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铁舆华室隐真龙,劲弩森严锁万锋(2/2)
也不是需要双手端持、一人瞄准一人拉弦的中型弩。
它小巧紧凑,一架连弩不过一臂之长,弩身用铁灰色的材料制成,弓臂的弧度流畅有力,表面处理得光滑平整,没有任何毛刺和瑕疵。
弩的底部装着一个方形的匣子,通过匣子侧面的缝隙,可以看到里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弩箭。箭簇在烛光下闪着蓝光,整体看起来,规整而精致,仿若某种工艺品。
嬴政的眼睛亮了一下。
「可否给寡人看看这连弩?」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常在外人面前流露的好奇。
那种好奇不是刻意的,是真实的,像一个孩子看到了一件从来没有见过的玩具,想拿过来翻一翻、摸一摸、看看它到底是怎么玩儿的。
端着那架连弩的护卫愣住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悬机上,弩口还朝着车窗外,姿势已经保持了很长时间。
但嬴政的这句话让他的注意力从车窗外收了回来,收回到自己手里这架连弩上。
他张了张嘴,头盔下面露出了半张脸,嘴唇动了几下,似乎在斟酌怎么回复才能既不让大王扫兴,又不违背自己的职责。
「大王。」
他的声音闷在头盔里,瓮声瓮气的。
「此刻刺客仍在左右环伺,连弩不可离手。
况且此物是墨阁新近打造,威力甚大,箭簇上所淬之毒见血封喉,不便给大王把玩。」
嬴政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他没有生气,甚至连不悦的表情都没有,但眉头挑起来的那一瞬,那个护卫的膝盖软了一下。
「见血封喉?」
嬴政重复了这四个字,目光落回连弩的箭簇上。
那蓝光在烛光下幽幽地闪,像是毒蛇的舌尖,又像是寒夜的星光。
「那便罢了。」
既然有危险那就没必要勉强。
大不了到了武安,让那小子送寡人一些玩玩。
车厢里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顿弱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扫了那个护卫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像是在肯定他的答复足够得体。
嬴政重新把目光投向车窗外。
那个灰白色的刺客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
他退远了,距离驰轨车至少有好几十丈,站在那里弯腰撑着膝盖,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嘴一张一合地喘着气。
正在快速被驰轨车甩在后面。
嬴政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然后从他身上移开,扫向更远的地方。
沙土地上零零散散地躺着几具尸体,也快速的向后掠去了。
「这几个人,应该是楚国派来的。」
他把目光收回来,转过身,看着顿弱。
「身手倒还算是不错。
你觉得,比之黑冰台的高手,如何?」
顿弱沉吟了一息。
「这几人的实力,应是楚国能搜罗到的顶尖门客和江湖游侠。
臣观其身手,与黑冰台最强的秘士相比,差不太多。」
差不太多。
这四个字从顿弱嘴里说出来,分量不轻。
黑冰台最强的秘士,每一个都是顿弱亲手挑选、亲手训练、亲手考核的。
那些人从万千人中选出来,又经过数十道淘汰,最后一关是顿弱亲自把关。
每年报名者数以千计,能通过全部考核的,多的时候三五个,少的时候一个都没有。
差不太多。
那就是说,这几个人放在黑冰台,也能排进前列。
嬴政听完这句话,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也就是说……」
嬴政的声音拉长了半拍,目光从顿弱脸上扫过去,扫过王绾,扫过李斯,扫过车厢里每一个护卫的脸,最后落在了车窗外。
「只要寡人在这驰轨车之中。」
「就算是黑冰台倾巢出动,也奈何不了寡人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顿弱笑了。
「回大王。」
「仅凭护卫和连弩,黑冰台将士或可尝试破之。」
「但臣所知,武威君做事向来周全。
敢让大王坐此车前去武安,此车必然还有其他机关防护,并未完全展现。」
「若是完全展现,」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车厢壁,扫过那些阴沉木壁板、铜条錾刻的云纹、织锦地毯上暗金色的玄鸟,「就算黑冰台全部出动,也不能奈何得了大王处于此车之中。」
嬴政的眉头一挑。
他转过头,目光沿着车厢壁一点一点地扫过去,从壁板看到顶棚,从顶棚看到地板,从地板看到壁板,像是在找一个他知道一定存在、但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宝箱。
「哦?」
他伸出手,用手背敲了敲身边的壁板。
阴沉木发出厚实的「笃笃」声,不是空心的,后面没有夹层。
他敲了几处,声音都一样。
他又用脚尖踩了踩脚下的地毯,织锦地毯下面的木板很实,踩上去没有松动。
「这么说,这驰轨车定然还有其他布置。
寡人竟未能发现。」
他的语气里没有失落,反而带着一种被谜题吊起胃口之后的好兴致。
顿弱垂下眼皮,微微欠了欠身。
「此布置定然极为隐秘。
臣也未能发现。
若要一观。」
他顿了一下,擡起眼皮,看了一眼车窗外的旷野。
「恐怕还得那些刺客多多发力,或可逼出些东西,让大王一观。」
嬴政看着顿弱,顿弱看着嬴政。
两个人对视了很短的功夫,都看到彼此眼中有一丝笑意。
顿弱可不是再卖关子,而是知道嬴政起了兴致。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这驰轨车是武威君所造,车厢是武威君所安排。
这里的布置,代表着武威君对陛下的心意。
防护越严密,越能说明武威君对陛下的在意。
陛下感兴趣的并非什么刺客杀不杀的进来。
而是武威君会为他做到什么地步,会把这里搞得多严密?
「有道理。」
他转身走回车窗前,双手撑在窗沿上,身子探出去了一点,风吹起他的鬓发,狐裘的领子被风掀开了一角。
他的目光在旷野上搜索,从东看到西,从西看到东,像是在等一场大戏的第二幕赶紧开锣,别让他这个唯一的看客等太久。
「寡人倒有些期待了。」
他的声音从车窗方向传过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字字清晰。
「希望那些刺客,不要是些草包。
最好再有点真材实料,让寡人看看这驰轨车的防护,究竟能到哪一步。」
王绾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怀里的竹简一股脑儿全塞给了身边的侍从。
站起来,走到嬴政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弯着腰,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的皱纹因为用力说话而挤在了一起。
「大王,刺客凶险,不可大意。
臣恳请大王远离车窗,待护卫们扫清障碍再……」
「王绾。」
嬴政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平,但王绾的话被切断了,像一把刀从中间把一根绳子砍成了两截。
「你怕什么?」
王绾的嘴张着,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成了九十度,下巴快要碰到自己的胸口。
李斯站起来了。
他没有像王绾那样走到嬴政身边去劝,而是站在原地。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在跟一个朋友闲聊。
「大王若有兴致,臣自不敢扰。
但臣以为,还是不要将大王的安危,全然寄托在那些还未展现的布置上。」
李斯说完这句话,看了一眼顿弱。
顿弱没有回应那道目光,但他的手放在了腰带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随时会弹出去的蛇。
王绾像是找到了同盟,腰板直起来了一点,声音也大了一些。
「李斯说得对。
刺客最好不要再来,再来也于事无补。
臣看那些刺客已被完全压制,死的死,退的退,根本没有再来的意义。
那轻功最好的一人已被弩箭逼退几十丈,其余几人也被压制得擡不起头。」
他指了指车窗外。
「这种情况,若是再来,不过是送死罢了。」
王绾的话音刚落,顿弱的声音就接上了。
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纠正一个人微小的、无伤大雅的、但不纠正就会一直错下去的错误。
「他们会来的。」
王绾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顿弱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车窗外的旷野上,落在那些散落在沙土地上的尸体上,落在远处那个站在铁轨旁的老者身上。
「对方团队之中,有高手。」
「如果对方足够敏锐的话。」
「刺客在第一轮试探中已经锁定了大王所在的车厢。」
李斯的眉头皱了起来。
「锁定?」
「那三人贴近时,护卫队的反应暴露出护卫的分布有疏密。
对方应该看出来了。」
顿弱的手指在窗沿上轻轻一点。
「他们下一次来,目标不会错,应该会直奔咱们而来。」
王绾的脸色变了。
「那你还不赶紧让大王退到安全的地方?」
顿弱看了看嬴政,而后无奈笑道,「大王难得有兴致,就让大王观赏观赏吧。」
别人不知道,他可是能够感知到的,这节车厢除了他和黑冰台,还有许多强人潜伏。
恐怕是武威君手下的血衣楼高手。
就算车厢没有其它机关布置,这么多高手加上自己亲自在这里,累死那些刺客,也不可能伤的到嬴政。
嬴政就算现在跳下车,都伤不到分毫。
何况只是站在窗边?
李斯的目光转向顿弱,眉头拧得更紧了。
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顿弱,你可要护好大王。」
顿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但李斯从那一眼里看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文官眼中的、属于另一种行当的意味和底气。
「那是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