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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造孽!你为什么不是咱的嫡孙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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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盖殿,东暖阁。

老朱醒了。

不是被惊醒,也不是被唤醒。

是那种在深渊中沉溺太久、终于挣扎着浮出水面的、极其缓慢而疲惫的苏醒。

眼皮仿佛灌了铅,他费力地睁开一条缝,入目是明黄的帐顶,蟠龙张牙舞爪,在摇曳的烛光里显得格外狰狞。

床边守着的云明几乎是在他眼皮颤动的瞬间就扑了过来,那张老脸绷得紧紧的,眼眶却泛着红。

「皇爷————」

云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您可醒了————太医说您急怒攻心,伤了心脉,得静养————您别动,臣给您倒参汤————」

「参汤?」

老朱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嗤笑,像是砂纸刮过铁锈:「咱还敢喝那玩意儿?」

云明的手顿在半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无声地垂下头,将那盏早已备好、却凉透了的参汤默默搁回案几。

老朱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帐顶那只五爪金龙的龙睛上,一瞬不瞬。

烛火摇曳,龙睛也跟着明暗闪烁,像极了奉天殿上那疯子盯着他看时,眼底那两簇烧得人皮开肉绽的火。

「温仁和————」

老朱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跟你说的话————咱都听见了。」

云明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扑通跪倒,额头抵在金砖上,声音哽咽:「皇爷————温太医说的未必准————臣这就去传太医院会诊,传天下名医————大明疆域万里,总有能人异士————」

「够了。」

老朱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平静得可怕:「咱自己的身体,咱心里有数。」

他没有再说下去。

云明也不敢再开口。

东暖阁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烛泪滴落铜盘的轻响,以及殿外隐约传来的、

巡夜禁军整齐而遥远的脚步。

良久。

久到云明以为老朱又睡过去了。

「允熥那边,怎么样?」

老朱睁开眼时,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带任何情绪波动的威严。

云明立刻收敛心神,低声禀报:「吴王殿下奉旨协理监国后,连夜召见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主事官员,查阅了京营及畿辅驻军的近日布防图,并调阅了江南三府周边卫所的兵力配置及粮草储备。」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补充:「另外,殿下还在自己府中————命人誊抄了一份江南三府自洪武十年以来的气候、水文及历年疫病记录。」

老朱的眼皮擡了一下。

「誊抄气候水文?」

「是。殿下说————知己知彼,疫病之事,除了人祸,也有天时。」

云明的声音放得更轻:「殿下还命人去请太医院里几位致仕的老太医,问他们江南历次小规模疫病的始末,以及民间常用的防疫土方————」

老朱没有说话。

他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极缓。

云明揣摩不透这沉默里的意味,只得继续禀报:「允炆殿下那边————遵旨闭门思过。东宫昨日传出消息,殿下亲手誊写了请罪折子,言辞恳切,悔恨交加,已递到通政司。」

「折子呢?」

老朱声音平淡。

云明从袖中取出一份已拆阅的密奏,双手呈上。

老朱接过,展开。

烛光下,朱允炆的字迹端正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小心翼翼【孙臣无状,御前失仪,致使君父震怒,忧劳成疾————】

【皇爷爷圣训,孙臣日夜铭记,不敢或忘————】

【恳请皇爷爷保重龙体,勿以孙臣为念————】

写得真好啊。

老朱面无表情地看完,将折子合上,随手放在枕边。

没有夸,也没有骂。

云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只得继续:「燕王世子朱高炽奉旨赴江南督导防疫,明日一早启程。世子临行前————上了一道折子,还递了请见的牌子。」

「哦?」

老朱微微侧头。

云明连忙将另一份折子呈上。

老朱展开,目光扫过,眉头渐渐拧起,又缓缓舒展。

这道折子写得与朱允炆的大不相同。

没有华丽辞藻,没有排比对仗,甚至有几处明显是匆忙间修改涂抹的痕迹。

但条理极其清晰【孙臣拟携太医院疫病科医士三人、惠民药局药剂师二人同行,另请调拨棉布口罩五千副、生石灰两千石、艾草及苍术各五百斤————】

【抵疫区后,当先封锁疫点,隔离病患,分设清洁区与污染区,严禁人员随意流动————】

【死者遗体须以厚布包裹,深埋三丈,不得举行聚集葬礼————】

【疫情流言甚嚣尘上,臣拟每日以邸报形式发布官方疫情统计,注明死亡、痊愈、添加病例数,以正视听,安定民心——】

每一条措施后面,都附有简明扼要的理由和实施难点,以及预备的应对方案。

老朱看完,将折子放下,没有评价,只是问:「他请见,想说什么?」

云明的神色有些微妙:「世子殿下说————想临行前,见张飙一面。」

老朱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他说,张飙之前在济南城防控瘟疫,有些措施————可与他的构想互相印证。」

云明的声音更加谨慎:「还说————不是请陛下开恩赦免,只是求见一面,半个时辰足矣。愿立军令状,绝不私下传递任何违禁之物。」

老朱沉默了。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

「允熥那边呢?」

他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云明会意,继续禀报:「吴王殿下————也递了牌子,也想见张飙。」

「说是江南帐册上的事,还有一些关于钮坤的审讯细节————只有张飙最清楚,需当面问明白。」

老朱冷笑了一声。

「好师生。倒是有默契。」

云明不敢接话。

东暖阁又陷入沉默。

老朱的目光落在虚空,仿佛穿透重重宫墙,落在诏狱深处那个让他恨得牙痒痒、却又不得不承认确实有几分本事的疯子身上。

他想起了张飙在奉天殿上的话【臣在济南弃城保民,焚烧染病尸体,隔离病患————】

【若非当机立断,现在跪在这里的,就不是臣等,而是满山东的冤魂。

他想起那疯子说这话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疲惫至极却又倔强至极的光」。

那是做成了一件事之后,不需要任何人认可、自己知道自己做对了的光」。

老朱厌恶这光」。

因为这光」让他想起,那个疯子虽然处处跟他作对、把他气得吐血,但确实————做成了一些他这个皇帝都没来得及做成的事。

「传朱高炽。」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咱先见他。」

云明一愣:「那吴王殿下————」

「等着。」

老朱闭上眼:「让他多等一会儿,不是什么坏事。」

朱高炽进殿的时候,步子很稳。

肥胖的身躯并没有让他的步伐显得笨拙,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四平八稳的沉着。

他跪得很深,额头触地,声音平稳中带着克制的担忧:「孙臣朱高炽,恭请皇爷爷圣安。」

老朱没有叫起。

他靠在明黄的大迎枕上,垂着眼皮,打量着这个他平日里并不特别关注的孙子。

燕王朱棣的嫡长子,身形肥硕,行动迟缓,骑射功夫在京中皇孙里常年垫底。

礼部考核时,给出的评语永远是仁厚、谨慎、勤勉,四平八稳,挑不出错,也找不出彩。

但此刻,老朱看着他,忽然想起这孩子押送齐王余党和周世子北上应天的差事。

上千里路程,沿途关卡重重,刺客环伺,他硬是把人囫囵着带回来了。

那会儿老朱没太在意,只当是运气好,护卫得力。

现在再看这道折子每一条都切中要害,每一策都有备选方案,连流言管控、民心安抚这种文官才精熟的

门道,他都想得周全。

这不是运气。

「擡起头来。」

老朱声音平淡。

朱高炽依言擡头,目光垂顺,不躲不闪,也没有刻意的逢迎。

「这道折子,是你自己写的?」

「回皇爷爷,是孙臣昨夜在府中书房写的。」

「没有幕僚参赞?」

「没有。」

「没有跟你父王去信商议?」

「启程仓促,来不及。」

老朱沉默片刻,又问:「济南防疫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朱高炽顿了顿,依旧垂着眼,声音平稳:「孙臣押送周世子北上时,曾在济南城外停驻半日。」

「彼时济南城门已闭,城外设有临时收容所,收留弃城时来不及撤离的百姓。」

「孙臣见那收容所虽简陋,但秩序井然。病患与健康者分处两区,病患中又依症状轻重分层安置。每日发放清水、稀粥,以石灰洒地消毒,粪便统一掩埋。」

「孙臣问了当地留守官吏,得知此法是张御史临撤离前连夜布置的。」

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稳,不偏不倚:「孙臣当时便想,此法若行之于江南,或可借鉴。」

老朱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朱高炽那张圆润平和的脸上,试图从这平淡无奇的眉眼里,找出几分燕王的桀骜、几分朱家的烈性。

但他只看到一汪静水。

深不见底,波澜不惊。

「你替张飙说话,就不怕咱疑心你与他有私?」

老朱的声音忽然转冷。

朱高炽依旧垂着眼,语气平稳:「孙臣只是据实禀报所知之事。」

「张御史其人,孙臣不敢妄议。但其防疫之法,孙臣以为确实有效。江南百万生民悬于疫火,孙臣此去,但凡能多救一人,便不敢因私废公。」

「至于皇爷爷疑心————

他顿了顿,叩首:「孙臣但求问心无愧,不敢求皇爷爷不疑。」

老朱又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颗俯低的头颅,看着那因长期伏案而微微佝偻的脊背,忽然想起另一道身影燕王朱棣。

那是个在草原上纵马驰骋、弯弓射雕的猛将,锐气逼人,锋芒毕露。

而他的嫡长子,却像一块被流水冲刷了千百年的鹅卵石,温润、敦厚、圆融得几乎没

有棱角。

可这圆融底下,分明藏着极深的韧劲。

他说的每句话都挑不出错处,可每句话又都把自己的立场站得稳稳当当。

他说不敢求皇爷爷不疑实则是在说:孙臣做事,不因皇爷爷疑与不疑而改易。

这小子————

老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是欣慰,不是欣赏,甚至不是警惕。

是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不愿细想的遗憾【这孩子,怎么不是咱的嫡孙?】

「你要见张飙。」

老朱不再绕弯子,声音里透出几分疲惫:「允熥也要见。倒是一对好师生。」

朱高炽没有接话,只是静静跪着。

「你想问他什么?」

「回皇爷爷,孙臣想问————」

朱高炽斟酌了一下措辞:「想问他,当初在济南,仓促之间,是如何确定那些防疫措施的。」

「孙臣在折子里写的那些,都是从书上看来、听人说的。石灰消毒,隔离病患,深埋死者————都是前人经验。」

「但张御史在济南做的,有一件事,孙臣没在任何医书上见过。」

老朱目光一动:「何事?」

「分设病患轻重区。」

朱高炽道:「历来防疫,只知隔离病患与健康者,却不知病患之间亦可分层安置。」

「孙臣细问过,张御史将发热、出疹者置于一区,将咳嗽、气喘者置于另一区,又将已显危象者另置一区。各区用具、污水、粪便分别处置,人员不得跨区走动。」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一种读书人见到新知的专注:「孙臣推想,此举定有深意。或轻症者与重症者传染力不同,或不同症状对应不同病程阶段,处置之法应有区别。」

「可惜当时匆匆,未能细问。孙臣此去江南,若能将此法因地制宜,或可救更多人。」

老朱沉默了。

他不懂医术,也不懂防疫。

但他听懂了朱高炽话里的意思这孩子在瘟疫面前,想的不是如何保全自身、如何交差复命,而是如何多救人。

他想的那些法子,不是为给皇帝看的,是为给疫区百姓用的。

「就为了这个?」

老朱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方才的冷意。

「是。」

朱高炽叩首:「孙臣不敢请陛下开恩赦免张御史,亦不敢替他辩白。只求半个时辰,问明白这桩事」

o

「问完了,孙臣立刻启程赴江南。」

老朱没有说话。

他望着帐顶的蟠龙,沉默了许久。

久到朱高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准了。」

老朱忽然开口:「你去诏狱,问你的防疫之术。允熥去诏狱,问他的江南帐册。」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不许私下传递任何违禁之物。不许替他求情。不许答应他任何事。」

「孙臣明白。」

朱高炽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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