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出发前会议二(2/2)
「什么!」
谢尔曼的双手,离开了桌面。
那双手在这张桌子上纹丝不动地摆了整整一个议题,像两件随他一起空投落地的制式装备——此刻,它们悬在桌沿上方半寸,攥了一下,又落了回去。
「上将先生,我重复一遍。」吉恩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一千多年前,从通天路的那一头,来到我们这个世界的人。」
他没有立即介绍那个人。
像是笃定了这个消息需要时间消化,他只是翻开材料,一页一页,不疾不徐地往下讲,仿佛在念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考察演示文稿:
「根据他提供的情报——通天路那一头,是一个与这边极为相似的世界。」
「食物,空气,水,等生存要素,都具备。」
「能吃,能喝,能呼吸。诸位过去了,不用戴面罩,不用带净水片。」
孔烈的笔尖沙沙地跑,绿皮小本上很快落满了半页。
「文明程度,」吉恩翻过一页,「处在相当于中世纪的华夏文明。」
「使用的语言,接近华夏古语,与现代语相比,语法上存在一些差异——不过,如果各位对华夏语精通,日常沟通,应该不存在问题。」
温羽凡的两根手指,虚虚搭在桌上那串星钥玉佩上。
玉是凉玉,鱼眼里那点极细的光,一明,一暗。
「能吃,能喝,能呼吸」——桌上的人听的是演示文稿,他听的是别的。
霞姐。
李玲珑。
在那边,活着。
至少,能活着。
「是个好消息。」
阴影里,雷帝开了口。
嗓音像铁片刮过冻土,每个字都坠着霜,可内容,难得是句好话。
「减少了很多麻烦。」
他面前那杯自始至终没人碰过的茶,茶面上的薄冰不知何时又厚了一线。
「等一下。」
谢尔曼擡起一只手,食指在空气里点了点,像把几分钟前的对话倒回去,重放了一遍。
「先让我整理一下思路。我刚刚是不是听到——你说:一千多年前,从那边过来的人?」
「是的。」吉恩颔首,「你没有听错。」
「一千多年。」谢尔曼的声音,慢了下来。
「圣女贞德上火刑架之前,哥伦布出生之前。」他说,「而我的国家,还要再等七百多年才存在。」
「按照贵方的说法,这位先生在那之前就动了身——并且,至今还在。」
他俯身向前,双手重新平放回桌面,十指交叉。
「他是谁?还有——他是怎么,从那边来到这边的?」
「说是意外。」吉恩道。
顿了顿,他补充:
「战斗引起的,空间乱流。」
「空间乱流?」
孔烈的笔尖,从纸上弹了起来。
「天啊!」这位局长失了声,战壕里熏出来的糙嗓门在这一刻劈了个叉,「什么层级的战斗,能造成这样的效果?!」
他扛过枪,指挥过炮群,见过最猛的一轮齐射把整座山头削平——可「把空间打出乱流」这七个字,超出了他大半辈子军事词汇量的总和。
吉恩看着他,把这一句,说得很平。
「仙人间的战斗。」
六个字,轻轻落进会议室。
雷帝面前那杯茶,「咔」——薄冰,又裂开一道纹。
塞拉菲娜托着腮,看戏的神情敛了三分,指间的水晶球转出一道极缓的弧。
「仙人?!」
孔烈猛地坐直,绿皮小本从膝头滑下去,啪嗒砸在靴面上,他都没顾上捡。
「等等……」他指尖在抖,「吉恩先生,你说的是我理解的那个仙人吗?!」
「没错。」吉恩道,「那边,是修仙者的世界。」
「修仙……」
孔烈吐出两个字。
然后,嘴就那么张着,合不上了。
他当了半辈子唯物主义者,此刻脑子里像有人把一整柜文件倒扣在地上——长生、飞升、御剑、辟谷,那些他这辈子只当是神话和影视剧的东西,正被吉恩一句话,划进「涉外情报」的范畴。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温羽凡——想从这位武尊脸上,找一点「这纯属胡说八道」的印证。
温羽凡正端着纸杯,稳稳地喝了口凉茶。
眉头,都没动一下。
孔烈:……
谢尔曼却不太相信。
「修仙者的世界。」他重复了一遍,语速很慢,像在咀嚼一枚过了保质期的罐头,「神秘的,东方魔法。」
「听起来,像是一个谎言,吉恩先生。」
「上将,慎言。」塞拉菲娜转着水晶球,慢悠悠地插了半句,红唇一勾,「你可以质疑,但千万小心用词。」
角落里,卡桑加忽然开了口。
嗓音含混,像从很深的睡眠底下捞上来的:
「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骷髅头眼窝里那点绿火,稳稳地亮着,「谎言,逃不过我的耳朵。」
「我不怀疑这一点。」谢尔曼看都没看那个角落,「但有些人连自己都能欺骗。谎言,在自我的认知中也就成了真话。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要做到这一点,不难。」
「所以……」
卡桑加脸色有些难看,因为谢尔曼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谢尔曼重新坐直,领口的将官星在灯下泛着冷光:
「吉恩先生,你还没说,那个人是谁。」
「不。」
他自己推翻了这个问题,摇了摇头。
「那个人,现在在哪里?」
「我想,我有必要与他见一面。」眼睛里没有火气,只有一种近乎机械的执拗,「只有当面谈过,我才能确认,消息的真假。」
阴影里,雷帝的下巴,极轻地点了一下。
显然,他也这么想。
「晚些时候,你们会见到他的。」
吉恩不慌不忙地抚平袖口。
「因为……」
他环视一圈,接下来的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他,便是本队伍的第八人。」
「他将担任本次行程的向导,带我们探索异界。」
会议室里,静了两息。
「另外。」
吉恩的声音,郑重了下来。
碧色的瞳孔从每一张脸上缓缓碾过,笑意还挂在嘴角,可那份客气底下,压上了实打实的分量。
「我得提前警告诸位一声——对他,要保持尊重。」
「因为,他的强大,超乎你们的想像。」
「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不是他的对手。」
谢尔曼环在胸前的手臂,松开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极轻地敲了两下——像在心里排一张火力配置表,排到一半,发现无论怎么排,比例都不成立。
雷帝面前那杯茶,彻底没了动静。
茶面上的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冻成了一整块,白蒙蒙的,把杯底的茶叶封在底下,像封存一份不予置评的文件。
温羽凡举到一半的纸杯,停在了半空。
杯里凉透的茶水,映着头顶的灯。
他想起燕山那场雪——玄袍的身影擡手,一挥,一记耳光似的脆响,三十六口剑,齐炸。
所以这句话,他一个字都不怀疑。
不但不怀疑——
他甚至觉得,吉恩说得,已经算客气了。
满桌的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个空位。
桌尾那把椅子,是吉恩特意多摆的,从傍晚到现在,一直空着。
椅子前面,一只纸杯摆得端端正正,茶是满的,没人碰过。
「他怎么还没来。」
谢尔曼盯着那把空椅子,灰蓝色的眼睛像在勘测一个空无一物的坐标——这句话与其说是在问,不如说是在做记录。
「该出现的时候,」吉恩收起材料,语气轻松得近乎悠闲,「他自然会出现。」
温羽凡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
这话他信。
师尊多半会在自己觉得「合适」的时候出现——这一点,他和吉恩,多半是从同一个人身上,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好吧。」
谢尔曼往椅背上一靠,不到三秒,又重新坐直。
这是他今晚的第一次让步。
让步之后,问题跟着就到:
「假设,他说的都是真的。但我还有一个疑问。」
「他知道的是一千多年前的事情。时间,过去了一千多年——那边世界的文明,总该也进步了吧?」
「两百年前,我的国家还在用燧发枪排队对射。」他说,「今天,我们的探测器已经飞出了太阳系。」
「一千年前起算——那边的他们,现在走到了哪一步?」
「这点,我问过他。」
吉恩把手里的材料轻轻放下,脸上浮起一点近乎失笑的意味,像在转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花了不少时间才消化的答案。
「据那位说,文明进步的可能性,不大。」
「至少,不会像我们这样,进化到科技文明。」
孔烈弯腰,把绿皮小本从靴面上捡回来,拍了拍土。
笔尖悬在纸上,忘了落。
「道理,说来简单。」吉恩道,「修仙者的世界,可以用术法,解决大部分物质方面的需求。」
「御剑的人,不需要飞机;呼风唤雨的人,不需要水库;隔空取物的人,不需要物流。」
「一个需求被术法填满了的世界,自然很难在科技方面,得到发展。」
他擡手,朝头顶那两排灯棒,虚虚一指。
「那边的人,不需要这些。」
会议室里,静了几息。
窗外,发电机的嗡嗡声不紧不慢——这间板房里的一切:卫星电话、保温壶、白板上那行「四月十五日,打开」,连同头顶的灯,都是这个被需求塞满的世界的产物。
孔烈低下头,笔尖在绿皮小本上悬了半天,落下去,写了两个字:
「修仙」。
写完,他和这两个字对视了足足五秒。
然后,在后面补了一个重重的句号。
桌尾,那把空椅子,依然安安静静地空着。
椅子前的纸杯里,茶,还是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