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妄施半路藏锋计, 不识奇车梦自荒(1/2)
楚国国都。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楚王熊启坐在王座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攥的发白。
他脸上的表情很是阴沉,像是那种在深渊边上站了太久、已经快要忘记平地是什么感觉的阴沉。
他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又从右边扫回左边,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每一双躲闪的眼睛。
「众卿为何一言不发?」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撞上柱子,撞上房梁,又弹回来,始终没有人接。
「自血屠灭燕的消息传来,已经过去多日。
就没有一个人想到办法,能对付那屠子吗?」
气氛更沉了。
殿中的空气像被人抽走了一半,剩下的另一半凝成了胶,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喘气都费劲。
不是今天才这样。
近日以来,楚国朝堂日日如此。
乌云笼罩,压得每一个人都直不起腰来。
不是因为楚国自己打了败仗。
前线现在已经后退百里,避其锋芒。
到现在都还没再次开打。
也不敢打。
因为那个人的存在。
血屠。
秦国的武威君。
这个名字现在在楚国朝堂上,比秦国的十万铁骑还让人喘不过气。
自此人横空出世,从一无名小卒做起,连灭韩、魏、赵、燕四国。
所过之处,所向披靡。
纵横万里,没有敌手。
四国。
整整四个国家。
他的军队走过的路,比楚国商人做生意的路还远。
他屠杀的士兵,比楚国朝堂上这些人吃过的宴席还多。
更让人窒息的是另一样东西。
仙师。
楚国前线原本有一位仙师坐镇的。
那位仙师手段通天,曾在楚国君臣面前露过一手。
袖中一道白光飞出,百步外的一块巨石炸成齑粉。
楚王当时看得目瞪口呆,觉得有此人在,秦国铁骑不足为惧。
结果呢?
那位仙师接到同门的求援,说是要赶去支持对抗血屠的师兄弟。
一去不复返。
至今音频全无。
据说,连同那位仙师和其他仙师,一同被血屠覆手镇压了。
镇压。
楚王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以为是传话的人用错了词。
镇压是形容什么的?
镇压叛乱,镇压盗匪,镇压那些不值一提的蝼蚁。
仙师是镇压得了的吗?
后来他知道了。
镇压得了。
见到那副画面的人很多,消息并不难以打探,每一个消息都说的有板有眼。
那血屠就是擡手镇压了一众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仙师。
连仙师都对付不了的人,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殿中无人应声。
几个老臣低着头,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像霜打的草。
几个年轻一些的官员嘴唇动了动,又在目光扫过来之前闭上了。
说什么也没用。
什么粮草、兵马、城池、防线,这些话说了一百遍了,挡不住血屠一剑。
也挡不住那闯出莫大名头的血衣军。
楚王的目光停在了左列第三个人的身上。
昭华。
三闾大夫,屈、景、昭三家之中昭氏的嫡脉。
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眶深陷,像一株在石缝里长了太久、已经长得歪歪扭扭但还活着的树。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楚王看着他,殿中所有人都看着他。
「昭卿,」
楚王的声音缓下来了,不再是那种质问式的、带着怒意的腔调。
而是变成了一种更沉的、更像是认命之后又不甘心地想再抓一把什么东西的语气。
「你也没有办法吗?」
昭华擡起头。
他的动作不快,脖子上的青筋鼓了一下,像是在用力撑起什么很重的东西。
他的目光和楚王的对上,没有躲,也没有那种急于表忠心的灼热。
很冷,很静,像冬天结冰的河面。
冰下面是水,水还在流,但从冰上看不到。
「血屠实力超凡,仙师都能镇压,恐怕我们能找到的人都无法对付他。」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像针落在瓷盘上,清脆,孤零零的。
「他手下又有那支血衣军。
身处武安城中,无从下手。」
楚王的眼神暗了一度。
昭华没有停。
「但对付不了血屠,不代表不能对付秦国。
我们现在的大敌,实际上并不是血屠,而是秦国。
明白了这一点,这就不是死局。」
他的语调没有任何变化,还是在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上,像一个人在逐条拆解一道很难的题目。
「秦国的王,到底还是一个凡人。」
殿中有人擡起了头。
「只要想办法把嬴政弄死。」
昭华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该用膳了」。
他的眼皮没有眨,嘴角没有动,连喉结都没有上下滚一下。
「秦国必乱。」
楚王的眼睛亮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殿中大多数人没有捕捉到。
但昭华捕捉到了。
他的目光一直放在楚王脸上,那点亮光落在他眼里,极为清晰,他便知道自己可以继续说下去。
「血屠说到底是一个臣子。
嬴政若死了,我们就可以绕开血屠了。
第一,他可以收买。
血屠要什么?
封地、权势、地位,嬴政能给的他从我们这里也能拿到,甚至更多。
大不了我们让他做天子,向他称臣,把楚国变成他的封地,从名义上说,我们楚国是他封的,但实际上,我们还是我们,还是楚国。」
「第二,就算收买不了,嬴政一死,秦国内部必争王位。
血屠手握重兵,功高震主,朝中有人怕他,有人恨他,有人想杀他。
新王登基,恐怕第一个要压制的就是他。
他不想反也得反。
到那个时候,秦国内乱,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伐楚?」
昭华说到这里,顿了一下。
他看着楚王的眼睛,把最后一句端了出来。
「说到底,有野心的是秦国,是嬴政,不是血屠。
血屠从前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被嬴政提拔起来,替嬴政卖命。
他灭四国,杀的杀,屠的屠,但他自己从来没有称王称霸的举动。
他的封地在武安,人在武安,军也在武安。
他要是真有取代嬴政的心,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殿中安静了不少。
像是一种在消化什么东西的安静。
大家都在思索着,心中的死结渐渐地活动开来。
像一锅水被烧到了九十九度,只差最后一把火就能沸起来。
楚王的身子从微微前倾变成了坐直。
他的后背离开了靠背,双手从扶手上擡起来,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绕着转了一圈。
「有道理。」
他说,声音里多了一层东西。
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面墙壁。
虽然还不知道墙的那边是什么,但至少有了一个可以扶着走的方向的踏实感。
「但你有办法杀掉嬴政吗?」
昭华的眉毛动了一下,往中间聚了一点点。
像两片云在山顶相遇,还没开始下雨,但天已经阴了。
「嬴政身处咸阳宫中。」
他的语速慢下来了,「防卫重重,宫中有黑冰台,那是一批死士,日夜守护在嬴政身侧。
咸阳城内外,秦军巡防,盘查严密。
外人入城尚且不易,更何况入宫行刺。」
他把手从袖中伸出来,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圈,像是把那座他没见过但已经揣摩了无数遍的咸阳宫圈在里面。
「刺杀成功的机会很小。
我们得好好谋划,绝不能仓促行事,图耗国力。」
楚王的拇指停住了。
「谋划。」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是讽刺还是无奈的味道,「我们还有多少时间谋划?
血屠已经灭了四国。
四国。
他下一步剑指何处,不用我说,各位心里都清楚。」
没有人说话。
因为不需要说。
血屠灭燕之后,目标就只剩下两个。
下一个,不是楚就是齐。
而齐国远在东方,中间还隔着大片尚未完全消化的地区。
楚国是秦国的眼中钉,肉中刺,是兵家必争之地,是统一路上最大的拦路石。
他们把希望寄托在齐国会成为秦国的目标吗?
不。
如果他们是嬴政,一定会先打楚国。
因为楚国最强,楚国最大,楚国有威胁,楚国最难啃。
把最难啃的骨头先啃了,剩下的就是扫尾了。
殿中的空气又沉下去了。
有人不满的看了一眼昭华,觉得他提出了一个没用的想法。
所有人都在等你说出那个办法,但你也不知道办法在哪里,那和没说又有什么区别?
楚王的目光从昭华脸上移开,扫向其他人。
被扫到的人都低了低头,或者看向别处,或者假装在看自己的鞋尖。
「如果你们想不出来,那就把你们都送到秦国去运行刺杀……」
楚王的话没有说完。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好几个人的脚步叠在一起,靴底踩在石阶上,又急又重,像有人在后面追着赶着要把什么话送进来。
殿门口,一个身影几乎是撞进来的。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