他们带上贼船的斗篷人撕了,总能出口气。
锯齿重刀,「锵」地出鞘一寸。
然后,卡住了。
不是红骷髅自己收的手。
是他看见了:
奇美拉动了。
九头蛇动了。
刻耳柏洛斯,也动了。
这三个人,从入队第一天起就沉默得像三截木头,红骷髅指东,他们不打西,但从来,从来没有多说过一个字。
此刻,三个人从岩洞的三个角落里走出来,无声,无息,步调一致。
然后,在那道斗篷身影面前——
齐齐躬身。
弯腰,垂首,右拳横于胸前。
那是地下世界里最古老的一种礼。
行礼的对象,只有一个,发令的人。
红骷髅的刀僵在半空,萨卡尔逼出的那一步也钉在了原地。
岩洞里,静得能听见洞外海风穿过蕨叶的呜呜声。
「你们……」红骷髅的视线从三人的背影移到那道斗篷上,又猛地移回来,「这是干什么?」
九头蛇直起身。
这个从头到尾没主动开过几次口的男人,声音依旧没有起伏,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早该说清的事。
「队长。」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你。」
「我们三个,不是你招进来的。」
「我们三个,是这位大人的人。从红魔小队组建的第一天起,就是。」
红骷髅的瞳孔缩了缩。
「当初那笔交易,真正付钱的一方,」九头蛇微微侧身,让开半个身位,把洞口那道身影完整地让进红骷髅的视线,「不是什么中间人。」
「是这位大人。」
「我们三个,是大人放进队伍里的眼睛。」
「这六天,你的命令我们一条没违过,因为在今天之前,你的所作所为,附和大人的计划。」
岩洞里,落针可闻。
红骷髅握着刀柄的手,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
五个人的队伍,三个是人家的人。
这一刀要是劈下去,先躺下的是谁,不用想。
地下世界的霸主。
红帽会的首领。
开赛十二小时登顶榜首的男人。
带着一支队伍在维他岛上横冲直撞了六天……
到今天下午他才知道,这支队伍有一多半,从来就不是他的。
「呵。」
「呵呵呵……」
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干笑,笑声在岩洞里撞了几个来回,越听越像磨牙。
然后,「锵」的一声,锯齿重刀归了鞘。
「好。」他说,「好得很。」
「老子当了六天的首领,原来是个车夫。」
「首领是首领,车夫是车夫。」
斗篷身影开口了,进洞以来的第一句话。
那声音很怪,不沙哑,不清亮,不高,不低,落进耳朵里竟抓不住任何特征,像一段被抹掉了所有杂音的陈述。
「你做你该做的事,做得不差。」
「积分易手,计划出现偏差,那是意外。」
「而意外……」
那人朝岩洞里踏进一步,光影的界线从他肩头滑了过去。
「是可以修正的。」
「修正?」红骷髅冷笑,「规则都改了。第一名的奖励换了,数据改成击败才公开——交易的标的,没了。」
「没的,是你想像里的标的。」
斗篷人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
「数据怎么给,从来不是重点。」
「重点是,那个人。」
红骷髅眯起了眼。
「今天下午,我在空场东面的树冠上,看了他整整三个小时。」斗篷人继续说。
红骷髅一怔,萨卡尔也一怔。
那片空场,几十号人围着不敢上的地方,这个人,就趴在树上看了一下午?!
「我评估了他每一次出手。」那语气平得像在念检验报告,「力道的余量,速度的极限,雷弧持续的时间,出手之间的间隔。」
「结论有两个。」
「第一,他的实力,确实不同一般。」
「第二……」
兜帽擡起了一度。
深影里看不见目光,但岩洞里的五个人,都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扫过了。
「绝非,不可战胜。」
岩洞里静了一瞬,红骷髅喉咙里的冷笑刚要冒头……
「我知道你想笑。」斗篷人擡手止住他,「龙之队,红魔,俄国两队,十七个宗师的绞索……三十几个人,一天。你想说,个体试过了,建制队伍也试过了,没用。」
「你的认知没错。」
「所以,光靠我们,」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岩洞里的五个人,「不够。」
「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联合岛上,所有选手。」
「所有?」萨卡尔的铜铃大眼睛瞪圆了,忍不住插嘴,「全岛还有一百多号人,全压上去?」
红骷髅这回没有骂他。
他缓缓地、缓缓地点了点头,替他把话说完了。
「没用。」
「一百只蚊子去咬一头牛,」他望着洞口,声音发沉,「充其量,给牛添一百个包。」
「温羽凡那副身子骨,十七个宗师合力一击,他硬扛下来,衣裳都没破,一百个人散着往上冲,那不叫围攻。」
「那叫,排队送菜。」
洞里又静了几秒。
出乎红骷髅意料的是,斗篷人没有反驳。
他甚至,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是他进洞以来,第一个能被称作「情绪」的波动。
「蚊子的问题,从来不在数量。」
「在于,力气是散的。」
一只手从斗篷的阴影里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干净,五指修长,掌心向上。
「如果,有一种阵法。」
「能把一百个人分散的劲力,顺着阵法的结构收拢、压缩、汇聚,在一瞬间,砸向同一寸。」
「那还是一百只蚊子么?」
红骷髅的呼吸,停了半拍。
「蚊子叮人,起的是包。」
斗篷人的五指缓缓收拢,握成一个拳。
「针扎进去,」
「见的是血。」
「一百个宗师的合力拧成一股,落在同一个点上。温羽凡就算再厉害,」声音沉了半度,「他也挡不住。」
岩洞里安静了很久,久到洞外的虫鸣都换了两个调子。
红骷髅盯着那只握起的拳,足足看了五秒,然后问出了最关键的一个问题。
「这种阵法……你会?」
「会。」
斗篷人收回手,重新笼回阴影里。
「阵法不挑功法,不用合练,不看出身。只要站上阵位,是宗师,能出劲——阵法就会把你的劲收进去。」
「剩下的,交给阵眼。」
「阵眼是谁?」
「我。」
一个字,落在地上,砸出了坑。
红骷髅盯着他,忽然咧开了嘴。
那双暗黄色的眼瞳里,熄了一整个下午的火,「腾」地一下,重新烧了起来。
从深陷的眼窝,烧到枯瘦的脸颊。
积分,榜首,爵位,合法身份。
交易黄了?
那就把它,重新盘活。
「你到底是谁?」他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本次大赛,我使用的代号,」
斗篷微微一顿。
「『真理之眼』。」
红骷髅一愣,下意识摸出终端,调出积分榜,拇指从头往下滑,滑过第一,滑过前十,滑过前一百,一直滑到榜尾那一长串零分和十几分的名字中间——
真理之眼,十分。
从开赛第一天到现在,一分未涨。
夹在一堆没人多看一眼的名字里,安安静静,像一粒沉在河床底部的沙。
「好啊。」红骷髅盯着那个名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老子们在前头拼命,你在榜底下看戏。」
「看戏,是为了观察。」真理之眼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开赛第一夜,谁会贪,谁会怕,谁会疯……我试过了。一传十,十传百,比火快。」
「所以,让他们聚过来,用不着一百次说服。」
「只需要一个,『能赢』的理由。」
他转身,走向洞口的光。
「五常的队伍,还在,他们是最好的战力,需要在他们动弃权的念头前优先拿下。你们带路。」
「理由,我来给。」
红骷髅把锯齿重刀往肩上一扛,刀背的旧血痂簌簌地往下掉,大步跟了出去。
「美军最硬。」暮色落在他那张枯瘦的脸上,暗黄色的眼瞳亮得吓人,「拿下了美军,剩下的,自己会游过来。」
洞外,暮色四合。
五道身影鱼贯踏进昏暗的林间。
第六道影子跟在最后,无声无息,像一段被夜色裁下来的边角料。
没有人听见它的脚步。
因为它,根本没有脚步声。
……
维他岛西南,一处三面环岩的洼地。
美国特遣部队的临时营地,设在这里。
战役结束后的第五个小时,营地里的气氛依然像一块拧干的抹布。
科尔·斯特里克兰盘腿坐在一块平岩上,闭着眼,右手垂在膝侧,食指和中指反复屈伸,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消化压力的老习惯,今天的频率比过去二十六年里的任何一天都快。
他面前搁着终端。
屏幕上,那个金色的光点安安静静地钉在岛屿中部,从下午一点到现在,几乎没挪过位置。
而那个位置的四周,航拍画面里,下午先后躺下了四十多个人。
每一场,都是单方面的碾碎。
「队长。」寸头队员蹲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五角大楼第三次催了。问我们对新规则的评估。」
「评估什么?」
「……参战,可能性。」
科尔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暮色里泛着金属的冷光。
「告诉他们,结论是,NO。」
「十七个宗师,两分钟。我们在内。」
寸头队员闭上了嘴。
不远处,鬼冢隼人盘膝坐在一块岩石上,银发在暮色里泛着灰白,一动不动,像一尊风干了的石佛。
雾隐才藏蹲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木。
两队人,七个宗师,从下午到现在,几乎没有交谈。
输家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就在这时,雾隐才藏的眼睛动了。
「有人。」他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六个。」
「前面两个,走得大大咧咧。中间三个,藏得住普通人,藏不住我。」
他顿了一下,兜帽下的瞳孔微微一缩。
「……还有第六个。」
「在哪?」
雾隐才藏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他的五十米警戒网里,根本找不到第六个人的确切位置,可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来自所有方向。
洼地上空的空气,绷紧了。
「铁壁」格兰特·米勒第一个动了,那面被温羽凡砸凹的防爆盾重新顶了起来,盾面上那个清晰的拳印在暮色里像一只半阖的眼。
美军其他三名队员也在两秒内散开,菱形警戒阵型张开,隐隐把鬼冢隼人和雾隐才藏也护在了阵型侧后。
脚步声从洼地入口传来。
很不客气的脚步声,不藏,不避,踩得碎石咯咯作响。
一个扛着锯齿重刀的猩红兜帽身影,带着一个两米多高的巨汉,从暮色里走了出来。
红骷髅。
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上,悬赏排进前十的男人。
「通缉令上的人物,走进美军营地。」科尔站起身,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红骷髅,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红骷髅把锯齿重刀从肩上拿下来,往地上一杵,咧开嘴。
「所以,刀留在了十步之外。」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奇美拉三人停在洼地入口的阴影里,没有再进。
「科尔队长,我来送一笔买卖。」
「美军不做买卖。」
「这笔,你们会做。」
红骷髅的眼睛眯了起来,暗黄色的瞳孔里烧着火。
「一笔能把你们所有人,从地底下刨出来的买卖。」
洼地里安静了一拍。
科尔盯着他,没有说话。
「先问一句。」红骷髅环视了一圈洼地里的美军队员,又瞥了一眼岩石边的两个樱花国人,「你们是不是也觉得,这局,输定了?」
没有人回答。
沉默,就是回答。
「我们五个,下午在洞里坐了三个钟头,想的跟你们一模一样。」红骷髅的声音沙哑,「改规则?一亿美金?哈。钱是好东西,可没人拿得到。」
「温羽凡坐在那儿,全岛一百多号人围着,没人敢动……你们知道为什么?」
「因为谁都知道,先上的死,后上的,也未必活。」
「这不是蛋糕。」寸头队员忽然接了一句,「这是毒药。」
「对。」
红骷髅打了个响指。
「毒药。」
「……除非,一百个人的劲,能在同一瞬间,砸进同一个点。」
洼地里,又静了一拍。
这一次的静,不一样了。
科尔的眉头,动了一下。
「继续说。」
「有人会一种阵法,合击阵法。」红骷髅缓缓地说,「不挑功法,不用合练,不看出身。只要站上位置,是宗师,能出劲……阵法就会把你的劲收进去,拧成一股。」
「一百个宗师的合力,一个瞬间,一寸落点。」
他擡起枯瘦的手指,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再指了指心脏。
「温羽凡能挡住全岛的人各打各的,毋庸置疑。」
「但他能挡住一百个人拧成的一根针么?」
科尔的目光缓缓沉了下去。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