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旧帐待续(2/2)
沈砚山继续道:「后来顾长庚拆总坛,我没有跟他走。」
「我以为他只是在逃避。」
「他以为我只是在守旧。」
「我们谁都没有说服谁。」
「于是他走他的路,我守我的门。
「直到今日,才知道我们都把自己变成了门。」
黑石印上的光忽然暗了下去。
三十六根红线一根根松开。
小圆从沈砚山怀里滑落。
许二小伸手接住她。
小圆没有哭,只紧紧抓着阿梅递来的木牌。
「我叫小圆。」她对沈砚山说。
沈砚山站在原地,白手套的五指缓缓垂下。
「好。」
「不是你给的。」
「是她自己取的。」
「好。」
黑石印中央裂开。
裂缝里浮出三道掌痕。
第一道是韩守墨四指掌。
第二道是沈砚山完整掌。
第三道则没有手指,只有一个空心圆。
空心圆慢慢扩大,竟将黑石印从中间掏空。
石印碎裂之前,山下三十六口井同时涌出水柱。
水柱中飞出大片红纸,纸上的姓名没有再向老龙背汇聚,而是各自飞向不同屯落。
马家沟的纸回到义井旁。
小石屯的纸飞向屯西坟地。
王家屯的纸落在旧帐房门前。
白狼沟的纸则一张张落入韩秋生手中。
韩秋生接住一张,背面写着:「阿梅,自取。」
又接住一张:「无名女孩,暂名小圆。」
他将两张牌并排放好。
小圆从许二小怀里下来,自己走到木牌前,伸手摸了摸「暂名」两个字。
「我不要暂。」
阿梅道:「那就把暂划掉。」
小圆接过短木片,在牌上用力划了两下。
「我叫小圆。」
韩秋生重新刻下:「小圆,自取。」
牌面上的黑气散尽。
山顶的白灯忽然熄灭。
石亭后的黑石印已经碎成七块。
其中最大的一块上刻着一行字:「总名井已闭。」
可井底那道陌生声音没有消失。
「井可以闭。」
「旧帐不会。」
陆远循声看去。
石亭后方的雪坡上,不知何时站着一个戴白手套的人。
不是沈砚山。
那人穿一件灰布长袍,手里提着一盏油灯,脸被白纱遮住,只露出一双极冷的眼睛。
他身后没有脚印。
「韩守墨,你终于承认自己错了。
2
沈砚山缓缓转身。
「你是谁?」
白纱人道:「替你们收拾残局的人。」
「名字。」
「名字不重要。」
陆远一步迈下石亭。
「对你不重要,对我们重要。」
「你若不报,就先站远些。」
白纱人看向他,眼神落在他掌中的断刀上。
「顾长庚果然把刀留给了你。」
「你认识我师父?」
「我认识他所有不肯承认的帐。」
「说。」
「他在关内救过三十二个逃难者,也曾为了过关,将他们拆成六批。」
「他拆过一扇门,又借过一枚主印。」
「他放走过别人,也留下过别人。」
「你要替他清算吗?」
陆远道:「清算。」
「那我便是你们要找的人。」
白纱人取下手套。
他的左手五指完整,掌心有一道斜斜的刀痕。
正是总谱最后一页的掌印。
「我叫顾长庚。」
风雪骤然停住。
所有人都望向陆远。
那人揭开白纱。
脸与陆远记忆中的师父并不相同,却有几分相似的眉骨。他的左眉下有一道旧伤,嘴角微微上挑,像一个刚从漫长梦里醒来的人。
陆远握刀的手没有动。
「你不是。」
「你见过他?」
「见过。」
「看清了吗?」
「他右手虎口有药杵留下的茧。」
「你没有。」
白纱人看向自己的右手。
虎口处果然光滑。
「人会变。」
「影不会。」
陆远道:「你不是顾长庚。」
「那你是谁?」
「替他留下的人。」
白纱人笑了。
「这不是名字。」
「你自己都没有名字,凭什么要求别人报?」
「我有。」
「叫什么?」
「顾长庚。」
「你借了他的脸。」
「你也借过他的名。」
陆远沉默一瞬。
「所以我知道借来的名是什么感觉。」
「那你不该拆穿我。」
「正因为知道,才要拆。」
白纱人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擡起右手。
老龙背下方的雪层轰然塌陷,露出一条黑色矿道。矿道深处挂着一面铜锣,锣面上刻着三十六口井,井中央却有一枚小小的「顾」字。
「真正的旧帐不在井里。」
「在矿道后。」
「那里埋着顾长庚亲手留下的第一本帐。」
「你若想知道他究竟救过谁、害过谁,便来取。」
许二小道:「少拿陆哥儿师父骗人。」
「你说的都是真的,又怎样?」
「他说的真,不代表他就是师父。」宋青禾道。
白纱人看向她。
「灯修行者,最会分辨真影。」
「那你看我是真还是假?」
宋青禾举灯照去。
青焰穿过白纱人的身体,在他背后映出两道影子。
一道穿旧道袍,持药杵。
一道戴白手套,握删名印。
两道影子彼此重叠,却没有完全合一。
宋青禾道:「你是顾长庚留下的一道影。」
「也是后来吞了他记忆的人。」
白纱人眼神一冷。
「只要记忆是真的,谁来承受有什么区别?」
「有。」陆远道,「承受记忆的人若把自己当成原主,就会替原主继续做决定。」
「你继承他的帐,却没继承他最后想让人自己走路的念头。」
白纱人望向沈砚山。
「他也继承了韩守墨的错。」
沈砚山道:「所以我今日把孩子放下。」
「还不够。」
白纱人擡手,矿道里的铜锣再次响起。
三十六口井中,刚刚散开的红纸同时停住。
红纸背后出现一个新印。
「旧帐待续。」
「你们拆掉总名井,只是让名字重新散开。」
「散开的名字会被人重新捡回。」
「你们若不找到第一本帐,顾长庚的罪便会变成传说,沈砚山的错也会被人改写成救人。」
「你希望我们找到它?」
「我希望有人替他把帐接下。」
「又是主帐。」
「不。」
白纱人看向王成安。
「是见证帐。」
「谁看见,谁记。」
王成安握紧算盘框。
「你想让我们六个人都看见。」
「六个人看见,六个人各自记。」
「可最后又会有人把六份帐合成一份。」
「那便看你们能不能守住分册。」
陆远问:「矿道后有什么?」
「第一本帐。」
「还有谁?」
「顾长庚真正留下的徒弟。」
林照玄和周衡同时拔出兵刃。
周衡问:「除了你,还有别人?」
白纱人点头。
「七个人。」
「顾长庚一生收过七名弟子。」
「你是第几个?」
「第七。」
陆远的目光沉了下去。
「我从没听师父提过。」
「因为你不是他的弟子。」
这句话落下,雪地一片死寂。
白纱人继续道:「你只是他最后收留的孩子。」
「他教你认药,教你辨路,却没教你道门术,也没把你写入师门。」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徒弟,其实只是他不愿丢下的人。」
陆远看着他。
这个秘密,他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可他也早知道,自己没有道牒,没有正式师承,没有入门仪式。顾长庚从没叫过他「弟子」,只叫他「小远」。
白纱人仿佛抓住了他的动摇。
「你不必替他走。」
「你没有师门债。」
「没有道门名。」
「更没有义务替他收拾旧帐。」
陆远握住断刀。
「我替他走,不是因为师门债。」
「是因为他带我走过。」
「一个人带另一个人走过一段路,便算不算师徒,不由你定。」
白纱人道:「你会死在矿道里。」
「可能。」
「会看见不愿看见的事。」
「必然。」
「会发现顾长庚并不是你记得的那个人。」
「那我就记新的。」
白纱人盯着他很久,忽然转身走入矿道。
「那便来。」
「但只能六人进。」
许二小立即道:「俺也去。」
白纱人停步。
「六人不是你们六人。」
「是总帐指定的六个影位。」
陆远看向脚下。
六人的影子各自清晰。
可第七道影子仍站在石亭外,手里握着一副空算盘。
那影子擡起头,朝矿道走去。
白纱人没有阻拦。
「第七位已经替你们选好了。
王成安面色一沉。
「它是谁?」
白纱人答:「第一个被删掉的名字。」
第七道影子迈过矿道门槛。
它手中的算盘没有珠子,只有一根根空弦。
每一根弦上都挂着一个小小的名字。
陆远没有回头看它的脸。
他带着王成安、许二小、林照玄、周衡、宋青禾走进黑色矿道。
韩秋生留在洞外,照看孩子与缺碗柳。
沈砚山站在雪中,没有跟来。
陆远走出十步后,身后忽然传来沈砚山的声音:「陆远。」
他停下,却没有回头。
「我会去小石屯。」
「查许柳氏的闺名。」
「也会把我自己的两个名字都写进副册。」
陆远道:「别替她认错人。」
「我知道。」
「别替我师父认罪。」
沈砚山沉默片刻。
「我会只记我看见的。」
矿道深处,白纱人再次敲响铜锣。
轰鸣声传来,六道影子同时被拉长。
第七道影子却在矿壁上停住。
它的手擡起,按向一块被煤灰覆盖的石碑。
石碑表面慢慢显出一行字:「第一删名者,顾长庚。」
陆远看见那行字,脚步终于停下。
白纱人站在更深处,手里的白手套被灯火照得刺眼。
「现在,你还要继续吗?」
陆远擡起断刀,刮去石碑上的「第一」二字。
「先查清。」
「别急着替死人排次序。」
石碑后方,黑暗中传来无数纸页翻动的声音。
第七道影子缓缓转过身。
它没有脸。
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和一张正在自行写字的嘴。
「陆远。」
「第一个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