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能杀他哥和他娘,就能杀他!(1/2)
华盖殿,东暖阁。
浓重的药味取代了平日淡淡的龙涎香,弥漫在宽阔却因门窗紧闭而略显压抑的殿宇内。
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隔绝了外间深秋的寒气和隐约传来的、属于皇宫特有的、压抑而紧张的步履声。
老朱躺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身上盖着明黄云纹锦被。
他双目紧闭,脸上那层因常年威严和操劳而形成的古铜色,此刻透出一种不健康的灰败与蜡黄。
嘴唇干燥起皮,微微泛着紫绀,即使昏迷中,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又或在梦境中依旧与朝堂上那血腥疯狂的景象搏斗。
榻边,只有两人。
一人是如同影子般肃立、眼观鼻鼻观心的司礼监大太监云明,他脸色同样凝重,呼吸都放得极轻。
另一人,则是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半旧青色太医官袍的老者。
他正凝神静气,三根手指稳稳搭在老朱搁在锦被外的手腕寸关尺上,指尖微微用力,感受着那皮肤下跳动的脉息。
他的眉头,随着诊脉时间的推移,越皱越紧,眼中最初的沉静逐渐被凝重、惊疑,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忧虑与无力。
此人叫温仁和,一个当年因马皇后治疗不顺,被老朱下令诛杀,却被马皇后力保下来的太医。
这些年,温仁和一直被囚禁在宫中,直到最近才被老朱解禁。
因为太医院接连出问题,老朱已经不信他们了,所以才找了温仁和。
良久,温仁和缓缓收回手,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示意云明,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温太医,陛下的情形————」
云明压低了声音,难掩焦灼。
温仁和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庭院中萧瑟的秋景,沉默了许久,才长长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悠长而沉重,充满了医者面对绝症时的无力感。
温仁和的声音苍老而平缓,却字字敲在云明心上:「陛下————不止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
云明心头一紧:「您的意思是?」
「陛下脉象,沉细欲绝,左寸关尤甚,且脉来涩滞不畅,似有物阻。」
温仁和缓缓道:「沉细主里虚,涩滞主血瘀或————毒滞。」
温仁和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陛下心脉、肝脉受损尤重。心主血,肝藏血,二者受损至此————绝非一日之寒,更非单单今日气怒所能致。」
他转过身,看着云明,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云公公,你如实告诉我,陛下近来————不,是近年来,可曾长期接触过什么特殊的薰香、药石、或者————饮食上有无异常偏好?」
「特别是那种需要长期服用或薰染,且太医常规请脉时不易察觉异样的东西?」
云明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之前沈浪、李墨的密奏,更想起今日奉天殿上,张飙那疯子
声嘶力竭喊出的「羌毒」、合卺毒」、「参汤」、「薰香」
「温太医————您————您是说————」
云明的嗓音有些发干。
温仁和缓缓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老夫行医一生,见过各种疑难杂症,也读过不少孤本医案。」
「陛下此等脉象,兼有面色晦暗、唇甲紫绀、急怒易引旧患爆发等症候————像极了古书中记载的一种极为阴损的「噬髓慢毒」之象。」
「此毒需两种本身无毒或微毒之物,长期分途进入人体,在体内脏腑深处相遇化合,方生剧毒,侵蚀根本。」
「单独查验任何一种,皆难发现。」
「中毒初期,仅觉精力不济,易倦怠,偶有心悸气短,医者多诊为操劳过度、心脾两虚。」
「待时日既久,毒性深植,则心脉受损,肝血瘀滞,肺气耗竭————看似衰败之症,实为毒发之象。」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后怕与了然:「陛下近来是否撤换过寝殿薰香?是否停用过某种常年服用的参汤补剂?」
云明冷汗涔涔而下,颤声道:「是月前,因张————因有人密奏,陛下已悄悄撤换了华盖殿、乾清宫等处所有薰香。」
「参汤也早已停用。温院判,陛下他————中毒已深?」
温仁和闭上眼睛,痛苦地点了点头:「撤换及时,阻断了毒源,避免了毒性继续加深。」
「但积年累月,毒素早已侵入心脉肝血,损伤已然造成,如同朽木之蛀,非药石所能速愈。」
「今日朝堂之上,急怒交加,心血狂涌,如同在已不堪重负的朽木上再添重击————」
他睁开眼,看着内室方向,声音低沉而悲凉:「陛下之躯,本源已亏,如风中残烛。能撑到今日,已是陛下底子雄厚,意志坚韧。」
「如今烛芯已损,烛油将尽————老夫虽竭尽所能,以百年老参吊命,以金针疏通淤滞,以安神药剂平复逆乱气血,但也只能暂缓其衰败之势,减轻些许苦痛。」
「至于根治————」
温仁和摇了摇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毒入膏盲,心脉根基已损,非人力所能挽回。」
「如今只能精心调养,戒急戒怒,或许————或许能延些时日。」
云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冰冷的墙壁才没有倒下。
温院判的话,虽然委婉,但意思再明白不过【陛下,确实如张飙那疯子所言,中毒已深,伤了根本,且————时日无多了!】
【那个疯子————他竟然说对了!?】
「此事绝不可泄露半分!」
云明猛地站直,眼中闪过凌厉之色,盯着温仁和:「温太医,您知道轻重!」
「老夫明白。」
温仁和肃然躬身:「此等关乎社稷安危之事,老夫自有分寸。」
「陛下脉案,老夫会亲自书写,用暗语记录,除陛下与公公,绝不让第三人窥得全貌。」
「太医院那边,老夫也只说陛下急怒伤肝,心脉受震,需长期静养。」
云明点点头,稍微松了口气,但心头那块大石却更沉了。
他挥挥手,示意温仁和可以退下开方配药。
温仁和躬身退出,步履沉重。
云明独自站在外间,听着内室老朱微弱而断续的呼吸声,看着窗外天色渐暗,心中一片冰凉。
张飙的话,像诅咒,又像预言,一字字在他脑中回响:「你只有三年可活了————」
如今,连最权威、最可信的温院判,也间接印证了这一点。
【陛下————真的只有三年了吗?】
【那这大明江山,这刚刚经历惊天动荡、内忧外患交织的帝国,该怎么办?】
【两位势同水火的皇孙,该如何抉择?】
【还有隐藏在江南瘟疫背后的黑手?被打入诏狱却依旧搅动风云的疯子?以及朝堂上那些心思各异的文武百官————】
云明不敢再想下去。
他轻轻走回内室,守在榻边,看着老朱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默默握紧了袖中的拳头。
无论还有多少时间,无论前方多么凶险,他云明,这条老命,早就和榻上这位帝王绑在了一起。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夜色,悄然笼罩了华盖殿,也笼罩了整个危机四伏的紫禁城。
另一边。
东宫,春和殿深处,吕氏寝宫。
浓重的药草味混合著檀香,也掩不住那股从门窗缝隙渗入的、仿佛来自奉天殿方向的淡淡血腥与肃杀。
厚重的锦缎帷幕低垂,将本就昏暗的内室遮掩得更加密不透光。
吕氏并没有真的晕厥很久。
在太医匆匆施针用药后,她便悠悠转醒,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倚靠在床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繁复的蟠龙绣纹,胸口微微起伏,显是心绪极度不宁。
翠容等心腹宫女太监都被屏退在外,只有两个从小跟着她、绝对信任的老嬷嬷在角落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
殿外隐约传来的急促脚步声、压抑的惊呼、还有远处似平响起的、整齐而沉重的甲胄摩擦与跑动声,无不刺激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知道,出大事了。
张飙那个疯子,果然没让她失望,把天捅破了。
只是她没想到,这窟窿会捅得这么大,这么血淋淋。
「娘娘————」
翠容终究是忍不住,轻轻推开一丝门缝,几乎是爬着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恐惧:「外头已经传遍了!奉天殿————奉天殿————」
「说!」
吕氏的声音嘶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厉。
翠容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将打探来的零碎消息拼凑起来:
【张飙乘坐热气球飞天撞殿、扔出齐王人头、当殿与皇帝激烈争辩、揭露太子之死疑云、胡充妃被当殿刺杀、江南突发瘟疫、蒋𤩽被罢黜下狱、锦衣卫指挥使换成了宋忠————】
每听一句,吕氏的脸色就白一分,手指紧紧攥着锦被,指节发白。
当听到「陛下口吐鲜血,被吴王扶回后宫」、「皇次孙殿下被张飙当众掌掴」、「陛下令殿下闭门思过,监国之权暂由吴王统筹」时,吕氏的身体猛地一晃。
她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次晕厥过去。
「允炆————我的儿————」
她低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心痛、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慌。
张飙不仅毁了她的计划,毁了允炆唾手可得的储位,竟然还敢————还敢当众打她的儿子?
而皇帝,竟然在盛怒之下,剥夺了允炆刚刚到手的监国之权,交给了朱允熥!
这是何等沉重的打击?简直是把她母子多年苦心经营,一朝尽毁!
更让她心惊肉跳的是,张飙那些关于江南、关于捐款、关于————关于朱雄英之死的指控!
虽然她极力告诉自己,张飙是在胡说」,是在构陷」,但那股寒意却从脚底直窜头顶。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事,纸包不住火。
江南那些人的手段和贪婪,她也并非一无所知。
而那三百万两捐款背后————她儿子真的能完全撇清吗?
毕竟张飙他们北归的刺杀,她儿子可是知晓的!
还有朱雄英————那个早夭的、本该是她儿子最大障碍的皇长孙————
吕氏猛地闭上了眼睛,不敢再深想下去。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擂鼓一般。
「娘娘,还有————」
翠容的声音更加颤抖,带着死灰般的绝望:「宋指挥使已经带人,封了胡充妃的寝宫,正在里面大肆搜查——
「还有,陛下下旨,要清洗锦衣卫,彻查今日奉天殿守卫————」
「凡有牵连者————剥皮揎草————御史陈杰、给事中赵德中,被夷了三族————」
【剥皮喧草!夷三族!】
吕氏浑身一颤,猛地睁开眼,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惧。
【皇帝这是动了真怒,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胡充妃宫中能被搜出什么?会不会————牵连到自己?】
【陈杰、赵德中这些棋子被如此酷烈地清除,江南那边会不会狗急跳墙?】
【皇帝让宋忠这个出了名的酷吏和皇帝忠犬执掌锦衣卫,分明是要用最残酷的手段整顿内外,挖出所有隐藏在暗处的敌人!】
【而她吕氏,和她儿子朱允炆,此刻恰恰站在了风暴最危险的位置!】
【他们失去了皇帝的信任和宠爱,暴露在无数猜疑的目光之下,背后还有可能被江南之事牵连的危险————】
「允炆呢?他怎么样了?回宫了吗?」
吕氏急声问道,此刻她最担心的还是儿子。
「殿下已经回东宫了,但————但脸色极其难看————」
翠容低声道:「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里面传来摔砸东西的声音————」
吕氏的心又是一揪。
【允炆心高气傲,顺风顺水惯了,何曾受过今日这般奇耻大辱?】
【当众被打耳光,被剥夺权柄,被变相禁足————他能承受得住吗?】
「去!想办法告诉殿下,让他稳住!无论如何,不能自乱了阵脚!」
吕氏急促地吩咐,但她也知道,这话多么苍白无力。
「不管如何————现在最重要的是保全自身!」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略微嘈杂的脚步声,随即是朱允炆嘶哑而愤怒的吼声:「滚开!都给孤滚开!」
砰」的一声,寝宫的门被猛地推开。
朱允炆踉跄着冲了进来。
他发冠歪斜,玉带松散,脸上那清晰的巴掌印已经红肿起来,眼中布满了血丝,混合
着屈辱、暴怒、恐惧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他身上的蟠龙袍沾了些灰尘,显得颇为狼狈。
「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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