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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2 忍无可忍的边疆商都(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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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走回砂石路上,朝西方前进。

附近一带均是起伏平缓的棕红色地面,群山座落于勉强目视得见的遥远处。既无河川也无森林,甚至可说寸草不生。明明春天才刚过去,晴天午间的气候与其说温度高,不如说阳光刺得人生疼。

加鲁尔已经习惯,并没什么问题,不过艾露希又如何——结果倒是出乎意料,她竟然也一脸若无其事。

「看来你说习惯旅行是真的啊。」

「欸?你以为我在说谎?」

「因为,你那身打扮。」

「我的衣服有哪里很奇怪吗?」

艾露希一脸讶异地摸起身体各个角落。

「也不是奇怪,就是不太像个旅人吧。」

「或许真的是这样——其实,背后有非常深刻的理由。」

「什么理由?」

「我想我已经提过,我弄丢随身行李这件事了。」

「不是你弄丢,是根本就被偷走了吧。」

「……就是那时,我只有一件的外套也一起不见了。」

「外套?穿在你现在这件衣服外面吗?」

「嗯,无论天气是冷是热,我很喜欢那件外套,所以在户外几乎都穿着。」

「你的行李是睡在野外时被偷走的对吧,睡觉时有脱下来吗?」

「偶尔会,因为那天有点闷,所以我脱下来……像这样拿来盖,当作棉被。」

「然后一觉醒来,就不见了?」

「是呀,真不可思议呢。」

「……真亏你没被杀死啊。」

「唔……其实我有想过这件事。」

艾露希先是不满地鼓起脸颊,接着双掌轻拍。

「对方会不会是名好贼啊?」

「我只知道你是名烂好人。」

「烂好人?你是说……我吗?」

「我记得是这么说没错吧,就是专门形容你这样的人。」

「是这样吗……?」

艾露希伸指碰触下巴,同时轻轻皱起眉头思考片刻,结果既没给出肯定,也没给出否定的回答。

当太阳下山后,两人离开砂石路来到一处树丛旁露宿。不知为何,散发酸甜味道的荆棘树丛周遭都不会有虫靠近。

「我第一次知道这件事耶……」

「虫对我来说是没差,不过你大概会在意吧。」

「我真的有点……对蚰蜒没辙。」

艾露希躺了下来,一说完「只有,一点点……」后便瞬间发出鼻息声。

「……太快了吧。」

加鲁尔还不太睡得着,于是放下背包,坐下来默默望着满天星斗。其实要是他真有打算,甚至可以为了等待敌人来袭而让脑袋放空一整天,或是四天左右不睡觉。他早就熟悉如何不靠睡眠让身体休息的办法,因此就算身处休息状态,突然发生状况也能立即应变。

正因如此,在艾露希起身前,加鲁尔已先查觉到了那个。

是头发。

艾露希的头发发出淡淡的白金色光辉,并开始唰唰地波动。

加鲁尔屏气摆出弓步深蹲的下一秒,艾露希坐起上半身面向他。

蓝色双眸微微发光。

不对——加鲁尔察觉到。

眼前的人的确是艾露希,但一定有什么不太对劲。

「我明明刺了你。」

声音十分低沉。尽管声音的本质和艾露希相同,出声的方法却不一样。

「加鲁尔,你是何方神圣?」

「我也想问啊,你是哪来的家伙?」

「我不爽。」

「不爽什么?」

「别用什么『家伙』叫我,给我好好用名字叫。」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和时而欢笑,时而哀伤,时而不满,脸上总是很忙的艾露希相差甚异,简直就像不同人。

明明不管怎么想,眼前都是同一个人。

「我不知道名字,哪知道怎么叫你。」

「我叫艾露希,你明明知道才对。」

「真是这样吗?」

「……看样子你还不笨啊。」

她稍稍扬起嘴角,说出「露希艾」这几个字。

「这就是我的名字。」

露希艾稍稍扬起下巴眯起眼,用一副睥睨的眼神看着加鲁尔,和艾露希正好相反。艾露希的体态姿势明明很好,却总是以有点畏缩,含蓄的眼神看加鲁尔。

「所以呢?」

「什么『所以呢』?」

「露希艾,你这家伙到底是谁?」

「我刚刚说了,别用『家伙』来叫我。」

她开始动手翻找口袋,大概是准备要拔出短剑吧。

「我不像艾露希那么天真。」

「毕竟我都被你刺了啊。」

「为什么你没事?」

「痛得很啊。」

「可是伤已经好了。」

加鲁尔回了声「我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后,闭起嘴轻轻磨起牙来。他明白自己这种解释,露希艾肯定不会接受。

「与生俱来就这样。」

「怎么看都像人类呢,不过你是亚人吧。」

「劝你别追究我的事,毕竟帝国看我不顺眼啊。」

「反正艾露希都是魔法使了。」

露希艾轻轻哼了一声,同时似乎微微露出笑容。

「那个笨蛋总是大嘴巴。」

「所以露希艾你不是吗?」

「谁知道呢。」

「看来有隐情啊。」

「每个人都会有隐情,没什么特别的。」

露希艾仍未把手伸出口袋,不过明显已握着短剑。然而,加鲁尔看不出她的肩膀有在使力,简直一点都不紧张。看来她早就习惯了。

「要是你敢对艾露希出手,我就杀了你。」

「出什么手?」

「你心知肚明吧。」

「我不会吃了你,这我应该说过了啊。」

「你能保证吗——我不是这样问了吗?」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

「和艾露希不一样,我还没有信任你。」

眼看露希艾的双眼变得更亮,发出一股加鲁尔熟悉的气息——敌人的气息。代表露希艾如今对他怀有敌意。

「你最好牢牢记着。」

「知道了。」

「不准把我的事对艾露希说。」

「为什么?」

「不准说。」

「喔。」

「我会时时盯着你。」

露希艾说完闭上眼,吐了口气后缓缓躺平身体。

加鲁尔则是原地不动观察着她的模样。尽管看上去就像睡着了,但也有可能只是装睡。要不要靠近看看,或是出声喊她?原本如此心想的加鲁尔最后决定放弃,再度坐到地上。

「隐情,是吗。」

※

在这之后,露希艾未再出现过。

一路上艾露希仍是艾露希,白天行走时不是聊闲话,再不然就是吃吃喝喝,到了夜晚则睡觉。

两人就这样在大致朝西,稍偏西北的砂石路上走了又走。

到了第三天,砂石路两侧开始有树木包围,高低起伏也增多,使得整条路变得左弯右拐。

第四天的下午,两人走到一处十字路口。路旁可以见到一排由旅行商人的亚人们摆设的滩贩,贩卖水、食物、水壶及一些旧工具。明明自从离开雷托村后,一路上别说鲜少碰到人,是连一个人都没碰上,结果到了此地突然变得人来人往。

十字路口的一角立着一道朝西方指的箭头路标,下方还写了一排文本。

「咦?上面写什么啊?『十』?」

听加鲁尔一问,艾露希便念起文本:

「写着『到柯卢塔波尚余十里』。」

「我记得一里等于三十六町吧?」

「是的。然后一町等于六十间——」

「其实你越说下去,我越不懂啦。如果只有十里,照目前的速度走,明天就到了吧?」

「就快抵达了,真期待呢。柯卢塔波,感觉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快活耶。」

「会吗?」

加鲁尔迟疑了一会后,说:

「柯卢塔波,好像在哪听过。」

「真的吗?」

「嗯,是哪里啊……啊,我想到了,蜜哈可小姐的弟弟,好像叫拿达托吧。记得塔葛多先生说过,那名弟弟人似乎就在柯卢塔波。」

「假如可能的话,希望能见上拿达托先生一面呢。」

艾露希仍将白花插

在头发上,看来就算花早已枯萎,她依然舍不得丢掉。

这一晚有许多人在路边露宿,许多辆由大槌牛拉的牛车也排排停放着。整颗头又硬又大,形状宛如一把大铁槌的大槌牛速度虽比马或龙来得慢,却更强而有力且耐操。至于牛车是大小辆皆有,之中也有牛车大得不输给由六至八只挽龙拉的军用龙车。每辆牛车都堆满了货物,车轮深深陷入地面。

「加鲁尔,你看……」

当某辆牛车经过时,艾露希扯了一下加鲁尔外套的衣角。那辆牛车可能载了太多货物,堆栈的方法也不太对,使得车身微微倾斜。

「什么?」

「车上有人。」

那辆牛车上的确坐着人——或者该说载着,甚至堆着比较妥当吧。而其实,并不只有那一辆牛车是如此。

加鲁尔早就注意到,这里载着亚人的牛车绝不在少数。更正确的说法,几乎绝大多数的牛车上都挤满了亚人。虽然全都称为亚人,实际上种类可说五花八门,而如今牛车上载着的货物看上去大半都是长得像蜥蜴,以及全身毛茸茸的亚人。

附近一带已十分昏暗,每辆牛车也都停下来了,却似乎没有人打算把牛车上的亚人放下来。载着亚人们的每一辆牛车,后方货台全以看起来十分坚固的牢笼围住。除此之外,亚人们不是戴着手铐,就是被用绳索绑住手脚,想自己下车也没办法。

「是有人呢。」

「那些人简直像被关起来似的。」

「嗯,他们的确是被关起来了吧。」

「怎么会……」

这时艾露希可能觉得直接问当事者比问加鲁尔快,迅速走近牛车。

「那个,不好意思,我可以问一下吗?」

「艾露希。」

加鲁尔出声叫住她。

「劝你别那样做。」

「咦?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是亚人,才像这样被载送着。」

「你是说只要是亚人,就会被关进牛车的货台,被这样载送着吗?」

加鲁尔叹了口气。艾露希明明懂得帝国通用语,却连这种事都不知道吗?

「那些人大概是三等种或四等种吧。」

「我知道帝国区分亚人的制度呀。」

原本姿态已有点畏缩的艾露希这时更缩下巴嘟起嘴,或许是在表达她生气了,但实在没有迫力,一点都没有。

「三等种及四等种亚人的分类标准,是依照日常生活能否以双脚站立行走来判断。三等种亚人包含了有鳞人、有翼人和全毛人等人,其中除了同时以双脚站立及四脚爬行的人以外,也有因帝国直接指定而被列为四等种的情况。」

「比我知道得还多嘛。」

「我有好好学习这方面的知识。虽然我认为依照外观和生活水平来区分人根本大错特错,简直毫无意义!」

「你对我生气也没用啊。」

「我不是对加鲁尔你生气。」

在牛车旁生火煮食吃吃喝喝的男人们不时偷瞄加鲁尔及艾露希,连牛车中那些亚人也一样。

加鲁尔见状说了声「走吧」,便拉起艾露希的手腕离开砂石路上。艾露希虽显得不太高兴,倒也没有反抗加鲁尔。

「既然你都知道这些了,当然也晓得三等种和四等种并不被当成人看这回事吧?」

「……这和那些人被关在牛车里有什么关系?」

「我的意思是,那些人应该是货物吧。」

「人才不是货物。」

「很久以前开始,三等种和四等种就不算是人了。」

「他们不都和我们一样是人吗。」

「帝国不这么认为吧,他们允许买卖亚人啊。」

艾露希听了后皱眉沉思了一会,突然「呵呵」笑出声来。

「你真爱说笑呢。」

「为什么我非得说笑才行?」

「因为……欸?就算是亚人,贩卖人口都应当是被禁止的不是吗?」

「有这种事?」

「应该是呀。我有好好学习过,帝国也拥有法律,其中贩卖人口是重罪,会遭受惩罚喔。」

加鲁尔也清楚犯了罪就会遭受惩罚,而规定什么是罪,什么是罚的标准,就是法律。然后他隐约知道,贩卖人口并非什么好事。关于偷窃和杀人等行为,他知道的确不好,不过盗贼随处可见;人类也难免,或者该说常常互相残杀。

「可是亚人被拿来买卖,我看过好几次了。」

「那真是太诡异了。」

艾露希双手插胸,夸张地皱起脸来。

「但我也不觉得加鲁尔你会说谎,所以该不会是你看错,还是有点会错意了呢?」

「等到明天或许就知道了。」

艾露希听完仍一副不能接受的模样,不过当她一吃完饭,往铺在地面的毛毯上一躺下,几乎就立即进入梦乡。

隔天一早,当太阳开始升起,两人继续上路,接近中午前就看到了城市。

柯卢塔波整座城市由城墙包围着,城墙前方则有一大片看上去黑鸦鸦的田。砂石路笔直延伸,贯穿这片田,直通城市。

许多来来往往,速度和步行差不了多少的牛车上几乎都装着亚人。另外,也能看到不少人骑着大只小只的骑龙来来去去。

艾露希看着在田里工作的亚人们,数次停下了脚步。那群整齐排枚举锄耕田的亚人们个头又小,姿势弯腰驼背,而明明全身连脸上都长着毛,尾巴却是光溜溜的。

亚人们脖子上都戴着项圈,项圈与项圈之间则连着锁炼,大约以十到二十人为一群。

当两人越来越靠近柯卢塔波的城墙时,艾露希以一副再也无法忍受的眼神哀怨地瞪向加鲁尔,深蓝色的双眼看得出有些湿润。

「那些人不可能是心甘情愿被铐成那样的,对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因为我不是那些人。」

「加鲁尔,你不觉得很过份吗?」

「过份?」

亚人们整齐划一地挥着锄头。加鲁尔至今曾多次见过他们那种亚人。由于外观长得像野鼠而被称为鼠族,又称恰奇。他们体型矮小,也不会说话,在帝国区分制下归为四等种,甚至遭到其他亚人鄙视。

「你说的『过份』是指什么?」

「我只是举例喔。」

「嗯。」

「如果加鲁尔像那样被戴上项圈,用锁炼绑起来,被迫做苦工的话,会不会觉得很不愿意?」

「如果是被强迫的话,可能会吧。」

「换作是我,我一定会。」

「你为什么生气?」

「我才没有、生气。」

「是吗?」

「我不是生气,是很难过。」

「可是你看,那些人——」

放眼望去,由十到二十名恰奇形成的队列为数众多,别说不下数十群,甚至还有更多。柯卢塔波一带的田中,布满大量在工作的恰奇。

「都活着啊。」

「又、又不是只要活着就好……」

「你说得是没错,但是我想总比被杀死好。」

艾露希一本正经地「这……」歪头思考,一头黑色长发随之摇曳。

「这点还有待商榷。」

「毕竟要是输了战争,所有人几乎都会被杀光呢。」

「……难不成你亲身经历过?」

「要是被杀光了,我现在就不会在这吧?」

「对耶,加鲁尔你还活着呢。」

艾露希闭上眼叹了口气,轻声说「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要是加鲁尔没活着,我们也不会像这样相遇,不是吗?」

话虽如此,不过遇见艾露希,对加鲁尔而言究竟算不算得上「太好了」?

「……难说吧?」

「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啊。」

「会是我听错了吗?」

「大概吧。」

两人在黄昏来临前抵达了柯卢塔波的城门。原本能再早一点抵达,但由于艾露希一路上走走停停,才会拖延到时间。

像是这种由城墙包围的城市都会在城门处配置公务员,要求通行者出示能证明身份的物品或是通行证等等,所幸柯卢塔波只有卫兵看守城门。通常如果只由卫兵看守,通行人若非全副武装或是长得像通缉单上的要犯,基本上都会直接放行——由于加鲁尔一直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当听到一名手提步枪,长着胡子的卫兵喊道「喂,那边那个」的时候,还以为是在喊艾露希。艾露希似乎也以为卫兵喊的是自己,讶异地「咦?」了一声,眼皮眨个不停。

「我

吗?」

「不,不是你丫头,是那边的小鬼。」

「我?」

「对,给我过来。」

「为什么?」

「还敢问为什么?不就是你背着的大行李吗。太可疑了,打开让我看看。」

加鲁尔这时使眼色要艾露希先走,不过似乎没能传达给她,于是只好悄悄对她说:

「被叫住的是我,你先走没关系。」

「我才不要。」

「……为什么啊?」

「我们怎么能分开呢?」

为什么不能?明明自己和她只是碰巧要去相同目的地,并不代表一定得同进同出——尽管加鲁尔想如此向艾露希解释,但若不赶快过去卫兵那里,只会令他更遭到怀疑。

加鲁尔于是照着卫兵的指示,来到建于门旁的一座监视塔前放下背包,把内容物通通拿了出来。而比起卫兵,蹲在一旁的艾露希反倒更兴致冲冲地看着加鲁尔的一举一动。

「这是帐棚吧。这是我睡觉时你借给我盖的毛毯。这顶帽子都被压扁了喔?这是?乐器吗?看来像弦乐器,上面却没有弦呢。这边的笛子好像还能吹出声。还有这是,锅子……这也是,锅子……这个也是,带了三个锅子?大小不一样呢,可是锅盖只有一个?木盘、木碗,这边的碗是金属制,好薄喔,而且意外地轻,这个盘子也是。接着是,四根木叉……这两根是青铜制?还有汤匙……木汤匙五根?青铜汤匙两根。木杯……两个?啊,是水壶。这个袋子呢?空空的什么都没装耶?然后,不管是皮手套、皮长裤还是皮靴都破了洞耶,要不要补一补……好多布,而且连针线都有不是吗。我虽然不是很拿手,还是会用喔,多多少少啦。再来这个是,眼镜吗?镜片都破了耶。这边的是,望远镜?可是镜片一样也……这个是,娃娃没错吧?是用木雕成的?有点可怕……这颗珠子是?玻璃?这边这颗紫色石头好漂亮喔。然后还有内衣裤、钱包、小刀……」

「不都是些破铜烂铁吗!」

卫兵看得脸一僵,放声大吼。

这时加鲁尔想都没想,迅速将视线直直盯向卫兵脸上看。

「全都是我珍贵的东西喔。」

「……啊?珍、珍贵?哪一样?难道这些全是高价的骨董……」

「不是,都是我捡来的,可是一定有它们的用处啊。」

「开什么玩笑!这些垃圾哪来用处啊!」

卫兵一脚踹飞上头没有弦的弦乐器。而在艾露希「啊!」叫出声前,加鲁尔已整个人逼近卫兵。

卫兵比加鲁尔高了快一个头,如今加鲁尔逼近到额头快撞上卫兵的下巴,接着擡起头来:

「别踢啦,我不是说都是我珍贵的东西吗。」

「你这家伙、是怎样……?」

卫兵连同胡须,舔了微微颤抖的嘴唇。

「不、不过是个小鬼!」

「和我是小鬼有关吗?」

「啥……?」

「你因为我是小鬼,就动脚踢我珍贵的东西?」

「才、才没——」

「那你干嘛踢?」

「你这家伙,很凶嘛?」

「你这样根本没回答我啊。」

「——所有人听令!」

卫兵往后一仰后拉开距离,举起步枪的动作实在生疏得令人傻眼。只不过,在监视塔附近的其他四名卫兵并不像守门的卫兵般害怕。他们将枪口一齐对准加鲁尔,同时监视塔中也有几名卫兵正赶着出来。

「就算只是个小鬼,也不能放你这种危险份子进柯卢塔波啊!」

守门卫兵扬起眉毛,吐了口口水后大吼。

「不乖乖接受盘查的家伙,本官依柯卢塔波市警卫队队长铁拔拉斯•英普路之名拘捕你!只要你这家伙乖乖束手就擒,至少不取你小命!」

艾露希见状,一边抗议「加鲁尔明明就……!」,一边打算插进守门卫兵与加鲁尔中间。然而加鲁尔只觉得她又多管闲事,伸出单手制止了她。

「我懂了,让你抓就行了吧。」

「加、加鲁尔你你你!?」

艾露希惊讶得眼球都快飞出来了,连带让加鲁尔有点被吓到。虽然自己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人如此惊讶的表情,不过若依程度而论,或许算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吧。

「……我不要紧。」

「可是!加鲁尔你明明没做错任何事——」

「我是没做什么错事啦,但还是稍微反抗了一下,应该不太恰当吧。」

加鲁尔接着转向守门卫兵说「我说得没错吧」?

「没、没错!丫头!要是连你都想反抗,本官连你一起关进牢里!」

「我无法接受!既然你要这么做,不管是牢还是哪里都——」

「艾露希。」

加鲁尔在她耳边低语。

「你说过,不觉得我会撒谎,对吧?」

「是、是说过没错……」

艾露希不知为何皱起眉头,全身也不停扭来扭去。整张脸红通通,耳根也有点……不,是非常红。

「你怎么了?」

「呃、那个……我会痒。」

「喔,抱歉。」

「不、不会。」

「你们两个家伙在那鬼鬼祟祟说什么!」

守门卫兵怒目圆睁吼叫威吓。尽管他应该不至于直接开枪,还是别再刺激他为妙。加鲁尔将身体离开艾露希旁边,同时小声说服她「你都说我不会撒谎了」,又接下去:

「就相信我吧。我自己是没问题,可是如果连艾露希都被抓住,我就头痛了。」

「……真的,没问题吗?」

「真的啦。」

听到加鲁尔如此保证,艾露希才总算点头放弃。本来加鲁尔担心守门卫兵还会来找碴,不过似乎只是白操心一场。不只守门卫兵,其他的卫兵也只把注意力和步枪集中在他身上,而没有制止艾露希通过城门的打算。

「有件事我得先说。」

加鲁尔举起双手,瞄了一眼排列在地上的行李。

「把我那些珍贵的东西收好,少一样我也知道喔,因为我都记住了。」

※

情况竟然变得如此严重。

眼前这条大马路从城门一直延伸下去,牛车通行的马路中央几乎看不到有人靠近,艾露希也尽量不靠近牛车的车轨。

明明已接近黄昏时分,马路上仍是人来人往。当艾露希垂头丧气地走着,不是不小心擦撞到人遭到咋舌,就是险些被撞到跌倒。柯卢塔波整个城市内的人都来去匆匆,与其说热闹,更不如说有点吵杂。

走了一会,大马路终于通到一座广场。而且,广场上不只人声鼎沸,还蔓延着一股杀气。不知是否开设着市集,除了人挤得水泄不通,更随处可见牛车停靠。前方陈列几架大型货台,台上均排列着许多亚人。

一眼看过去,似乎以全身长有五颜六色鳞片及尾巴的有鳞人,和全身毛茸茸的全毛人居多。

令艾露希惊讶的是,几乎绝大多数的亚人是全裸。不只双手被枷锁铐着,连脖子上都戴着项圈。

另外也能看到鼠族——恰奇。

和有鳞人及全毛人不同的是,恰奇们通通坐在地上,甚至被绑成一团。二十到三十名恰奇身体全挤在一块,被一条长绳绑成一团。

长绳的下方挂有牌子,写着「○70」、「○80」、「○90」。这个「○」是表示「圜」的记号,是一种货币单位。

「七十圜!」「七十二!」「——八十圜!」

朝着货台举手大喊的人们究竟是在喊什么?

「八十!没了吗?没有就八十圜成交!」

当货台下方一名身穿毛皮外套的男人如此一喊,现场跟着响起欢呼声。

「下一个,从右边数来第二只全毛人!反正瘦巴巴的,从五十圜便宜起标!」

「五十五!」「五十六!」

「喂喂,是在小气什么啦!喊点能看的价吧!」

「七十!」

「很好很好!还有没有人敢出!」

「七十五!」

「——七十五!成交啦!七十五圜!」

艾露希被周遭响起的宛如怒吼般的喊叫声及强烈的热气压得喘不过气。不行,现在还不能被压倒。加鲁尔说过的话顿时掠过脑海——亚人被拿来买卖,我看过好几次了。

当时艾露希不相信,也不想相信。只是她现在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景象证明了一切。

「原来是真的吗……」

艾露希如今身无分文。而在她丢失行李前,身上大约有二十圜左右。一百钱为一圜,大概四、五钱就能买到一

大瓶,约十合左右的水。她也曾住过只需一圜就付带伙食,房间还不算差的旅店。

七十五圜,八十圜。眼前正有人被以这样的价格贩卖。

恰奇甚至是二、三十人卖七到九十圜,如果分开来计算——

头好晕,呼吸不过来,耳朵好痛。

艾露希想赶快逃离现场,但是不知何时起,不管她转向哪个方向都塞满了人、人、还是人。这时艾露希察觉到,货台上的有鳞人和全毛人是帝国分制下的三等种亚人,而被迫坐在地上的恰奇们则是四等种亚人。除此之外的人则包含像雷托族那样外观接近人类的二等种亚人,以及和人类几乎分不出来的一等种亚人,另外也有人类。

参杂着许多人,却同时有着明确的区别。

二十人被绑成一团,被挂上八十圜牌子的恰奇们以空洞无神的眼擡头看着艾露希。想必他们根本不认为自己和艾露希是同等的吧。

「才、才不……」

才不是这样。但这是事实吗?

就算艾露希如此宣称,实际上眼前的恰奇们仍像那样被卖出。一名恰奇只值两、三圜,岂止是便宜卖,根本是抛售了。既然如此,究竟该如何让他们认为,自己与艾露希同等,没什么不一样呢?

艾露希挤进人群靠近恰奇们,接着蹲了下来,把手伸向绑住他们的绳索。二十几人……正确数来有二十四人,这二十四名恰奇如今全看着艾露希。只要将这条绳索解开的话——

「那个,小姐。」

后方传来的呼喊让艾露希赶紧转过头,瞬间倒抽一口气。

一对紫色瞳孔凝视着她。

眼前这号人物明明面带微笑,瞪大的双眼中却射出远比寒冬的湖水还要冰冷锐利的视线。

艾露希心想,大概是女性吧?体型又瘦,身高也不算高。齐眉的浏海及长度及肩的后发际都切齐,发色则有如珍珠般呈一种偏绿的奇异色泽。然而,这名身穿皮衣的人虽是胸部平坦,全身看上去十分苗条,但绝非瘦弱。五官长相同样称不上有男子气概,看上去既像少年,又像尚未成熟的少女。

「你现在是想做什么?」

声调不粗,但也不高亢,是种若把指头粘贴去,可能会冻住无法拔开的冰冷声音。

「……做、什么——」

艾露希看向恰奇们,与其中几人对上眼,胸口感觉像是遭到他们责怪而隐隐作痛。

「那个,我只是……」

「我劝你住手比较好喔。尽管贩卖恰奇的奴隶商人属于最下等的货色,但这也代表了他们有多粗鄙,天晓得你会受到何种对待。」

「奴隶商人……」

当艾露希回过神环顾周遭,发现一名面泛油光的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瞪了过来。腰际系有一大串钥匙、鞭子,甚至一把短枪,而他的右手正往那把短枪摸去。

「跟我来。」手腕被一把抓住。

艾露希在眨眼间就被带离广场,接着被拉进一处昏暗又无人的巷弄中。

「真的好险呀,你差点就会被那家伙干掉了呢。」

「干、干掉……?」

「我叫做啄木鸟,你呢?」

「啊!我叫艾露希。」

「哦,叫艾露希呀?」

「……啄木鸟?」

「你觉得这名字很奇怪吗?这也难怪,毕竟是绰号啊。」

「绰号……」

「不是本名的意思。」

「这、这点事我当然知道。」

「我想也是。所以说,道谢呢?」

「咦?」

「我可是帮了素昧平生的你喔,这种情况不是至少该道个谢吗?」

「啊,对耶!呃……」

艾露希弯下腰「非常感谢你!」鞠躬道谢。

「嗯,不客气。好啦,就此别过。」

「欸?」

「怎么啦?」

「其、其实我刚来到这座城市。」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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