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3章 老古董的难题(2/2)
他说出了这个名字。
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刻刀刻在石壁上。
「找到他。」
顿了一下。
「杀了他。」
……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五个人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不是因为震惊——他们早就习惯了剑尊的指令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解释。
当初在大凶狱里,剑尊说「出手」,他们就出手;说「对陈白虎」,他们就打陈白虎。
没有多问一个字,也没有多犹豫一秒。
这一次,他们同样不会多问。
但在沉默的那三秒里,每个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
封无极最先反应过来。
「温羽凡。」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体修宗师,温羽凡。」
他在大凶狱里关了太久,对外界的了解极其有限。
但「温羽凡」这个名字,他听说过——坐上元老位置之后,武安部的情报系统对他全面开放,他花了大量时间翻阅这些年的情报文件,补课式的了解江湖格局的变化。
温羽凡的名字,在那堆文件里出现频率极高。
体修宗师,前武道协会副会长,武安部下属朱雀局前九科科长,击杀了叶擎天的人……履历之丰富,经历之离奇,在文件系统里堪称独一份。
但说到底,只是一个宗师。
一个寿元大损、内劲尽失、只剩一身体修之力、头发都白了大半的宗师。
剑尊为什么要杀一个这样的人?
封无极把这个疑问压在心底,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明白。」
沈惊鸿的棋子停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枚黑沉沉的棋子,拇指在棋面上摩挲了一圈,然后擡起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微微弯了一下。
「温羽凡。」他也念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的,像在念一个棋局里对方刚落下的那一手棋,「现在在哪儿?」
姜鸿飞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从文档袋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桌面中央。
那张纸上印着一张照片——温羽凡的证件照,面容年轻,眉目锐利,黑发,精神。
照片下面附着一行小字:温羽凡,男,现居魔都。
「魔都。」齐不治念出了这两个字,圆脸上笑意不减,眯成缝的小眼睛里却闪过一道精光,「好地方。」
蓝凤凰一言不发,只是看了一眼那张照片,然后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灰白的天空上。
段无常……
段无常从头到尾都没动过。
他缩在角落里,裹着棉袍,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石像。
可在姜鸿飞说出「杀了他」三个字的那一刻,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里,幽光忽然亮了一下。
然后又暗了下去。
像深海底下偶尔闪过的鱼鳞。
……
姜鸿飞没有在会议室里待太久。
任务交代完,文档留在了桌上,他就起身走了。
动作随意,来去如风,像一阵穿堂而过的冷气流。
他走后,五个人在会议室里又坐了一会儿。
齐不治伸手把那张纸拿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圆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一些。
「温羽凡啊温羽凡。」他咂摸着这个名字,胖乎乎的手指在照片上点了点,「看着挺年轻的嘛。」
「照片是旧的。」封无极说,声音低沉,「这人现在寿元大损,头发白了,人老了。照片上这个样子,至少是两三年前的事了。」
「哦。」齐不治点了点头,「那就跟我一样,是个老头子了。」
沈惊鸿把棋子收进袖子里,难得地开口说了一句正经话:
「剑尊亲自交代任务,说明这个人,不是普通的宗师。」
他擡起眼,深褐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幽深而沉静。
「不管他普通不普通,」齐不治笑呵呵地接话,「剑尊说了杀,那就杀呗。咱们几个联手,还能跑了一个半残的体修?」
蓝凤凰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南方女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可语气里没有半分柔软,只有冰冷的、近乎机械的效率:
「他现在在哪?」
这个问题,才是最关键的。
五个人面面相觑。
封无极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现居魔都」四个字,看上去简简单单,可他知道,真正要找到一个人,远比纸面上写的复杂得多。
尤其是一个——可能已经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的人。
……
接下来的日子,五个人开始了他们坐上元老位置后的第一个实战任务。
找温羽凡。
听起来简单。
一个半残的体修宗师,寿元大损,内劲尽失,带着老婆孩子——能跑多远?
可真找起来,五个人才发现,事情远没有他们想像的那么顺利。
齐不治是第一个出手的。
他利用武安部的情报系统,调取了温羽凡所有的文件信息——身份证号、户籍地址、手机号码、银行帐户、出行记录……所有能查的都查了。
户籍地址:魔都,某别墅区。
手机号码:停机。
银行帐户:最近一笔交易是三个月前,在魔都一家超市买了一袋大米和两盒鸡蛋,还有几样食材。之后——再无任何流水。
出行记录:身份证最后一次被系统读取,是在魔都浦东国际机场——但那是他三个多月前来京城的那次。
从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系统的读取记录里。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齐不治拿着这堆信息看了半天,圆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这小子……」他咂摸着嘴,「要么是不用身份证了,要么是……」
「换了身份。」沈惊鸿替他说完了这句话,语气不咸不淡的。
齐不治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换身份,对于一个有武安部背景的人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温羽凡当年是九科科长,手里掌握着整套情报系统的运作逻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怎么在这个系统里「消失」。
封无极派出了幽冥宗的旧部,沿着温羽凡最后的活动轨迹,从魔都开始,一路往北查。
查了一个星期。
什么都没查到。
蓝凤凰动用了五毒教在南方的残余网络,让那些藏在十万大山里的老弟子们帮忙打听——温羽凡有没有可能逃到了南方?
没有。
南方没有任何一个武道圈的人,在最近三个月里见过一个白头发的、三十来岁的体修宗师。
沈惊鸿甚至用了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掉价的方法——让天机阁当年在江湖上散布的那些「眼线」,也就是茶馆酒楼里的说书人、跑堂的、杂货铺老板之类的三教九流,帮忙留意。
这些人耳目灵通,消息传得比官方情报还快。
可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
什么都没有。
温羽凡,就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彻底消失了。
……
三个月后。
武安部,封无极的办公室。
封无极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一张全国地图,上面用红笔标注了十几个城市——都是他们排查过的、温羽凡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每一个红点旁边,都用铅笔写着两个字:无果。
十几个红点,十几个「无果」。
地图旁边放着他的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短信,是齐不治发来的:
「老封,魔都那边的人回来了,还是没线索。这小子是不是收到风声跑了?」
封无极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秒,没有回复。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深陷眼窝中的眼睛微微眯起,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冬日天幕。
跑了。
他的脑子里转着这两个字。
温羽凡提前收到了消息——这几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所以在他们动手之前,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带着家人消失了。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封无极想起了蒋洛尘。
那个被以叛国罪通缉的青龙卫卫长,「当夜潜逃」——至今没有被抓到。
如果温羽凡的消失跟蒋洛尘有关……
封无极微微摇了摇头,把这条线索暂时搁置。
想不清楚的事,不想。
他重新拿起手机——这一次不是看短信,而是给另外四个人群发了一条消息:
「今晚,三号会议室。」
……
当晚,五个人围坐在三号会议室的椭圆桌前。
封无极把排查结果简要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齐不治第一个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几分无奈:
「三个月了,连根毛都没找着。」他叹了口气,胖乎乎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这温羽凡,比泥鳅还滑。」
沈惊鸿的棋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不奇怪。他本来就是朱雀局出身,最知道怎么让人找不到。」
蓝凤凰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继续找。」
段无常依旧缩在角落里,浑浊的眼睛半睁半闭,一个字没说。
封无极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平缓,像一把锈了多年的铜锁被缓缓拧开:
「他不可能会一直躲着。」
四个人同时看向他。
「一个有妻子、有孩子、有仇未报的人——不可能一辈子躲。」封无极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他现在躲,是因为他在准备。等他准备好了,他会出来。」
他顿了一下,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我们不需要追着他跑。」
「只需要——等。」
齐不治看了他一眼,圆脸上的笑意微微变了,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于了然的、带着几分赞许的弧度。
「等他自己出来。」
「对。」
封无极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从桌上拿起那张已经有些卷边的、印着温羽凡旧照片的纸,折了两折,放进内袋。
「继续盯着。武安部的监控系统、各地的武道圈眼线、出入境记录——所有渠道都不要断。」
他站起身,目光从四个人脸上缓缓扫过。
「他会出现的。」
声音低沉,笃定,像是在做一个不需要任何理由的判断。
「等他出现的那一刻……」
封无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发出一声沉闷的「笃」响。
「我们动手。」
……
会议散了。
五个人各自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被暖气管道的嗡嗡声吞没。
封无极走在最后。
他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时,脚步顿了一下。
窗外,京城的冬夜深沉如墨,远处的霓虹灯在寒雾中化成一团团模糊的光晕,近处的梧桐树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片没落尽的枯叶,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他想起了一件事。
很久以前——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多少年前了……
他还年轻的时候,在秦岭深处的山道上追过一只野兔。
那只野兔比他想像的聪明,一开始就发现了他,钻进灌木丛里就不出来了。
他在外面守了三天,野兔在里面饿了三天,第四天终于忍不住,探出了头。
他一棍子打下去,干净利落。
封无极站在窗前,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兔子总是要出来的。
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回走。
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钉子楔入木头,沉重而有力。
花白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泽,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藏在鞘中太久、已经等不及要出鞘的刀。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墙壁上,随着步伐一晃一晃的。
像一头在黑暗中等待猎物的老兽。
安静的。
耐心的。
不急不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