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轮回宗旧事(2/2)
逆轮仙尊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份安静的聆听姿态微感满意,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随即继续说了下去。
「师尊传我二人镇宗绝学——轮回剑典。」
老者说出「轮回剑典」四个字时,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郑重,就像武林中人提起祖师爷传下来的镇派之宝时,那种发自骨血里的敬畏。
「初时——」
逆轮仙尊的语气微微变了,带着一种温羽凡说不清的自嘲,又像是回忆起某段不愿多提的旧事时,那种「罢了罢了」的释然。
「师兄高端神速,我望尘莫及。」
他说得坦荡,没有半分遮掩,就像一个人在讲述自己年少时输过的比赛,胜负早已不再重要,但那份记忆还在,还带着当时的温度。
望尘莫及。
四个字,轻描淡写,可温羽凡能听出其中藏着的分量。
以逆轮仙尊这般人物——灵视在他眼中是雕虫小技,读心术在他口中是小道……在他年轻的时候,竟然还会被师兄远远甩在身后,自认「望尘莫及」。
那他那位师兄,又该强到什么地步?
温羽凡没有问。
他知道逆轮仙尊会说下去的。
果然。
「后来——」
逆轮仙尊的语气忽然变了。
那之前回忆时的平淡和释然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昂扬的光,从他浑浊的老眼里透出来,像冬日枯枝底下涌动的、即将破土的春笋。
干裂的嘴唇微微上扬,那弧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几乎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了。
「为师剑走偏锋,逆练剑典,更创出逆轮回神功——」
他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迸出来的,带着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沉甸甸的自豪:
「名动修真界。」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水晶森林里的空气似乎都微微震了一下。
不是因为有什么力量波动,而是那股从老者身上骤然涌出的气势——那种历经沧桑却依然不减的、属于一个站在绝巅之人的骄傲——哪怕只是一瞬间的流露,也足以让周围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温羽凡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看着逆轮仙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骤然亮起来的光,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这一刻坐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而是一个曾经站在另一个世界巅峰的、睥睨天下的绝世剑修。
那股自豪是真的。
那种骄傲是真的。
一个能在「第一大宗」里自创绝学、名动天下的人——他有资格骄傲。
温羽凡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疑虑和抗拒,在这股扑面而来的气势面前,都变得有些可笑了。
他在跟一个什么样的人对话?
一个来自修真世界、出身第一大宗、自创绝学、名动天下的人物。
而他温羽凡,还一直在用自己那点浅薄的认知去衡量对方——什么「死而复生不可能」,什么「只剩骨头怎么可能复活」。
在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面前,这些「不可能」,大概就跟蚂蚁质疑人类为什么会盖房子一样可笑。
逆轮仙尊嘴角的笑意缓缓收了回去,那股骤然涌出的气势也随之消散,像退潮的海水,重新沉入了那具枯瘦身躯的深处。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浑浊而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老井。
「后来……」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那两个字里裹着的,不再是自豪,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寒意的东西。
「师尊仙去。」
老者说出这四个字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亮了、天黑了、花开了、花谢了。
但温羽凡听得出,那份平淡底下压着的,是某种他不愿、也不需要再提起的悲痛。
一个修真世界的宗门掌教,「仙去」了。
走了,不在了。
然后呢?
温羽凡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接下来的走向。
「师尊仙去之后——」
逆轮仙尊的声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历经了太多风雨之后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我与我那师兄,便争夺宗主之位。」
果然。
温羽凡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师尊一死,两个亲传弟子争位。
这种事,在哪个世界都一样。
江湖里见过太多。
门派里见过太多。
权力面前,同门情谊薄得像纸,一捅就破。
他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示意老者继续。
逆轮仙尊的目光从温羽凡脸上移开,落向那棵水晶巨树高处的晶枝穹顶,银蓝色的光流在他浑浊的瞳孔里映成两枚忽明忽暗的光点。
「大战不可避免……发生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温羽凡说不上来的东西。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也不是后悔。
更像是一种……疲倦。
一种经历了太多、太久了之后的、连情绪本身都懒得再翻涌的疲倦。
「那一战太过激烈——」
老者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浑浊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寒光,像深冬枯水底下偶尔闪过的鱼鳞。
「竟然撕裂了虚空。」
温羽凡的心猛地一跳。
撕裂虚空。
这四个字,他听到的和理解的,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他听过「撕裂空间」——塞拉菲娜的水晶球就能做到。
但那是局部的、小范围的、受控的空间操控。
而「撕裂虚空」——这个从修真世界仙尊嘴里说出来的词,温羽凡本能地觉得,那不是一个量级的东西。
那不是在空间上开了一扇门。
那是把空间本身打碎了。
「为师与我那师兄……」
逆轮仙尊的声音继续往前推进,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带着那种讲述命运转折点时特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一同被卷入虚空。」
老者微微停顿了一下。
「便来到了这方世界。」
这话落在温羽凡耳朵里,却像钟鸣,一声接一声,在他脑海里回荡,余韵不绝。
来到了这方世界。
从修真世界,到地球。
从西玄洲第一大宗的轮回宗,到峨眉山某处悬崖中段的石洞。
从仙尊,到枯骨。
温羽凡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在银蓝色的微光中一动不动。
他的呼吸很轻,很缓,胸腔里那颗被接连不断的冲击搅得早已不太平静的心脏,此刻反而出奇地平静了下来。
不是平静。
是所有念头都到了一个临界点,太多了,太大了,太重了,反而压得他什么都想不了。
就像一壶水烧到了沸点,反而不再冒泡了。
他看着逆轮仙尊。
老者盘坐在水晶巨树的根部,宽大的黑袍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兜帽低垂,只露出那截灰白的胡须和瘦削的下颌,像一尊被供奉在幽蓝深海深处的古老塑像。
银蓝色的光流在巨型晶柱内部无声翻涌,细碎的光花偶尔从树干底部炸开,一路蔓延到冠顶,照亮了老者那张沟壑纵横的脸——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温羽凡无法想像的岁月。
修真世界。
轮回宗。
师兄。
宗主之位。
大战。
撕裂虚空。
来到这方世界。
然后呢?
来了之后呢?
一个修真世界的仙尊,来到了这个没有灵气、没有修真者的世界——会怎样?
是如鱼离水,还是虎落平阳?
那具峨眉山石洞里的枯骨,那具死了不知多少年、连血肉都没剩下一丝的枯骨……
是怎么来的?
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温羽凡有太多问题想问。
可他一个字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认真地、等着。
等逆轮仙尊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个故事才刚刚开始。
水晶森林里,银蓝色的光流无声流淌,细碎的光花在远处偶尔绽放又熄灭,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沉默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