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3 恶魔的审判(2/2)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男学生感到口中混入咸咸的泪滴,停不下来的眼泪将视野染成模糊一片。内心比脑海抢先一步发出惨叫。
男学生泪流满面,虚弱地摇了摇头。
「够了……够了……」
「没有够了这回事。极限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我绝对不会让你就这样结束。不论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永远都是挺你的伙伴。所以你也不会辜负我吧?你可是比我更优秀的存在呢,隶属于战斗科的菁英──」
「我退出……!我退出战斗科……我退出行了吧……」
男学生抱着头蜷缩在大地上。
男学生凄惨地紧紧抱住人类原本无法离开的地面,发出呜咽的声音不断哭泣。
啪叽一声。
一声清脆的声响,在耳边清晰可闻。
不用花太多时间,男学生就察觉那是自己内心中,某些重要根本折断的声音。
*
「差、差劲透了……」
通过屏幕监视过程的鶫,直截了当说出感想。
甚至让人犹豫该不该在报告书上照实记录。
就在鶫抱头烦恼时,传来休息室的门打开的声音。
「的确是糟透了。」
离开仿真战斗场的朱雀,以手扶额难过地摇了摇头。
「原本希望他能振作,恢复身为战斗科学生的自信,居然招致这样的结果。达成事前目标中最糟糕的部分呢。」
「抱歉抱歉,说得也是,我的说法有问题呢。一切都是我不好,我重新换个说法。」
「嗯?」
「朱雀,你果然是最差劲的人。」
鶫感慨良多地这么说。
「哪点差劲?」
「就是这点。」
「该不会是禅问答吧?哈哈哈,你这人真是风流呢。」
「才不是!不知道自己多差劲这一点最糟糕!还有风流是什么意思啊!?」
「所谓的风流啊,根据字典的解释,除了我刚才用来形容你兴趣奇特这种意思,还有一个意思是喜欢追求快乐的性爱──」
「呀──!我才没问你那种事别性骚扰我的耳朵~!」
「因为你问我才回答的啊。」
「就说我没问你那种事啦!」
满脸通红的鶫一拳打在屏幕上。
然后她慌忙捡起因反作用力震落的出路指导报告书,「哎~」一声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又深又长。
「……欸,朱雀。」
她的视线集中在文档末尾记载的结果报告。
「被高层丢到赶人课大约过了一星期,你记得至今让多少战斗科学生彻底死心吗?」
「……超过一只手指头了呢。」
朱雀有些不满地皱起眉头。
「但这绝对不是我的本意。可以的话,我原本希望所有人都恢复自信,希望他们深刻认同自己还能撑下去。偏偏事与愿违,他们都一下子就放弃了……」
「对呀。说得对。的确没错。因为你的作风就是手段粗鲁地让人认清自己,将他人内心摧残殆尽呢。」
「误会大了,这一切都是偶然。我认为自己原本就不是一个适合指责别人的人才。倘若翻开族谱回顾,据说我的父亲、母亲与伯父,代代都担任高中的学生会长,一直扮演正确引导他人的角色。不难想像,我应该也继承了这样的血统。真对自己的无力感到羞耻啊。」
「总觉得你父母和亲戚的面貌彷佛历历在目呢。」
朱雀面貌的学生会长们在脑海里一字排开,让鶫露出厌倦的表情。
那里的高中生活应该非常「愉快」吧
。鶫打从心底庆幸防卫都市东京没有学生会制度。
「算了,总之──由于成绩好得出乎预料,次席似乎动用权限特别让我们分红呢。刚才还传讯说,要加进薪资里也可以。」
「帮我拒绝。」
朱雀立刻摇头回绝。
面对眼睛睁得大大的鶫,朱雀露出扭曲的表情。
「这种贬低他人得到的奖金,一点都不值得夸耀。反而该唾弃才对。」
「是喔。」
「我喜欢人类,最喜欢了。为什么非得贬低自己深爱的同胞不可呢……」
「真的,这句话如果出自于你以外的人之口,就是最激励人心的话呢。」
「鶫,告诉我。这项任务真的有必要吗?难道我们不是在做徒劳无功的事吗?你应该知道吧。」
「咦?为什么啊?」
「因为你能具备恋慕还是爱情这些根本一无是处的感情,就像对一无是处很详细的一无是处专家那样,对吧。」
「……我只知道你在这一点特别称职啦。」
呕一肚子气的鶫别过脸去。
「你生气了吗?为什么?我在夸奖你耶,哪里值得你生气?」
「少啰嗦!你这白痴加三级!」
被朱雀盯着脸瞧,鶫忍不住皱起鼻头。鶫脑海想着,该不会朱雀的怪毛病传染给自己了吧。当然,朱雀本人根本没想过这种事。
「……距离太近了啦。」
一无是处专家像是在低喃似的往后退。
鶫躲避朱雀的视线擡头一瞧,以钢筋混凝土盖成的圆形屋顶映入她的眼帘。
感觉建造得十分坚固。
为了防止轰炸,避难所的结构夹着好几层铁板。不过设施盖好后的二十年内,UNKNOWN从未自空中飞来过。
敌人只在海上的发送门出现,然后伴随浪花消失。
所以不少学生揶揄这座训练设施根本是无能为力的大人因害怕而盖出来的多余设备,还说要移动到地底下很麻烦,因此上课时间以外极少有人使用。
「……真的,幸好没有别人看到。」
这地方冷清的程度说不定帮了大忙。
朱雀与战斗科学生对峙,总是选择这里。
因此目前没有人怪罪两人。
战斗科的学生们总是独自承受创伤,内心挫折,最后选择离去。
*
「啊……」
鶫忽然喊了一声。
因为休息室的门静悄悄地打开。
刚才和朱雀战斗──或者说遭到朱雀凌虐──的男学生,出现在门口。
他已经连瞥两人一眼都懒。
他露出毫无生气的眼神滑过地板,走向附设的淋浴室。
「等一下。」
朱雀伸出一只手,挡在男学生面前。
「你干么还落井下石──」
「我仔细调查过你的数据了,为什么?」
朱雀甩开试图制止的鶫,笔直盯着男学生瞧。
「为什么你急遽丧失力量?」
「……急遽?」
朱雀以视线朝一头雾水的鶫点点头。
「这男生在一年级的时候很受瞩目,曾经是明日之星。」
「咦,是这样吗?」
「什么『是这样吗』,你很没礼貌喔。」
「………………对不起。」
鶫灵活地摆出夸张怪异的表情,她一边酝酿非常不能接受被朱雀说教的氛围,同时又认为这是两码子事,而一脸过意不去地道歉。
「他成绩一落千丈是这几个月的事情。既没有受伤,也不是生病,更毫无脉络,只有表现出战斗干劲的分数急速衰退。」
朱雀拿起鶫带来的数据,出示记载了目前排名的纸张。
是附有照片的清单。
排名榜首的,是雷鬼头的少年。
虽然还是一年级,但因为前任主席紧急辞职,他甩开高年级生获命成为主席。当初似乎有人质疑他的立场,不过他目前在任何战斗都十分活跃。
从数据照片也看得出他充满自信。他咧嘴笑着,比出V字手势,那笑容感觉十分爽朗。
名次仅次于他的,是系成两条发束的少女。少女彷佛瞪着拍摄者般,露出不满的视线望向镜头。难得是个美女,要是她笑容能多一点就好了──鶫不禁这么心想。
她和朱雀与鶫同样是二年级。她在排名里稳定保持上位,但应该想更进一步地在南关东圈整体名列前茅吧。
「这些是战斗科的菁英──直到一年前,成绩几乎并驾齐驱的,就是在这里的他。」
「咦──你连过去的排名都挖到了喔?下达指令明明才没多久呢……」
「那还用说。我们可是出路指导管理局,不更贴近对方的感受怎么行。」
「唔……明明是朱雀却超有道理的……」
听到朱雀平淡回呛,鶫显得不知所措。
朱雀没理会鶫,转头望向男学生──
「总该有什么原因吧?能不能告诉我?」
「…………」
「我们不是以拳交心的伙伴吗?拜托了。」
他甚至低头拜托。
「────」
一直沉默不语的男学生,微微咬了咬嘴唇。
他彷佛害怕被认真的眼神贯穿般,视线犹疑不定──
「……我曾经很高兴自己能战斗。曾经深信战斗科是为了保护都市里的所有人而存在。甚至相信战斗科是人类的骄傲。可是──我知道了真相。」
「真相?什么真相?」
「这个世界上,有亡灵。」
他低声这么告白。
「亡灵……」
朱雀眨了眨几次眼睛。
他再度看向手上的数据。
雷鬼头少年,双发束女孩。
照片上的少年少女,每个人都面色红润,看起来甚至像在尽情歌颂闪耀的青春,彷佛此刻正开朗地奔驰在地表上一般。
感觉这些战士和亡灵毫无关联。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说。」
「你要拒绝对话吗?这可不是什么聪明的判断。我们是伴随语言获得文明的。违逆进化的路线,等于亵渎过往的伟人。快说,快点说,为了让我们了解彼此。」
「这个人一旦变成这样就很啰嗦呢……」
鶫对眯起眼睛的朱雀露出「这家伙又来了」的表情。
男学生犹豫不决,张开嘴巴又闭起来──
「……不,我不想说伙伴的坏话。」
然后他缓缓摇了摇头。
「我是遭到淘汰,已经要放弃的人,是防卫都市的累赘……但即使一切都是幻影,我依然想抱持战斗科的骄傲划上句点。」
男学生用小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这么低喃,转过身去。
朱雀立刻将手搭在男学生的肩膀上。
「……别擅自让自己划上句点。我也是被战斗科除名的人。我从国中部时期就以战斗科为目标,但始终无法成为『双能者』。因为只会操纵重力,不算具备飞翔能力。我当时很不甘心,也很难过。正因为我深爱人类,所以无法原谅自己。」
这段话十分坦率,显然是在贬低自己。
「朱雀……」
鶫不禁睁大眼睛。这完全不像平时正能量废渣的朱雀。鶫这么心想后,又觉得并非如此,而摇了摇头。
「我这个人有问题,但我的问题不是世界的问题。即使我完蛋了,世界也不会结束。为了这个世界,能尽的努力要多少有多少。」
朱雀总是这样。
毫无欺瞒与自我防卫可言。
心中随时只有对人类的爱。
「我们是一样的。所以──所以我自认很清楚你的心情。这里并非终点,再次站起来吧,就像我一样。」
朱雀缓缓绕到男学生身旁,朝他伸出自己的手。
不过男学生并未握住激励他东山再起的握手。
「我和你不一样,已经无法再为人类努力了。」
「……你认真的吗?若是因一时的自尊心在发言,拜托你重新考虑一下吧。我们同样都是人类,都市的伙伴──」
「哈哈。」
男学生打断朱雀的话,仅露出侧脸浅浅一笑。
「不好意思,我们才不是伙伴。连战斗科都进不了的人,没资格把自尊心挂在嘴上。」
然后他明确甩开朱雀的右手,缩着背脊离去。
直到消失在淋浴室为止,他丝毫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