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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此山无神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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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破石阶从北岭雪线下露出来,一阶一阶向上,像一条被冻住的黑蛇。

石阶很旧,边角全被风雪啃平。每隔九阶,便有一枚铁钉钉在石缝里,钉头磨得发亮,像被无数双鞋底踩过。

王成安蹲下看了一眼。

「这不是山民常走的道。」

林照玄接话:「是坛道。」

「坛道?」许二小问。

「供坛的人走出来的路。」林照玄道,「每九阶一钉,是压回头影。上山的人不能回头,下山的人不能擡头。钉子压的是眼,也是影。

陆远站在第一枚铁钉前,没有立刻上去。

铁钉上有红锈。

不是铁锈。

是干透的朱砂和血混在一起,年深日久,变成了暗红色。

「这条路不通天井。」

孟先生一怔。

「可灯指的就是这里。」

「灯指的是邪神想让我们走的路。

陆远用刀尖挑开第一枚铁钉下的雪。

雪下露出一张被压烂的黄纸。

黄纸上写着四个字:「入山认根。」

「看见没有?」陆远道,「它不是怕我们上山。」

「它是盼着我从这条路上去。」

阿生问:「为啥?」

「因为走坛道上山,第一步便算认路。」

「认了路,第二步便认山。」

「认了山,第三步就要认根。」

孟安抱着小青灯,灯火忽然低了一寸。

「陆道长,那咱们换路?」

陆远看向石阶两侧。

左边是断崖,右边是老林。断崖风大,雪层虚浮;老林里树根盘结,影子密得像网。

「能换,但它一样等着。」

宋青禾道:「那怎么办?」

陆远从墨斗盒里取出一条未染朱砂的白线。

这条线不是墨斗线,而是麻线,纤维粗糙,像寻常庄户人家缝衣裳用的。

「坛路怕一种东西。」

「什么?」

「活人自己走出来的路。」

他把麻线一端系在自己左腕,另一端递给许二小。

「从现在起,不踏正阶,走阶沿。」

「每到第九阶,不踩钉,不看钉。」

「谁听见身后有人喊,先摸麻线。」

「线在,便继续走。」

「线不在,立刻报全名。」

许二小把线依次传给王成安、林照玄、宋青禾、周衡、阿生、孟安和孟先生。

陆远最后将线头系回自己右腕,众人便被一圈活麻线连住。

他右手结「避坛行路诀」。

拇指压小指,食指、中指并直,无名指内扣,掌心向前,再反转朝下。

「坛路有钉,我不入钉。」

「山路有根,我不认根。」

「足踏雪沿,心守本名。」

「人牵人行,线牵活气。」

「借道而过,不作归途。」

「行!」

第一步落下,陆远没有踩石阶正中,而是踩在阶沿积雪上。

雪很滑,他的脚却稳得像钉在地上。

众人跟着上行。

走到第九阶时,第一枚铁钉忽然轻轻响了一下。

叮。

那声音不大,却像铜铃落在耳根。

孟先生肩膀一颤。

身后传来梁成林的声音:「孟钧,回头。」

「你父亲的骨还没埋。」

孟先生嘴唇紧抿,没有回头,只死死抓住麻线。

陆远没有停。

「报。」

孟先生低声道:「我叫孟钧。」

「我抱过父亲的骨。」

「我会亲手埋他。」

「但不是埋在邪坛里。」

铁钉声停了。

又行九阶。

第二枚铁钉震动。

这一次,许二小听见了自家师父的声音:「二小,回来。」

「你师兄要死在山上。」

「你拦不住。」

许二小脸色一白,脚下险些踩空。

王成安一把拽住麻线。

「报!」

许二小咬牙:「我叫许二小。」

「我师兄叫陆远。」

「他没叫我回去,我就不回。」

陆远走在最前,没回头,却道:「话多。」

许二小眼眶一热,笑骂:「这不还活着呢。」

铁钉再次安静。

越往上,风越小。

按理说山顶风该更烈,可石阶上方却静得可怕。

静到众人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和脚下雪壳碎裂的声音。

第三枚铁钉、第四枚铁钉、第五枚铁钉接连响起。

每一枚都叫一个人的名字。

王成安听见欠帐人的哭声。

林照玄听见旧道观师叔喊他守门。

宋青禾听见有人叫她回关内。

周衡听见妹妹让他别再往前。

阿生听见一个模糊妇人喊他「小满」。

孟安听见李秀兰在灯里低声说:「安儿,别去。」

但他们一个个报出自己的名字,握着麻线,一步没退。

走到第七十二阶时,陆远停住。

前方没有第七十三阶。

石阶在雪中断掉了。

断口外,是一片平坦的山顶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口天井。

说是井,其实更像山腹裂出的眼。

井口由黑石砌成,四周没有井栏,只有七根半人高的石柱。

每根石柱上都缠着不同颜色的旧布条。

黑、白、红、黄、青、灰、褐。

七色布条在无风处缓慢飘动,像七条死人的舌头。

井口上方悬着一块石匾。

石匾没有挂绳,也没有支架,就那样悬在半空。

匾上刻着两个字:「陆根。」

许二小当场变了脸。

「师兄,它真拿你的姓做文章。」

陆远盯着那两个字,眼神却比之前更冷静。

「不是姓。」

「是它想让我把「陆」当成根。」

宋青禾低声道:「你明明从别处来,它却硬要给你立根。」

「因为我没有本地族谱。」

陆远道。

「没有族谱,便能让它随便补。」

「没有祖坟,便能让它随便埋。」

「没有父母亲眷,便能让它随便认。」

他迈出石阶,走进天井空地。

脚落地的一瞬间,七根石柱同时亮起。

黑柱浮「名」。

白柱浮「愿」。

红柱浮「生」。

黄柱浮「死」。

青柱浮「家」。

灰柱浮「影」。

褐柱浮「供」。

七字齐现。

可与之前不同,这七字并不再分散,而是向井口中央汇聚。

井底传出一声缓慢的呼吸。

像一个沉睡多年的东西,终于睁开了眼。

孟安怀中的小灯忽然灭了一瞬,又重新燃起。

灯火里,李秀兰的名字微微发抖。

「下面有东西。」

「嗯。」

陆远走到井口边。

井里没有水。

井壁很深,下面是漆黑山腹。山腹尽头,隐约有一棵巨大的根树。那树没有叶,没有枝,只有无数条粗壮根须,扎进岩壁深处。

根树中央嵌着一块黑石。

黑石上没有五官,却有一道道裂纹。

那些裂纹组合起来,像一个尚未写完的字。

不是「神」。

不是「山」。

也不是「家」。

而是一个被拆散的「供」。

王成安咽了口唾沫。

「它本体在下面?」

陆远摇头。

「还不是本体。」

「那是什么?」

「供字根。」

「邪神没有自我。」

「它真正的根,不是石,也不是井,是这个「供」字。」

「名、愿、生、死、家、影,都是为了让这个供字立住。」

林照玄低声道:「所以最后要斩供。」

「斩错了,人愿也会跟着断。」

「对。」

陆远看着井中根树。

「人间不能无供。」

「祭祖、敬亡、谢灶、送路,这些都是正供。」

「错的是邪供。」

「它把正供偷换成献命,献名,献后人。」

「所以不能一刀把供字劈了。」

「要把邪供从正供里剥出来。」

七根石柱上的布条忽然同时绷紧。

井底传来无数人的声音。

「我供一炷香,求孩子活。」

「我供一盏灯,求亡人归。」

「我供一碗饭,求山路开。」

「我供一个名,求有地方收。」

这些声音起初悲苦,后来渐渐变成同一句话:「供了,就该得。」

「得了,就该还。」

「还不起,就还命。」

「还不起,就还子孙。」

孟先生脸色惨白。

「这就是守坛人的话。」

陆远道:「不是守坛人的话。」

「是邪供的规矩。」

他取出三样东西。

一枚铜钱,一撮灶灰,一块从北关义庄带来的临名黄纸。

铜钱代表活人买路。

灶灰代表人间烟火。

临名黄纸代表亡者留名。

陆远将三样东西依次放在井口东、南、西三方,北方空着。

许二小问:「北边不放?」

「北方留给它。」

「让它自己站出来。」

陆远右手结「分供诀」。

此诀与先前断供不同。

断供是斩邪线。

分供是辨正邪。

他拇指按住食指根,食指、中指屈成半环,无名指、小指并拢向下,左手托右腕,掌心不碰掌心,留出一线空隙。

「供有三正。」

「敬天地,不求夺命。」

「祭祖先,不押后人。」

「送亡者,不困活魂。」

「除此三正,凡借供为契,借契索命,借命续坛者」」

「皆为邪供。」

「今日东钱、西名、南火为证。」

「正者归人间。

」

「邪者出北门。

「6

「分!」

井口三物同时亮起。

铜钱发出清响,灶灰升起一缕淡烟,黄纸上的临名一笔一笔浮到空中。

七根石柱中,青、白、红三柱光芒渐弱。

井底那些哀求声开始分开。

有人说:「我只是给孩子留一口饭。」

有人说:「我只是想记住我娘的名字。」

有人说:「我只是怕他死后没人埋。」

这些声音离开黑石,化成细小白光,飞向山下。

可还有一些声音没有走。

它们聚在北方空处,凝成一团漆黑人形。

人形跪在井口边,双手合十,姿态虔诚。

「我供了。」

「我该得。」

「我得了。」

」

「他们该还。」

「我还不起。」

「就让别人还。」

陆远盯着它。

「你是谁?」

黑影低声道:「我是所有还不起的愿。」

「你不是愿。」

陆远道。

「你是赖帐。」

王成安一愣,随即攥紧算盘。

「对。」

「愿是求。」

「供是敬。」

「帐是帐。」

「哪有把还不起的帐,硬记到别人头上的道理?」

黑影缓缓擡头。

它没有脸,却有一张裂开的嘴。

「人世间不都如此?」

「父欠子还。」

「祖欠孙还。」

「活人替死人还。」

「弱者替强者还。」

「我只是把这规矩写明白。」

陆远冷冷道:「所以你不是神。」

「你是恶债成精。」

黑影暴起。

七根石柱上的「供」字同时亮成血色,数百条红线从井中冲出,直扑众人。

林照玄甩出墨斗线,喊道:「七星守位!」

许二小、王成安、宋青禾、周衡、阿生、孟安、孟先生各守一柱。

陆远早已安排好。

许二小守「名」,王成安守「愿」,阿生守「生」,孟先生守「死」,孟安守「家」,周衡守「影」,宋青禾守「供」。

宋青禾一怔。

「我守供?」

「你持灯最久。

心」你知道灯照的是人,不是坛。」

她深吸一口气,将青铜灯放在褐色供柱下。

灯焰贴着石柱烧起青光。

红线冲到她面前,竟被青光挡住。

陆远高声道:「各报本位!」

许二小先喊:「名归本人,不归邪坛!」

王成安拨动算盘:「愿归本心,不作恶帐!」

阿生双手按胸:「生归我身,不入井口!」

孟先生抱住父亲遗骨残牌:「死归土下,不守黑灯!」

孟安举起小青灯:「家归活人,不归假庙!」

周衡短刀插地:「影随脚下,不挂老林!」

宋青禾双手托灯,声音清亮:「供归敬意,不索人命!」

七句话落下,七根石柱上的血色同时退去一寸。

井底根树剧烈摇晃。

黑影发出怒吼:「供不索命,供还有什么用?」

陆远一步踏到北方空处。

「供不是买卖。」

「供不是契据。」

「供不是拿一炷香换一条命。」

「你不懂供,所以你只会吃供。」

黑影扑向陆远。

陆远没有拔刀,而是取出最后一张空白黄纸。

纸上什么都没写。

他将黄纸贴在黑影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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