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要开幕了,公主们 第三幕(2/2)
「呐,艾姆珞德。」
「咦?什么事呢?尤金大人。」
「卡涅莉安的样子看起来是不是有点怪怪的?我看还是到此为止好了……」
「您在说什么?尤金大人!」
「噫!」
「轻学(=《轻松快乐学习法!~脑博士教你怎幺正确做睡眠学习》的简称)里面有提到,刚开始做睡眠学习时,大脑会因为暂时拒绝接受信息而发出呻吟,不过那正是睡眠学习展现效果的证据哦。」
「这什么妖言惑众啊~~~~!」
我很想如此呐喊,可是那种话就算撕烂嘴也不能说,我只好乖乖点头称是。
「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啊——」
唔——我真的很没种呢。
「好了我们继续吧尤金大人。『倘若真是如此,我就必需在此斩杀你才』……咦?」
就在这时,床铺突然高高隆起,八只触手从被子底下倏地窜出。
「喵啊?」
「呜哇!」
触手彷佛具有自我意志似地灵活蠕动着,巧妙卷住我和艾姆珞德的身体。
「呀啊!你、你在做什么!卡涅莉安!」
「呜~~呜~~我就必需在此斩杀呼噜呼噜……」
惨了,她完全睡呆了!
「卡、卡涅莉安!你快醒醒!快点把触手放开啊!」
我拼命地叫着,可是卡涅莉安完全没有清醒的意思。不只如此,她的触手还蠕动得愈来愈有活力了。
「讨厌啦!这孩子好像在脱我衣……慢着,别、别在尤金大人面前这么做!住、住手呀!」
卡涅莉安的触手毫无滞碍地从领口与裙底滑进礼服底下。艾姆珞德的呼吸开始凌乱,汗珠从她火烫的身体滴落。
「啊!啊……嗯!」
艾姆珞德反仰着身体,颤动不已。
不妙。虽然我很想就这么欣赏下去,可是那么做的话我事后八成会被艾姆珞德射杀的。
「住手!卡涅莉安!要脱就脱我的吧!」
「………………尤金大人?」
艾姆珞德忽地回过神,以怀疑的目光看着我。
「不是不是!这是为了救你——呜哇!喂!你来真的吗?卡涅莉安!住手!别扯我的腰带——!」
「啊啊,如果卡涅莉安是男的,目睹这场面的我就死而无憾了……!」
「我可是会有一堆遗憾哦!」
你意外地挺有精神嘛!
这时,听到吵闹声的莎菲尔穿着睡衣冲进房间里。
「卡涅莉安!大半夜地你在吵什——尤金?艾姆珞德姊姊大人?」
「啊!太好了莎菲尔!拜托你快点想办法把卡涅莉安叫醒吧!」
「……等一下,你在这种大半夜,和艾姆珞德姊姊大人在卡涅莉安的寝室里做什么?」
「现、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
「啊!卡涅莉安的触手滑进我内衣里了!请、请您别看着我!尤金大人!」
在这种时候?你们根本是故意的吧!
「尤金~~~~
…………」
「你误会了你误会了!这是为了让卡涅莉安做睡眠学习所以……」
「什~~么~~?你连艾姆珞德姊姊大人都欺骗,想让她做可疑的变态睡眠学习~~?」
「不是啦——!艾姆珞德你也快说点什么吧!」
「呜!既然被看到这种羞耻的模样,也只能叫尤金大人负责了……」
「喂喂喂喂喂————!」
「给我洗好脖子领死吧!尤金!」
隔天——
我脸上包着绷带走进练习室,沙菲尔尴尬地对我笑道:
「尤金,对、对不起嘛~~不过要是你一开始就说清楚的话……」
「就算我说了,你也不会听不是吗……」
「莎菲尔,我也有错。为了让尤金大人负责,不小心就认真起来了……」
「再说下去事情会变更复杂的艾姆珞德小姐请您闭嘴吧!」
请勿做出在伤口倒盐酸的行为。
「啊!尤哥哥!」
就在这时,可说是惨剧元凶的卡涅莉安小跳步地朝我们跑来。
「早、早啊……卡涅莉安。」
喂喂喂,你是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的吗……
「呐呐尤哥哥你听我说哦!我好棒哦!」
可是卡涅莉安完全不明白我的担忧,天真无邪地跳起来抱住我。
「慢着,怎、怎么了吗卡涅莉安?」
「那个啊,我今天早晨一醒来,台词就已经全部记住了哦!很厉害吧?我该不会是天才吧!」
「「「咦…………?」」」
听了她的话,我们傻眼地面面相觑。
难道说……睡眠学习生效了?
「尤金大人,今晚要继续尝试吗?」
「不要啊啊啊————!」
虽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总之,以我的荣誉负伤(订正,耻辱负伤)为交换,卡涅莉安似乎完全记住台词了。
如果能在地狱碰到那本学习法的作者,我一定要对他吐口水。
第五场
舞台有如裁成四方形的巨大画布,其前方是广大的阶梯式观众席。
我眺望着大理石造的剧场,不由自主地赞叹道:
「这里就是公演时预定使用的剧场吗?」
「没错。这里是梅兰加尔宫,是大战之前建造的魔界剧场,虽然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被使用了,可是从今天起我们要在这里练习。」
梅兰加尔宫是旧式剧场,是没有屋顶的开放式舞台,不过除此之外所有构造都和太阳王国的歌剧院几乎相同。就算下雨,只要搬出巨大顶蓬挡雨就行了,不论天气好坏都能毫无问题地表演。
唯一的缺点是音响,可是要求太多的话可是会遭天谴的。
公主们已经完全熟悉台词了,从今天起终于要进入排练的阶段。虽然目前的进度大致上都照着预定计划进行,不过离公演只剩二十天,因此还是得专心练习才行。
「那么我先来说明舞台的构造。」
站在舞台上的艾格·玛琳大人面向站在观众席的我们说道:
「从你们角度看,右边是『左舞台』、左边是『右舞台』。舞台正前方的布幕非常重,掉下来的话会被压死,大家要小心别站在布幕正下方哦。」
太、太莫名其妙了,为什么要把那么危险的东西吊挂在上面……
「好了各位,没时间了,我们快点练习吧!」
接着我们斗志高昂地开始排练起来。可是——
「唔——……」
「尤金先生,你觉得如何呢?在观众席上看的感觉?」
「总觉得动作太小了,因为观众席离舞台很远,所以大家看起来都像木棒一样呆立不动。」
梅兰加尔宫的舞台远比之前练习用的魔王宫小沙龙或大厅宽敞,如果表演时没有特别注意到这点,演技就会被剧场的规模所吞没。
「可是尤哥哥,我们都是照着剧本的批注在表演的哦。」
是没错。
剧本的批注上只写了「仰望上空」或「朝左舞台跑走退场」之类极为简洁的文本而已。如何根据这些批注把观众拉进剧中世界里,就要看演员的功力了。
「呐,尤金先生,让我们练习一下『无物体演技』如何?」
看着满脸困色的我,艾格·玛琳大人帮忙出主意道。
「无物体演技……是吗?」
「没错。那是不使用任何小道具,只以肢体语言来表演日常生活动作的训练方法。总之算是一种哑剧表演吧。因为不能使用道具,所以更能磨练表现力。」
「哦,好像很有趣呢。」
「总之先习惯再学。各位,可以和附近的人两两组成一对吗?」
公主们依艾格·玛琳大人的指示,两两组成一对。
「听好了,做这种训练时最重要的就是,要尽量选择和日常生活相关的主题。例如『在杯子里倒水喝』或是『拿刀叉吃饭』之类的场面。」
公主们对艾格·玛琳大人的解说连连点头。
「不必想得太难,总之先试看看再说,接下来同组的人互相出题表演,好,开始!」
啪!艾格·玛琳大人一击掌,公主们开始做起练习。
首先表演的是莎菲尔·卡涅莉安这组。
「我先出题!」
「求、求之不得!放马过来吧!」
「那就~~莎菲尔脱下礼服换上睡衣的场面!」
「咦?做做做做不到啦!那种事!」
莎菲尔连忙红着脸摇手拒绝。
可是听到这题目的艾格·玛琳大人却出人意料地道:
「哎呀,卡涅莉安,这题目很好呢。脱衣服是非常普通的日常动作哦,重新确认、回想这个动作是很好的训练呢。」
「太好了!呐莎菲尔,你加油吧!」
「呜呜~~~~」
莎菲尔眼角带泪地瞪着卡涅莉安。
「呐,尤哥哥你也说点什么吧!有尤哥哥的鼓励,莎菲尔也会表演得比较起劲哦!」
「咦?我吗?」
「母亲大人不是也说了吗!这是训练,就放手做下去吧!」
「唔——……」
我站在莎菲尔身后,俯视着她那微泛薄红的细白后颈。被体温增温过的空气散发着柔和的气味,揪紧了我的心脏。
「……莎菲尔,反正只是演戏而已。来吧,莎菲尔。可以让我看看你宽衣解带的场面吗?」
又浓又长的睫毛微颤,少女的双颊飞红。
「求求你,把头转开……」
我对她的话大大叹了一口气。
「……不行哦,莎菲尔,那样就没意义了不是吗?」
「可是,人家会害羞……」
莎菲尔低着头,侧脸有如沾上朝露的花办般柔嫩生辉。
我鼓励似地,以沉静的声音催道:
「没关系,快。」
莎菲尔认命似地垂下眼帘,将手伸到背后,做出把绑住衣服用的束带抽开般的动作。接着缓缓拉着袖子,仿真把袖子从手臂脱下的动作。
有那么一瞬,我仿佛听到了衣物摩擦的声音,虽然衣服没有真的脱下,可是我却被沙菲尔纤细裸体的幻觉禁锢了。
最后,莎菲尔捏住用来固定衬裙的腰带,假装拉开蝴蝶结。只要把这绳结解开,丝制衬裙就会和坚硬的裙衬一起掉在地上,如此一来覆莎菲尔身体的,就只剩下束腹和轻薄的衬衣而已了。我干渴的喉咙,因咽下唾液而微微出声。
不知不觉间,视线完全被莎菲尔的纤腰吸引住了。
接着,她的手终于要拉开腰带的蝴蝶结时——
「我果然做不到啦——————————————!!!!」
莎菲尔尖叫着跌坐在地板上。
「嗯,不过已经做得很好了不是吗……」
「大饱眼福了对吧!尤哥哥!」
「哎呀哎呀,尤金先生,安抚这孩子的事就交给你了,反正你也已经很习惯了吧?」
除了想做的部分之外,其他的事全丢给别人。没想到艾格·玛琳大人是这样的人。
另一方面,我旁边的安布珥·艾姆珞德这组则……
「哎呀~~那幺小艾姆珞德就表演~~洗澡的场面如何~~这也是非常普通的日常生活动作哦~~(奸笑)」
等一下,你刚刚是不是露出了极度邪恶的笑容?
「我、我做吗?」
「是啊~~?因为小莎菲尔已经表演过宽衣解带的场面了~~所以小艾姆珞德就从走进浴室开始表演吧~~?」
「怎、怎么这样……啊哇哇哇哇……」
「好了好了~~!快开始吧~~♪」
安布珥边说边强硬地把艾姆珞德推上火线。
因为所以,接下来要看的是艾姆珞德的入浴场景。
艾姆珞德从左舞台的翼幕后方出现,假装打开浴室的拉门。她以单手挡在胸前,应该是在表现用浴巾遮住身体的动作吧。
脚尖踏上了浴室的地板,接着又因磁砖的冰冷而略将脚抽回。不愧是艾姆珞德,表演得如此细腻。
接着,她走到浴池旁,以水瓢舀水冲洗身体。
蹲下身子时,艾姆珞德雪白的大腿从裙底露了出来,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唾沫。紧闭的双腿莫名地活色生香。当然,艾姆珞德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可是我有一种看到不该看的场面的感觉。
终于将身体大致冲洗完后,艾姆珞德缓缓起身,擡起单脚准备跨过浴池边缘。终于要入浴了。
就在这时,艾姆珞德露出了想起什么的表情,自言自语地说道:
「唉呀,眼镜起雾了呢,泡澡时得把眼镜摘下来才行呀。」
咦?
「反正浴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所以没问题吧……」
咦?这情况是?安布珥?艾格·玛琳大人?
我赶紧朝四周看去,接着无言了。
不知不觉间,舞台上居然只剩我和艾姆珞德两人。
等一下……呃!
艾姆珞德把手放在镜架上,闪烁着翡翠色光芒的眼睛缓缓从镜片后方现出踪影。
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不能看——
等我再次恢复意识时,已经是隔天早上了。
第六场
我站在左舞台远远看着公主们的表演,大家的演技每天都在进步。
「才没几天就变得如此截然不同。艾格·玛琳大人所建议的无物体演技练习,果然很有效。」
「是呀。虽然技术方面还不到火候,可是多少能锻练在人前不会怯场的胆量。女人最重要的就是胆识哦,尤金先生。」
这话由艾格·玛琳大人来说,颇具份量。
虽然如此,在观众前不会怯场顶多只是演员必需具备的最基本条件而已。问题是,该如何在不怯场的情况下做到动人心弦的演出这一点。
离公演只剩大约两星期,而且最后几天应该还得忙着设置舞台设备以及准备表演之外的事。这么一想,可以完整练习的次数大概只剩十次了,每次练习都必需全力以赴。
正当我这么想时——
咚!
「哇啊!」
就听到一声惨叫。卡涅莉安在舞台正中央摔倒了。
「卡涅莉安!你还好吗?」
「痛痛痛~~哦哦,没事没事!我只是踢到掉在地上的小道具而已。」
「等一下,卡涅莉安,那不是你上一场戏用的小道具吗?东西要收好啦……」
「抱歉抱歉!呶哈哈哈哈!」
就算被莎菲尔责备了,卡涅莉安还是以没事人般的笑容蒙混过去。
虽然她本人似乎不怎么在意,可是我却对她那种态度微感烦躁。离公演已经没多少天了,却被这种粗心大意的事连连打断练习,宝贵的时间愈来愈不够用了。
「……小尤,你还好吗~~?」
一旁等待上场的安布珥柔柔地问道。
「咦?哦、嗯嗯,我没事。」
虽然口气一派悠闲,可是那双眼睛却彷佛看穿了我的心似的。
糟了,焦躁的情绪说不定展露在脸上了。
我做着深呼吸重新调整心情,再次看向卡涅莉安等人。这时舞台上正好演到男主角卡涅莉安不顾母亲艾格·玛琳大人的劝说,执意离家出走的场面。
「追着魔族公主跑又能怎么样呢!你太不知世事了!」
真不愧是艾格·玛琳大人,情感真切动人,一点也不像外行人的演技。把对孩子不明白自己有多为他着想的焦急心情演得丝丝入扣。
而且不只如此,她的台词与动作无一不散发出「虽然我嘴上说自己是在关心孩子,可是该不会,其实我只是因为孩子不听我的话,所以才会感到生气?」这种似有若无的恐惧感,以及「我的判断真的能让孩子幸福吗?」的微小迷惘。
接着是男主角卡涅莉安的响应。
「我很明白世间是怎么回事!母亲你才是!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太轻浅了!
而且这样的演技接在艾格·玛琳大人的精湛演出之后,落差感更是严重,直截了当地说,整场戏根本被卡涅莉安糟蹋了。
「………………呿!」
「小尤?」
这小妮子从开始练习起就一直是这种调调。虽然现在已经记得住台词、也能稳定发声了,可是不用心的态度还是没变。离公演已经没几天可以练习了,再这样下去连其他人的练习时间也会被她浪费掉的。
「卡涅莉安!」
「咦?」
公主们全都惊讶地转头看向难得大吼的我。
「……卡涅莉安,你给我差不多一点,认真练习好吗?」
「咦……?尤、尤哥哥,你在气什么啊?」
「我当然会生气啊。你从刚才起就演得很不认真不是吗!」
「我、我有在认真……演戏哦?」
站在我身旁的安布珥轻拉着我的衣服,可是我反而更加地意气用事,把话讲得愈来愈难听。
「你哪里认真了?在我看来你刚才的台词完全没有把心放在里面!再这样下去你只会拖累其他人而已!」
接着……
「呜……呜……呜哇——————!」
卡涅莉安突然放声大哭,从右舞台跑走了。
「糟了!」的强烈后悔猛地贯穿我心脏。
就算离公演没有多少时间,我还是不该说这些话。
卡涅莉安的态度确实不值得夸奖,但是应该有其他的说法才对。身为那孩子的家庭教师,我的发言实在太轻率了……
我正慌忙想追上卡涅莉安,手却被人紧紧捉住。
「请等一下!」
「谁、谁啊——?」
我讶异地回头,抓住我的是艾格·玛琳大人。
「艾、艾格·玛琳大人,请您放手!我必须快点去追卡涅莉安才行!」
这么说来,我刚抵达魔界时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女孩子哭着离开时,追上去可是男性的义务哦。」那时,为了点化呆呆看着莎菲尔哭着跑走的我,艾格·玛琳大人好像是这么说的吧?真是的,我老是犯下同样的错误。可是,明明状况相似,为什么艾格·玛琳大人这次不让我「快点追上去」呢?
艾格·玛琳大人凝视着我问道:
「尤金先生,你知道什么是『预算请求』吗?」
「啊?预、预算请求?」
干嘛突然问这个?
「请你回答。知道?还是不知道?」
面对艾格·玛琳大人气势汹汹的质问,我不禁胆怯了起来。
「知、知道。所谓的预算请求,就是在运行某种业务前,向掌管财务的主计部门主张此笔业务经费有多少必要性的谈判行为。」
我想,不管哪个地方的组织团体都是一样的。主计部门的家伙们自己从来不承办任何业务,却总是以高高在上的态度查看别人辛苦拟出来的企画案,是群非常不讨人喜欢的家伙们。虽然外交谈判也很累人,不过预算请求也是会累积同样压力的工作。
「从这表情看来,尤金先生对预算请求也没什么好回忆呢。」
「呃,是的,正如您所言……但是,为什么要提到预算请求呢?要是不快点把卡涅莉安追回来……」
「总之先听我说下去吧,尤金先生。我啊,因为是这样的身分,所以年轻官员们经常来找我讨预算哦。」
「是……」
「每当那种时候,我都是这么告诉他们的:『既然如此,请让我看看你有多认真吧』哦。」
「…………认真……吗?」
好抽象的说法啊,我心想。如果是我被这么说,应该会因为不知道对方真意为何而感到迷惘吧。
艾格·玛琳大人看透我的迷惑似地,嘻嘻一笑后接着说道:
「呐,尤金先生,虽然办理业务很重要,可是你不认为,维持财政秩序也是同样重要的事吗?」
「唔,是那样没错……」
「而且财政拮据的魔界更是如此哦。我想说的是——即使在这种财政拮据的情况下,仍然想申请预算,那么企划负责人就该展现出『他有多认真看待这件业务』。」
「是……」
我大概知道艾格·玛琳大人想说什么了。
业务与财政,原本就没有什么高下优劣之分。
以「救济贫穷领民」这个业务为例,业务本身是为了救济穷苦人民而企划的;可是另一方面,财政则是站在可以出钱办理这项业务的纳税人角度来考虑事情的。
这个例子中的「预算请求」就是:站在贫民立场考虑事情的人与站在纳税人角度考虑事情的人,双方间的真刀真枪生死对决。业务和财政,该偏重哪一边?正如艾格·玛琳大人所说的,就是看哪边比对方更认真,是以这点来决定的。
「——呵呵,看来你有点懂了呢。不过有趣的地方是,当我说完『让我看看你有多认真』后,总是会出现突然大声说话,或强词夺理地打算用狡辩的方式驳倒我的人呢。那些人应该以为大声说话就等于强硬就等于认真吧?」
「……嗯,很多人都是那么想的呢。」
不过就在这时,艾格·玛琳大人的眼中忽然闪过刀般锐利的光芒:
「可是,我想看的『认真』并不是那种态度。」
她的气势让我不由自主地吞了吞口水。
「那、那么,艾格·玛琳大人想法中的『认真』,究竟是什么呢……?」
「很简单哦,就是多一点也好,追加更多能表示该业务必要性的客观数据、举出更多让我同意放款的理由。」
————?
「那、那不是……」
「没错。那不是本来就该做的事吗?为什么还要特别提出来说呢?可是啊,连那样的努力都没做,直接大小声起来的人,虽然乍看之下是很尽力在做事,但其实只是单纯在逃避麻烦的部分,从一开始就放弃显示自己正当性的人哦。」
艾格·玛琳大人出其不意地望进我眼中:
「接着,尤金先生,我也想看看你有多认真。虽然你刚刚大声责骂卡涅莉安,可是你的认真,又是哪一种认真呢?」
「……………………!」
我瞬间无话可说。
尽管卡涅莉安看来是那个样子,但其实她是很纯真的孩子。轻浮的口吻和不羁的态度,有部分是为了缓和周围气氛而特地表演的。这么一想,她应该是众位公主中最会演戏的人才对。
虽然如此,这出戏里她表现出来的演技却像拽气皮球一样没劲。为什么卡涅莉安无法演好她在这出戏里的角色呢……
「好了,尤金先生,女孩子哭着离开时,追上去可是男性的义务哦。」
艾格·玛琳大人笑眯眯地,像是对我发问似地微微歪头说道。
「……艾格·玛琳大人,我这就去找卡涅莉安!」
我如此回答后,艾格·玛琳大人以温柔的眼神点头,放开了我的手。
第七场
卡涅莉安一个人坐在休息厅的长椅上发呆。这里和当初她跟莎菲尔吵架后,我安慰她的场所很像。
听到脚步声的卡涅莉安朝我看过来,接着又立刻垂眼低头。看着那模样,我心里感到一阵刺痛。
回顾这段日子,从开始练习这出戏起,我就一直很焦虑。
一开始我以为那是因为进度太赶的关系,但其实不然。我之所以感到焦虑,不是时间方面的问题,而是对自己的存在价值感到怀疑之故。我到底有没有帮上大家的忙?这样的焦虑一直苛责着我自己。
仔细想想,演技方面的事我一直依赖着艾格·玛琳大人的协助。
发声练习是艾格·玛琳大人提议的,无物体演技也是艾格·玛琳大人从人界参考、转用过来的。
结果,我不过是把「自己一无是处」的焦虑狠狠发泄在卡涅莉安身上而已。
我在卡涅莉安身边坐下后立刻用力低头向她道歉:
「对不起!卡涅莉安!全都是我不好。其实我生气的是帮不上大家忙的自己,可是却迁怒在你身上,擅自说了伤害你的话,我要诚心诚意地对你道歉。」
「……………………」
可是卡涅莉安仍旧低着头,什么话都不说。
果然不可能那么简单就原谅我……
艾格·玛琳大人说,想看看我有多认真。
像这样单方面地低头道歉,和那些大声说话强迫对方接受自己意见的人根本没有两样。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卡涅莉安明白我的想法呢?
「呐,卡涅莉安,可以告诉我一件事吗……」
做出觉悟的我,以豁出去的心情单刀直入地发问。
现在的我一点也不了解卡涅莉安,在这种情况下自顾自地猛说自己的想法,应该无法改变任何现况吧。
所以,首先应该从了解她真正的心情开始做起。
「卡涅莉安,虽然我来魔界才两个月多一点,不过看着你,我有一种想法。」
烛台的火焰摇曳着,发出哔剥的声音。
「你该不会,老是下意识地隐藏自己的真心呢?」
「………………」
卡涅莉安仍旧低头不语,很遗憾地无法从她的表情推测我是否猜对了。
「所以我在想,卡涅莉安,你绝对不是不会演戏的人,还不如说,应该是比任何人都更会演戏的孩子。」
挂在对面,还算新的摆钟喈喈地发出规律的声响。我仰望着天花板,继续说道: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我觉得你在练习时完全没有发挥实力。难道说,你对这戏剧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可以的话,能不能告诉我是哪个部分呢……」
问到这里,卡涅莉安终于张口,小声地道。
「……因为,我不懂男主角的心情嘛。」
「咦?」
我转头看向卡涅莉安,她也同时猛地擡起头:
「我完全不懂男主角的心情啦!」
珍珠般大的泪珠从她的眼中滑落。
「男主角……你演的角色?你不懂他的心情吗?」
「对啊!我当然没办法懂啊!男主角他明明有妈妈,可是却丢下妈妈离家出走耶!那种事对我来说完全无法想像啊!」
说到这里,我终于想起卡涅莉安的身世。
卡涅莉安的母亲在她年幼时就亡故了。对卡涅莉安来说,男主角那些差不多等于视母亲于无物的任性言行,她肯定是完全无法理解的。
为什么直到现在我都没发现这一点呢?连如此明显的烦恼都没问过,一味地以自己的角度立场强迫卡涅莉安接受我的想法。这岂不是失去了身为家庭教师的资格吗?
「确实,就像你说的那样,卡涅莉安。」
我看着卡涅莉安的眼睛,缓缓点头。
接着,为了明白她的想法,我又问了其他问题:
「可是啊,男主角真的是那么随便就决定要离家出走的吗?」
「咦?」
出其不意的问题,让卡涅莉安露出惊讶的表情。
「要不要一起来想想看呢?我也读过很多次剧本,所以觉得,说不定男主角的心情没有那么简单哦。」
「是,那样吗……」
「比如说,我们来假设一下。你面前有一座断了的吊桥,吊桥上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妈妈,一个是你情人。现在他们抓着的绳索已经快要断了,只来得及救其中一个人。现在问题来了,如果是你,会选择救谁呢?」
我说完问题,卡涅莉安难得流露出怒气:
「那、那种事怎么有办法决定啊!」
「是啊。不过我在想啊,男主角的心情说不定和那种情况差不多哦。」
「咦?什、什么意思?」
「男主角不是面临了『留在妈妈身边以普通人的身份生活』和『追着魔族公主、和家人决裂』的二选一情况吗?你不觉得那和吊桥的问题差不多吗?」
「可、可是男主角选了情人不是吗?他果然很没心肝!」
「说不定就是你说的那样吧。不过说真的,如果我是男主角的立场,我应该也会选情人吧。」
「啊?为、为什么!」
「因为,你不觉得妈妈在那种时候会说『不要管我,你快点自己逃走!』吗?」
「————!」
「可是情人又会有什么反应呢?情人应该会反射性地喊『救我!』对吧?因为不想和自己喜欢的人分开,不是吗?」
「…………怎、怎么会这样……」
「其实我的双亲也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所以我其实也不是很懂。不过诗歌和小说里常有『真正的爱情是为对方着想』之类的句子对吧?但是我觉得那种话都是骗人的。因为所谓的恋爱就是想一直和对方在一起,本质上就是一种以自私为出发点的感情……」
我一边说着,一边想起小时候的事。
刚被收养进城里时,为了让勇者大人注意到我,我每天都在恶作剧、做着危险的事。
多年后,我的本质部分还是没变,只是多少懂了该怎么掩饰真心,多少学会了如何与他人建
立没有冲突的人际关系的技巧。
「这么说来,卡涅莉安,你还记得在男主角离家后,当妈妈看到他留下的信时是什么反应吗?」
「…………只是一直低着头而已。」
「是啊,仔细想想,妈妈若真心想把孩子带回家,方法要多少有多少不是吗?可是妈妈却没有做,虽然她心里很想把孩子带回来。」
卡涅莉安彷佛变成母亲的角色似地,低着头默不作声。
「那幺女主角又是如何呢?女主角被迫和男主角分开时,不顾旁人的眼光,一直叫着男主角的名字哦。说不定男主角就是基于那时候的呐喊,所以最后才决定要离家出走的呢。」
「………………」
「一边是默默地让男主角离家的妈妈,另一边是拚命叫着男主角名字的情人。这样一想,男主角对她们的想法不是会不一样吗?」
「说不定……吧。」
卡涅莉安以几不可闻的声音点头承认我的说法。
「呐,卡涅莉安,要不要更坦率地把自己的疑问和迷惘表现给观众看呢?」
「……把疑问和迷惘,表现给观众看?」
「没错,你一直下意识地扮演着『卡涅莉安』这个角色。趁这个机会在舞台上尽情展现原本的自己应该也很不错吧。」
「展现,原本的自己……」
「嗯,哔——地全部展现出来。」
我以开玩笑的表情挥手说道。
「…………呵呵呵。」
原本笼罩着阴霾的卡涅莉安脸上终于出现小小的笑容。
「尤哥哥,你好厉害喔。」
「咦?什么?」
「尤哥哥明明没有演戏,为什么能懂这么多呢?」
「我也只是略懂皮毛而已哦。」
「但是比我懂太多太多了,为什么?」
「……为什么吗?说不定是被那时候的事影响的吧。」
「那时候……?」
「嗯,是我还很小的时候,当时有这么一件事……」
原因我已经忘了,总之有一天我突然跑到城外,而且在森林里迷了路。
当时的我又饿又冷,哭着心想所有人应该已经全都忘记我了。没想到勇者大人居然一个人前来找我。
当然,我也被骂得狗血淋头。
那时我明明可以老实地向勇者大人说对不起,可是我却莫名地觉得异常愤怒。
『不关你的事!勇者大人又不是我的爸爸妈妈!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所以我向勇者大人如此顶嘴道。
而勇者大人是这么回答的。
『喂,尤金,你身上穿的东西叫什么?』
『叫什么……不就是衣服吗……』
『那是谁做的?你吗?』
『……不是,是镇上裁缝店的人做的。』
『是吗……那么你中午吃的饭是自己煮的吗?』
『不,是厨师煮的。』
『只有厨师吗?食材又是哪来的?是从大自然摘采的吗?』
『……是域里的人种的。』
『嗯,原来如此。那么餐具呢?你觉得那些餐具从一开始就长成那样了吗?』
『……是铁匠们打造的。』
『什么嘛,你还挺明白事理的嘛。』
『…………勇者大人,您想说什么?』
『喂,尤金,你觉得你有办法一个人活在世界上吗?』
『我不这么认为。所谓的人类,就是要和其他人产生关系才能活下去。
不只是你,裁缝师或铁匠也都一样,是多亏从前发明那些技术的人,还有把那些技术传承到现在的人,他们才能制作出那么精美的衣服和餐具。
而且说起来你自己也是,如果不是有父母的存在,否则你根本没办法诞生在这个世界上对吧?而你父母同样也必需靠着祖父母、曾祖父母的存在,才能诞生在世上。
也就是说,你这个人是基于无穷的过去与无垠的现在,所有事物息息相关地牵扯在一起才能诞生的。
给我听好了,尤金。就像你说的,我不是你爸妈,不过比起你父母,我可是打算和你发生更多的牵扯哦。
你要反抗我是无所谓,不过「我和你没有关系」那种无聊的话,不要再给我说第二次。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是和你没有关系的。』
「哦~~有这样的事啊……」
「……所以啊,卡涅莉安,我觉得演戏应该也和这差不多吧?」
「演戏也……一样吗?」
「是啊,不管在现实世界或戏剧里,都没有任何人能够超脱在整个世界之外,所以一味注意自己演的角色,是没办法理解那个角色的真正心情的……这样吧。」
「……是吗?不过我只注意到男主角而已……」
「对吧?可是他也不是独立在世界外的个体,所以如果多加注意和他有关的角色们,说不定就能和男主角更加心灵相通呢。」
「…………好。」
卡涅莉安忽然从旁边紧抱住我。
「喔喔……卡涅莉安?怎么突然这样?」
「尤哥哥……我觉得啊,如果你是真正的哥哥就好了……」
我轻轻抚摸着她微乱的发丝。
「勇者大人不是也说过吗?虽然我和你不是真正的兄妹,不过比起亲哥哥,我可是打算和你发生更多的牵扯哦。」
「…………尤哥哥。」
卡涅莉安依偎在我怀中,声音彷佛要渗进我双臂似地低语着。
「别担心,我哪里也不会去的哦。」
我们互相依靠在长椅上,直到烛台火光渐渐变小。
隔天——
「追着魔族公主跑又能怎么样呢!你太不知世事了!」
「我很明白世间是怎么回事!母亲你才是!一点也不明白我的心情!」
有那么一瞬,艾格·玛琳大人的脸上浮现被卡涅莉安的演技压倒的神情。
其他公主们也都因为卡涅莉安的判若两人而忘了呼吸。
练习告一个段落后,艾格·玛琳大人与我错身而过时,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你的认真,我看到了。」
接着艾格·玛琳大人以慈爱的眼神远望着朝我跑来的卡涅莉安,安静地走入休息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