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2/2)
『就像这样,模仿其他人的声音讲话。』
由香里突然用男人的声音讲话,而且还是胜己非常熟悉的声音。
「刚刚的声音莫非是……」胜己嘴巴半张。
「没错,是你的声音。听到自己的声音对自己说话,感觉怎么样?」
「这个嘛……好像有点恶心……」
「我不只会模仿人声,还能仿真各种声音哟,譬如救护车的警笛声。想听吗?」
「……不用,我知道你有多厉害了。」
「讨厌~你这样要人家怎么接话嘛。总之,我很擅长这方面的演技,之前不是还曾大显身手吗?」
「之前是指哪时候?」
「色诱川奈雄太的朋友时呀。我告诉你,不是胸部大就能色诱喔!还要一面确认对方的反应,一面思考如何挑起对方的情欲,这很需要演技。」
「真的假的~?」胜己语带怀疑。
由香里眯细双眼,手指轻轻放在胜己的下巴,光是这么一个小动作,就让他背部传来酥麻感。
「要不要拿你来实验看看?」
「呃,不必了!」胜己肩膀一缩。
「哎呀,别客气,我知道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可以为你演演看喔。我想想喔,阿胜偏好纤细型的女孩子,所以我得先把胸部缠紧,然后脸上要化自然裸妆,看起来清纯一点。啊,但你其实也喜欢个性直爽的大姊姊吧,我有没有说错?」
胜己脑中浮现真美与雪子的脸孔。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们赶快去找芹泽久美子吧。」
「欸,你害羞了?」
胜己加快脚步前进,由香里则捧腹大笑地跟上。
走了几十秒后,胜己停下脚步。
「嗯?你怎么了?」
由香里歪头问道,胜己指着正前方。距离他们数十公尺远的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位穿着素面洋装的女子一手提着环保袋,缓步从相反方向走来。
「会不会就是她?」
「没错,是芹泽久美子……」
由香里用锐利的眼神看着从人行道对面走来的女子。
「由香里医生……你怎么了?」
「啊,没事,只是有点在意罢了。我们走。」
她再次放松表情,左右确认没有来车后穿越马路,胜己也旋即跟上。由香里小跑步接近芹泽久美子,挡在她面前。久美子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你是芹泽久美子小姐,对吗?」
由香里一说出名字,久美子便露出害怕的表情,环保袋掉在地上。她一转身就要逃跑,结果让袋子里的盒装牛奶掉出来。
「不可以跑!」由香里尖声大叫。
久美子吓了一跳,全身发抖地回头看她。
「别怕,我们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只是有点事情想问你。你要是跑步跌倒了,肚子里的宝宝该怎么办?」
宝宝?胜己忍不住看向久美子的腹部。由于她穿着宽松的洋装,所以不易察觉,但经由香里这么一说,她的下腹部的确明显鼓起。
「请问你是……?」久美子充满戒心地望着由香里问。
由香里温柔地微笑开口:
「算是刚好路过的妇产科医生吧。」
「请问,两位医生找我有什么事?」久美子喝了一口柳橙汁,看着坐在对面的由香里和胜己,语气僵硬地问。
距离由香里在路上叫住她过了十几分钟后,三人来到附近的咖啡厅坐下。由香里以「在路上不方便说话」为由,邀她先找个地方坐下,久美子似乎不想把事情闹大,于是乖乖地跟来。
「我们想和你打听川奈雄太这个人。」
由香里一报出这个名字,久美子便露出不快的表情。
「……又是他。」久美子烦躁地自言自语。
「听说你是他的女朋友?」
由香里开门见山地问,久美子则重重叹气。
「雄太是我之前工作过的小酒馆常客,后来主动追求我。起初我以为他在开玩笑,毕竟我们年纪相差将近十岁。但他每次都说自己是一片真心,我便逐渐敞开心房,开始与他交往。他对小悟也很好,常常买玩具给他。」
「小悟是你儿子吧?」由香里问。
「是的,才小学五年级,调皮得很呢。」
久美子瞬间放松表情,但随即又板起脸孔。
「谁知道雄太害得我必须带着儿子逃跑……」
「是为了躲债吗?」
「是啊,那家伙不知何时拿我的名字当保证人借钱,这件事我还是在他失踪以后才知道。后来……那些人得知他的死讯,开始跑到我家讨债。本来我现在应该带着小悟回到名古屋的老家住。每次放长假时,我都会让小悟见见外公外婆,结果现在弄成这样子,我根本不敢回乡,连电话都不敢打……」
「恕我一问,你肚里的孩子该不会是……」
「对,是雄太的孩子。」
久美子露出慈爱的表情,摸着洋装鼓起的肚子部位。
「川奈雄太知道这件事吗?」
「当然知道呀,我一发现
怀孕就跟他说了,还很期待他有了孩子后会戒赌、好好工作。还有,不要动不动就提自己的妄想。」
「妄想?什么妄想?」
「他从以前就时常妄想自己是某间大型建设公司会长的私生子,说万一出事还有父亲罩他,所以到处借钱。就算他喜欢吹牛,也不能分不清现实和幻想啊。」
由香里和胜己面面相觑。
原来川奈雄太知道自己是小笠原雄一郎的儿子?或许是他母亲在临终前告诉他的吧?但是看他至今都不曾投靠父亲,应该自己也不是很确定。
「我告诉他肚子里有小宝宝时,他对我说出很有骨气的话。他说会把赌债都还清,让我和小孩过得幸福快乐。我真傻,那个当下竟然相信他。」
久美子擡头望着天花板,下一秒便表情一垮。
「他才刚夸下海口没多久,人就不见了,留下一屁股债给我。他消失不久,我家就受到各种骚扰,一开始是在玄关前留下像血的痕迹,接着手法越来越恶劣……当我听到他的死讯后,觉得自己的生命也受到威胁,所以逃到这里……」
胜己在语塞的久美子面前抿起嘴角。
看来连久美子也认为川奈雄太是因为欠钱被杀。不过,案情应该没这么单纯。
「请问川奈雄太先生失踪之前,看起来怎么样呢?」
久美子听到由香里的问题,疑惑地眯细充血发红的双眼。
「……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想不通医生为什么要调查雄太的死因?还有,你们怎么查到我住在这里?」
她一连问了几个正常人都会怀疑的问题。
「我们因为一些原因,正在寻找杀害川奈雄太的凶手,所以运用一些方式查出你的住址。」
由香里用官腔浓厚的方式回应,说完性感地眨眨眼睛。久美子看着他们的眼神显得更加狐疑。
「……你不会把我们住在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吧?」
久美子低声询问,由香里急忙举起双手在胸前摇手否认。
「怎么可能!就像我刚刚说的,我们只是想找出杀害川奈雄太的凶手。如果能逮捕凶手,你也比较放心吧?至少不用担心生命受到威胁啊。」
「……我告诉他自己怀孕之后的两、三周,他看起来好像很烦恼、很痛苦。但他只说:『我很快就会把钱还清,再等我一下。』看来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久美子有气无力地说了起来。
「但是雄太消失前,突然变得相当开朗,还对我说:『这样我便能擡头挺胸地和你结婚,成为孩子的爸爸。』怎知……」
胜己静静看着紧咬下唇的久美子。这个时期与川奈雄太从某处取得巨款、还清积欠藤原的债务并取得麻醉药的时间一致。究竟川奈雄太是如何取得这笔钱,又准备做些什么呢?
「对不起,让你感到不好受。」
由香里安慰道,久美子听了缓缓站起来。
「已经够了吧?我要回家帮小悟煮晚餐。」
「……好的,抱歉耽误你的时间。」
由香里浅浅一笑,久美子马上逃也似地走出店门。
「……她过得好辛苦。」胜己望着关上的门呢喃。
由香里也带着淡淡的感伤点头。
「话说回来,川奈雄太死前到底想做什么?是不是想从事哪种违法交易来还钱呢……?」
「我也这么想。所以他才会满怀罪恶感,并拿事前收到的款项清偿藤原的债务。」由香里慵懒地把玩着发尾。
「如果只是这样,好像没办法解释他为什么拜托藤原准备麻醉药,以及他为什么在消失前变开朗。」
「就是说啊。」由香里含了一口已经冷掉的大吉岭红茶。
「由香里医生,你怎么了?看你似乎没什么精神。」
胜己忍不住问,由香里这才无力地笑笑。
「抱歉,阿胜。没有啦,我在妇产科看过太多像久美子小姐这样被男人连累的可怜孕妇,每次心情都会很低落。怀孕和生产本来应该是女人最幸福的时刻,结果却被烂男人搞砸,你不觉得很悲伤吗?」
「真的……」胜己喃喃自语,注视着由香里的侧脸。
下一秒,由香里露出嘲弄的笑容,大概是察觉胜己在看自己。
「干什么一直盯着人家看?」
「不,什么事也没有。」胜己急忙转移视线。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喔。不管怎样,因为这点事就意志消沉未免太奇怪了,你一定怀疑我有什么过去吧?」
胜己顿时说不出话,因为都被她说中了。
「如果是小翼也就算了,连我都能随便看出你在想什么,你真的太单纯啦。还有,不要随便探究女人的过去。」由香里半开玩笑地说。
「……对不起。」
「不过,我们都知道你为什么会来我们诊所上班,所以这么说或许对你不太公平。即使如此,还是请你尽量不要提起彼此的过去,这是这里的潜规则哟。尤其是小章的过去。」
「呃,但我已经听说神酒医生的过去了,他不是在外籍兵团当过军医吗?」
「……你是听谁说的?」
「真美小姐……」
「哦。附带一提,我听到的是他被自卫队的游击部队除籍后重念医学院。」
「啥?」胜己不太明白她的意思,错愕地大叫。
「小黑听到的版本是,小章是动乱国家的战争孤儿,买户籍偷渡到日本。小翼听到的版本则说,小章是忍者的后代,从小接受严格的忍术训练呢。」
「所以全是……」
「对,全是假的,小章的真实经历没人知道。」
「搞什么啊……」胜己浑身无力地仰望天花板。
「对我们而言,小章的过去一点也不重要。给予无处可去的我们一个归属的人叫做神酒章一郎,只要知道这点就够了。」
「归属……」胜己反复咀嚼这句话。
由香里微微一笑,喝完杯中的红茶。
「好啦,在这边愁眉苦脸也不是办法,我们先回车里吧。继续让小翼和小黑单独待在车厢里,万一他们忍不住抱在一起怎么办?」
「呃……你想太多。」
「咦?两个男人共处一室,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呀。」
「……不,很奇怪。」
「是喔?那太无趣了。」
由香里走向出口,似乎是发自内心感到失望。
胜己和由香里走出咖啡厅后,直接前往停放露营车的停车场。
太阳已经下山,四周一片昏暗。胜己替自己揉揉肩膀。他们在早上听了樱井的话后,马上赶到板桥区的公共住宅,接着又为了寻找芹泽久美子而来到川崎,不但经历了长距离的移动,还做出非法入侵民宅等莫名其妙的事,胜己觉得身体疲惫不堪。
「欸,你这样很像中年大叔耶,明明还这么年轻。」
「也没有多年轻,都已经快三十了,如果像今天这样过劳就会肩颈酸痛。由香里医生,你难道不会吗?」
胜己一问,由香里就面带贼笑地双手抱胸。
「无时无刻都很酸啊,毕竟胸前带着这么重的负担嘛。」
「……是喔。」
你才比我更像大叔……正当胜己思索到一半时,发现前方走来某个眼熟的男人,看那褪色的金发、修得过细的眉毛,以及有点驼背的干瘪身材,不正是他们在住宅前遇到并打听久美子情报的牛郎吗?稍早他还穿着宽松破旧的运动服,现在则换上金光闪闪的廉价西装,并用发胶抓出刺猬头,看起来正要去上班。
男人走到近处,看到胜己和由香里吓了一跳。
「你们想干什么?还有事情找我啊?」
「没事,只是刚好在路上遇到罢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由香里出言讥讽。看来她是真的很讨厌这种类型的男人。见男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胜己突然有点同情他。
「你们警察是怎么搞的?你和你的伙伴都很没礼貌耶。」
男人烦躁地拨乱特地抓出造型的金发。
「我可没有多说什么喔。」
胜己赶紧撇清,男人却用力摇头。
「不是在说你啦,我是说你们的伙伴。」
「伙伴?」是指翼和黑宫吗?胜己一脸纳闷。
「我刚刚看到你们的另外两个伙伴在玄关前找那个女人问话,感觉气氛不太对劲,我还特别走去问:『没事吧?』却被他们吼说:『我们是警察,闪边去!』说完就进屋了。」
警察去久美子她家?胜己和由香里面面相觑。
「他们真的是警察吗?可以形容一下他们的外观吗?」
「咦?但他们
说自己是警察啊……他们穿西装,戴着很大的墨镜,身材高大。」
胜己马上想起一周前在藤原的公寓遇到的那群人。
他还来不及深思便在柏油路上跑了起来。由香里虽然想跑,但因为穿着高跟鞋,想跑也跑不快,胜己赶紧放慢脚步。
「别等我,你快过去!我联系小翼他们,等一下再赶过去!」
胜己收到由香里的指示,再次全力冲刺。
那些人为什么知道久美子住在这里?为什么要找久美子?说来说去,那些人到底是谁?
疑问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胜己甩甩头,把它们赶到头壳之外。当务之急是帮助久美子这对母子。胜己压低身体,全力冲刺。
他在短短几分钟内抵达住宅,边调整紊乱的呼吸边走入大厅,经过电梯打开后门,来到一楼的外侧走廊。走廊的左手边并排着八扇门,胜己眉头一皱。
久美子住哪一间?他想不出那个牛郎说过的房间号码。
据他所说,对方是两人组。可以的话,胜己希望来个出其不意,所以他必须确定久美子的家是哪一间,否则会打草惊蛇。胜己蹑手蹑脚地在走廊上前进,然而每一户都没有挂门牌。
这样下去只能干瞪眼。胜己感到焦头烂额,下意识地从外套口袋拿出宝贝钢笔,快速用指尖转动,借由这个安定心神的仪式让头脑冷静下来。
他再次眺望那些门,发现倒数第三扇门的门缝下似乎有水流出来,走近一看,是白色的液体。胜己马上想起久美子的环保袋里装的盒装牛奶。
就是这里!一定是久美子和男人们拉拉扯扯时,环保袋掉到地上,牛奶因此流出来。久美子就在这扇门后。
胜己慢慢转动门把、向外一拉,门却文风不动,使他为之一愣。本来他还妄想对方或许会忘记上锁,果然太天真了。
要怎么进去?绕到外面、从阳台进去呢?
这时背后传来声响,胜己屏气吞声,迅速转身摆好防守架势。
「呜哇!」后方传来小声的惨叫,胜己定睛一看,原来是翼和黑宫。翼还高举双手,比出投降的动作。
「翼医生,求求你不要吓我。」胜己松一口气,小声抱怨。
「我才被你吓死呢。收到由香里的通知后,我们就火速赶来。我先厘清一下,这里就是芹泽久美子的住处,他们母子被关在里面,对吧?」
「应该没错,我想进去救人,可是门锁着。」
三人小声对话。
「……我们是否该考虑报警,等警察过来?如果他们是闯进藤原家的那群人,很可能持有枪械,冒然闯入太危险。」
黑宫用格外严肃的表情说。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考虑到藤原被监禁在自家时曾经被拷问,如果久美子真的被他们抓住,很可能是一样的下场。除了久美子,还有她读小学的儿子。
「没有时间慢慢等警察,我来救人!」
胜己握起拳头,果断地说。翼贼贼一笑。
「哦,我不讨厌这种热血笨蛋。黑宫,那就麻烦你了。」
黑宫闻言,尽管脸色有点难看,但也没有异议,和上次一样从怀中取出开锁工具,以熟练的手势插入钥匙孔。不出十秒,便传来小声的开锁声。
「……可以进去了……但我和翼构不成战力,这表示你得一个人面对可能持枪的敌手,明白吗?」
黑宫浏海和镜片下的眼睛直视胜己,胜己缓缓点头。黑宫阴沉地叹一口气,用不仔细听就听不到的声音说:「小心一点。」接着看向旁边。
「那我收到通知就把门打开,让胜己冲进去英雄救美。」
翼握住门把。胜己轻轻点头,手放胸前,闭上眼睛。
说不定会中枪──不吉利的想法在心中逐渐膨胀,使他动弹不得。这时,屋里似乎传来微弱的孩童哭泣声,在集合住宅的屋子里看到的幸福亲子照浮现脑海。
「好!」胜己睁开眼睛时喊了出口。
翼一口气把门拉开,胜己从门边滑进去、闯入玄关,接着跑过短短的走廊,同时观察室内格局。
他在走廊深处发现客厅,两个戴墨镜、穿西装的男人站在那里,其中一人理着小平头,体格壮硕;另一人是标准身材,留着后梳油头。虽然看不到脸,不过怎么看都是绑架藤原的那批人。
胜己发现久美子嘴巴被绑住,倒在男人脚边,脸上有红肿的遭殴打痕迹。平头男右手握刀,左手扯着少年的头发。这位少年应该就是久美子的儿子芹泽悟。
地上散落着餐具、挂着猫咪布偶的小学生书包以及数本女性杂志,可见久美子曾经尝试抵抗。
先解决平头男──胜己迅速掌握住状况,锁定目标后压低身体走向客厅。男人们站在原地,视线通过墨镜射来。
胜己握住右拳,全速扑向持刀的平头男。男人虽然急忙架刀,但是已经太迟。
「喝!」
胜己发出饱满的吼叫,用身体的力量快速挥拳,往男人的颜面招呼。拳头传来鼻梁断掉的触感,平头男翻了个筋斗倒在地上,刀子和墨镜被揍飞。
「搞什么啊?」油头男的声音明显参杂着动摇。
就是现在。胜己右脚轻轻一踏,将之化为轴心旋转身体,同时轻擡左腿。旋转将近一百八十度后,他狠狠踢出左脚跟,以旋转的加速威力突击男人的侧腹。经过胜己八十公斤体重加乘的后回旋踢直击男人的肝脏,男人猛咳一声,当场抱着肚子跪下。
胜己气喘吁吁地看着倒下的两人,身体因为肾上腺素大量分泌而发抖。确定两人倒地不起后,胜己在久美子的身旁跪下。久美子嘴巴被绑着,发出微弱的哀号。
「不用、担心。我、是来、救你的。你、没事吧?」
胜己努力控制因为亢奋而不甚灵活的舌头说话。见到久美子害怕地点头,他才放心地呼气,为她松开嘴。
「小悟!」嘴巴一恢复自由,久美子马上大叫,并爬至呆滞蹲在地上的儿子身边,抱住他的身体。
少年被妈妈抱在怀里,双眼总算逐渐对焦。
太好了,成就感慢慢从胜己的胸口涌上来。
「总之我们先逃去安全的地方。」
胜己不知该如何处置倒地的两个男人。无论如何,保护芹泽母子脱离险境是最优先要务。
「是,我知道……」
久美子擡起泪湿的脸,接着露出惊恐的表情。察觉她的视线盯着自己背后,胜己慢慢转过头,然后思考完全当机。
平头男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然而胜己的目光不是对向他,而是小小的孔洞──一把枪的枪口正直直瞄准他的脸。
「臭小子……去死吧……」
墨镜被打掉的男人露出充满杀意的单眼皮双眼,威胁他道。
胜己心想,这个男人应该还没从疼痛中恢复,立刻扑过去或许能扳回一城。
冲啊!快冲过去!胜己拚命鞭策自己动起来,但连系大脑和身体的神经彷佛断线一般,身体动弹不得。
初次体验的「死亡恐惧」扑天盖地而来,笼罩他全身。胜己只能茫然望着男人慢慢扣下扳机。
「停!不准杀他!」
房内响起怒吼,男人的手指同时离开扳机。
「为什么不行?这小子揍了我耶!」
平头男斜睨着趴在地上出声阻止他的油头男。
「……你应该知道状况吧?」
油头男发出低沉的闷哼,缓缓爬起来。
平头男瞪着胜己数秒,接着用力甩头。
「那接下来该怎么办?把这小子绑起来,继续拷问那个女人吗?」
「不,把他绑起来后就快离开。我们已经威胁过小孩,她还是不肯说出位置,可见得那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
油头男揉着被踢的侧腹,皱起眉头。
「你又知道?至少和藤原那时一样,剥她个一片指甲……」
说到一半,平头男噤声往上瞧。胜己也竖起耳朵,微弱的警车警笛声震动鼓膜。
「妈的!臭小子,竟敢报警?」平头男叫嚣。
报警?是翼他们做的吗?胜己沉默地站着。
「我们快闪!」油头男大叫。
「等等,我的墨镜飞去哪……」
「管它的!你想被抓吗?」
油头男一阵恼火,踩着蹒跚的步伐走向玄关。平头男咂嘴之后,追上油头男的脚步。交错的瞬间,平头男用枪托敲击胜己的太阳穴,胜己当场跪下来。平头男满意地哼气后才走向玄关。
两人离开房间后,直到听见玄关大门关上的声音,胜己才坐在地上用力吸气。刚刚他甚至吓得忘记呼吸。
接着传来开门声,胜己和久美子身子颤动一下,害怕地看向玄关
口。
「打扰了!」传来的是轻快的说话声。
进屋的不是那两名歹徒,而是翼,接着是黑宫,最后是不知何时赶到的由香里。
「你们没事吧?」
胜己很想回答翼「没事」,但舌头打结,说不出话。
「你太莽撞了!要是中枪怎么办?」
相对地,由香里一脸严肃地痛骂胜己。胜己从喉咙挤出沙哑的「对不起」。
「算了啦,由香里,反正他没中枪,最后没事就好。」
「哪里好?又不是小章,怎能跟有枪的人硬碰硬呢!」
由香里被翼轻率的发言气得脸红脖子粗。虽然这样的反应很正常,但是胜己看了不禁感到窝心。
「别生气,皱纹会增加喔。」翼嘀咕道,由香里的脸涨得更红。
「那两个家伙呢……」胜己用还在发抖的声音问。
「啊,他们上当逃跑了,而且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在走廊,看起来挺慌张的,大概以为警察真的要来了吧。」
翼咯咯发笑。
「有什么好笑的?」
「没想到他们那么容易就上当啊。」
「上当?」胜己皱起眉头,然后才发现警笛声不知何时消失了。
「没错,那是假的,全都是由香里装出来的。」
「由香里医生装的?」胜己听不懂,眉心越发紧皱。
「是啊。」
翼朝由香里轻擡下巴,示意她表演。由香里嫌麻烦似地张大嘴巴,两只手的指尖摸向喉咙部位,下一秒,她的口中竟发出小声的警笛声。胜己讶异到下巴掉下来。
「太强了。每次你都说我是妖怪,自己不也半斤八两?不过也多亏这项特技,才能赶跑那两个家伙。」
「这也是运用了模仿声音的技巧。先别说这个,久美子小姐,你没事吧?肚子会痛吗?」
「咦?啊,是。」久美子还处在状况外,只能茫然回应。
「留在这里很危险,请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医院有很完善的保全设施,你和你儿子先住进去吧。要是因为过度惊吓造成流产就糟了,到了医院我帮你检查。」
久美子在由香里的催促下点头,牵起儿子的手走向家门。
「好,胜己,你要坐到什么时候?走啰。我们先和神酒哥会合,把该办的事情办一办。」翼拍拍胜己的肩膀。
「有什么事情要办?」胜己坐在地上问。
「……我有短暂瞄到其中一个男人的长相,可以画出素描。」黑宫低喃。
「虽然光靠素描无法得知男人的身分,但有总比没有好啊。线索越多越好。」
「线索……」
胜己擡头望着翼,缓缓张开右拳,拳头里有一包揉烂的纸火柴,上面写着「内衣酒吧兔女郎俱乐部」。
5
太惊人了……胜己坐在异常柔软的沙发上,望着前方心想。中间夹着桌子的U字形沙发对面,坐着一个看起来像大明星的英俊男子,脸上挂着连同性的心都能掳获的性感微笑,一群戴着兔耳、身穿内衣的兔女郎陶醉地望着他。
救了受到袭击的芹泽母子两天后的晚上十点,胜己来到位于五反田的内衣酒吧。
两天前,他们将芹泽母子送进青山第一医院的秘密病房接受保护后,回到神酒诊所,向神酒和真美报告事发经过。神酒听他说明时,脸上表情彷佛写着「早知道那么刺激我也要参加」。接着,胜己从口袋拿出纸火柴说:「这是其中一个男人掉的。」
他们调查后确认了纸火柴上印的「兔女郎俱乐部」,是一家位于东京都五反田的色情酒吧,里面的小姐会穿着内衣陪酒。神酒了解之后(无视真美怀恨的眼神)愉快地说:「那么,我们潜入那家店调查吧。」
因此胜己才会来到这个被穿着性感内衣的小姐们围绕的地方,坐在沙发上啜饮乌龙茶。神酒坐在内侧,一手拿着威士忌酒杯,与他之间隔着一位穿红内衣的小姐。小姐的胸部紧贴着神酒的肩膀,神酒看起来有点色眯眯地盯着胸部瞧,令人看不下去。不过胜己感到傻眼的不是神酒,而是正前方的男子。
……那真的是黑宫医生吗?胜己进入店内已经过了将近一小时,依然无法相信那个吸引全场小姐目光的美男子,和平时总是低头碎碎念的内科医生是同一人。
「那么,黑宫、胜己,你们两个跟我一起来。」
大约两小时前,他们将露营车停进这家店附近的投币式停车场,神酒在车内如此宣布,却惹来翼、由香里和黑宫同时出声抗议。
「我也想和只穿内衣的女生们喝酒!」
「人家也想调戏酒店妹~」
神酒冷眼瞥向同时抱怨的翼和由香里。
「翼看起来像未成年少年,进去还要检查身分证,这算什么潜入调查。由香里,那种店本来就没什幺女性会去,你去太显眼了。我也怕你对小姐过度性骚扰,到时候被轰出去,因此两位的抗议无效。」
神酒说得很有道理,两人顿时无法吭声。这时黑宫用更甚以往的阴沉语气说:
「……为什么要我去?神酒哥,你自己和九十九去不就得了。」
「你在说什么?你可是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呢。任何女人见到你,口风都会变松啊。就这样说定了。由香里、翼,接下来麻烦你们,跟平时一样喔。」
神酒面露诡异的笑容,由香里和翼也一脸贼笑地逼近黑宫。
接下来,黑宫过长的头发经由由香里的巧手梳至脑后,并且换上隐形眼镜,甚至还化了淡妆。胜己看到改头换面的黑宫后,整个人震惊不已。黑宫平时被土里土气的黑框眼镜与长浏海遮住的脸,竟然俊美到令人发抖!不过,当时他的身上仍散发着一股阴沉的气息。
接着由香里与翼交棒。翼注视着黑宫的双眼,小声对他说话。没过多久,黑宫的表情逐渐洋溢自信,胜己只能愣愣地看着这一切发生。
「我只是稍微对他下暗示,让他恢复成以前的黑宫罢了。暗示对黑宫很有效。别担心,他明天就会变回来。」翼如此解释。等等,这叫「稍微」?胜己回想着翼的说词,望着眼前的黑宫。
「欸,你们知道兔女郎的兔耳朵代表什么意思吗?」
黑宫换边翘起修长的双腿,询问陪酒小姐们。只见她们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说:「不知道~」
「兔子是繁殖力很强的动物喔。它们没有特定的发情期,一年到头都能交配。换句话说,你们戴的兔耳,是表示:『我正在发情期,随时都能交配。』」
黑宫边说边搂住旁边小姐的肩膀,凝视她的双眼。
「讨厌啦~」小姐双颊泛起红晕。
「对了,除了兔子以外,还有一种哺乳类动物没有特定的发情期,你们知道是什么吗?」
小姐们再次摇头。这时,黑宫突然吻住怀中小姐的脸颊,边吻边呢喃着:
「就是我们人类啊。被你们这群可爱的女孩子包围,任何男人都会发情的。」
「呀~」小姐们一阵尖声娇嗔。
在这边尽情玩乐,真的没问题吗?小姐双手环抱着胜己的右手臂,柔软的胸部顶了过来。他虽然感到小鹿乱撞,表情却愁眉不展。当胜己、神酒与(化身为花花公子)的黑宫要下车时,真美甜甜笑着说:「好好玩喔。」不过胜己马上发现,真美的眼睛完全没在笑。其实他也想过,今晚不如纵情玩乐一下,但每次脑中都会浮现真美当时的眼神,笑得他心里发寒。
「欸,帅哥们,你们是第一次来?这次为什么想来我们店里呢~?」
其中一位小姐嗲声嗲气地问。胜己动作一僵,神酒和黑宫也敛起表情。他们就是在等这个问题。
「是我前阵子在酒馆认识的朋友介绍我来的。」
黑宫说出之前排练过的台词。果不其然,小姐回道:
「是喔~哪一位啊?」
「嗯~我当时喝醉了,不记得对方的名字,名片也弄丢了……对他真抱歉,我还想向他道谢呢……」
黑宫露出遗憾的表情,这个演技马上钓到了酒店小姐。
「是怎样的人?如果是常客,描述他的特征我们或许会知道唷。」
坐在神酒身旁的小姐问道,黑宫温柔地对她微笑说:
「我不太会口头说明耶。对了,有没有铅笔和纸能借我呢?」
黑宫一问,小姐们马上齐声命令男店员:「铅笔和纸!快一点!」胜己不禁同情起急忙冲去找文具的男店员。
黑宫从店员手中接过铅笔,在铺在玻璃桌的纸上画了起来。他以极快的速度画着素描,男人的长相逐渐清晰。那张素描非常写实,在昏暗的店里看起来,简直就像真的照片。
素描不一会儿就完成了,上面画着长相凶恶的平
头男。他正是两天前差点朝胜己头部开枪的男人。
那天黑宫躲在走廊角落,瞥见从芹泽久美子家冲出来的平头男。光是这短短一秒,对方的长相便烙印在他的脑海里。这个人的脑内到底是什么构造啊……?胜己半带尊敬半带傻眼地看着黑宫。
「你们见过他吗?」黑宫在桌上放下铅笔,指着画好的素描。只见小姐们的表情越变越僵硬。
「这是锅岛先生……吧。」
其中一人呐呐地说,其他人也跟着轻轻点头。
「锅岛?」
「他是常来没错……可是,还满令人伤脑筋的……」
见黑宫面露困惑,其中一位小姐吞吞吐吐地开口。
「你说伤脑筋……难道他会骚扰小姐吗?」
「这是一部分。另外是他非常小气,明明常炫耀自己是有钱人,却不肯为我们开酒。只要对服务有一点点不满意,就会大声骂人……有时甚至会说:『老子有付钱,让我上一下。』」
坐在黑宫左侧的小姐苦恼地描述。
「这样啊,未免太没水准……顺便请教一下,这位锅岛是什么样的人呢?」
黑宫皱起高挺的鼻梁,对小姐们的遭遇深表同情。
「没记错的话,他好像是贸易公司的高层喔。每次提到这件事,他都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你知道是哪一类的贸易公司吗?」
黑宫用温柔的声音询问害怕的小姐,而她露出遗憾的表情道歉:「对不起……我不清楚。」
「不用道歉。」黑宫温柔地拍抚小姐的背部。
「啊,我好像有他的名片。」坐胜己旁边的小姐举起手。「不管客人再讨厌,我都会保留对方的名片,以备不时之需。」
小姐摸索着放在腿上的包包,取出一张名片。
随便把别人的名片拿给其他客人不太好吧!胜己边在内心吐嘈,边探头窥视名片,神酒和黑宫也手撑桌面往前一探。
「后藤田贸易常务董事锅岛一太」。
名片上如此记载。
「后藤田贸易主要进口东南亚的水果、调味料和摆饰,是一间员工只有三十人左右的小公司。」
翼背靠着沙发,嫌麻烦似地喃喃说道。
在内衣酒吧打听到平头男情报的两天后中午,神酒诊所的六名成员坐在地下酒吧,吃着「巽咖啡厅」的店长为他们做的三明治当午餐,一面统整情报。
「所以,那个姓锅岛的男人,当真是那家公司的高层吗?」
神酒一手拿着鸡蛋三明治问,翼则负责聆听隔壁黑宫的小声回应。
「他说不是。真要说起来,那幺小的公司也不会有常务吧。喂,黑宫,麻烦你自己跟大家说啦,我快被你烦死了。」
翼叹气说道,却被黑宫轻轻地摇头拒绝。
昨天黑宫花了一整天调查名叫「后藤田贸易」的公司,然而他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小声,于是翼便成为他的随身口译。
「黑宫医生还好吧?」
胜己向坐在吧台前大口咬着鲔鱼三明治的由香里搭话。
「哦,常有的事。每次他从花花公子模式切换回来,都会比平时更加消沉长达三天呢。大概是对小翼强加的催眠产生的排斥反应吧。」
由香里愉快地说着,将手中的鲔鱼三明治塞进嘴里。
会排斥喔?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胜己以同情的眼神看向垂头丧气的黑宫。
「也就是说,那个叫锅岛的,与那间公司完全没关系吗?」
在吧台内为所有人泡红茶的真美问道。
「东南亚贸易啊……」神酒若有所思地咕哝着。
「嗯?神酒哥,你怎么了?脸色很差耶。」翼问道。
「樱井兄不是说过吗?绑架藤原的歹徒使用的是来自东南亚的枪。」神酒摸着下巴说。
「会不会只是巧合?与东南亚合作的贸易公司多到数不完呀。他会不会只是为了讨酒店小姐的欢心才印了那张名片?」
由香里吞下口中残留的鲔鱼三明治,舔着手指说。
「如果是为了把妹,选这幺小间的公司太奇怪了。为何不选更有名的企业,或是干脆虚构算了?」
「听你这么说,确实有些道理。」由香里食指抵着红唇。「所以,锅岛真的是后藤田贸易公司的人啰?换句话说,那家公司可能就是……」
「对,那家公司有可能走私枪械。不只是枪,最近经由特殊管道走私进口的毒品一事,可能也和他们脱不了关系。」
「咦,会不会太牵强啦?普通的小型贸易公司,怎么敢做这种事呢?」
黑宫对双手放在脑后的翼咬耳朵,翼吃了一惊。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怎么了?」由香里追问。
翼搔着太阳穴说:
「他说,后藤田贸易的老板后藤田道贞,曾是黑道企业雇用的经理,不过那个黑道组织早在数年前因为『暴对法(注11:「暴力团对策法」的简称,防止暴力集团成员进行不当行为的法律统称。)』的加强取缔而解散。后藤田同时辞去该公司的职务,创立了后藤田贸易。」
「猜对了……看来那位后藤田道贞,是走私管道的前负责人,锅岛则是后藤田雇用的打手,很可能是已解散的黑道组织旧成员。」
神酒低下头,室内弥漫着沉重的气氛。这时,胜己察觉一件事。
「那个……我记得川奈雄太曾经说过要『大干一票』之类的吧?接着他去了泰国,回来没多久就失踪。」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胜己身上,害他不由得缩缩脖子。
「这表示,川奈雄太可能协助后藤田贸易进行走私?」
「我是这样猜啦……」胜己肯定了由香里的问句。
「让欠钱的人帮忙跑腿,感觉很合理。」神酒盘起双臂。
「所以川奈雄太可能搞砸了任务,因此受到制裁吗?」
神酒摇头否定翼的猜测。
「不,走私如果失败,通常是被海关抓到、当场逮捕犯人,而川奈却正常入境。还有,假设川奈真的搞砸任务,锅岛等人也没必要袭击藤原和芹泽久美子。如此一来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川奈雄太擅自调包了走私物品。」
「也就是说,他没将运进来的商品交给后藤田,而是自己独吞?」
神酒点头肯定由香里的疑问。
「对,后藤田等人急着想抓住川奈,逼问他把东西藏去哪里,但还来不及问,川奈就死了。所以后藤田才会派出锅岛等人,一一袭击可能知情的藤原和芹泽久美子,想找出东西的下落。」神酒一口气说完,用力吁了口气。
房间再次笼罩在沉默中。
「……章一郎哥,我有问题。遭分尸的遗体不是早在半年前就被发现了吗?为什么后藤田他们直到现在才袭击藤原和久美子小姐呢?还有,究竟是什么样的走私品,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追回?」真美小心翼翼地打破沉默。
「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何现在才行动,可以确定的是,走私品相当值钱,八成是某种毒品……」神酒咬牙切齿地说。
「可是,走私真的那么容易吗?川奈雄太又不是专门干走私的,这么昂贵的商品会随便交给一个外行人吗?」
由香里指出关键的疑点,房内再次沉默下来。他们似乎正逐渐接近事件的真相,但轮廓还看不清楚。
这时,屋内响起贝多芬低沉的《命运交响曲》,所有人都朝这不吉利的旋律传来的方向望去,看着黑宫慢慢从口袋拿出智能型手机。原来是来电铃声。只见黑宫低头看着手机,慵懒地将液晶屏幕秀给旁边的翼看,翼顿时睁大眼睛。
「神酒哥,不得了,锅岛现身了!」翼高声大叫。
「锅岛吗?地点是?」神酒从吧台席站起身。
「就在先前你们潜入过的内衣酒吧。黑宫和那里的小姐交换了联系方式,请她们看到锅岛出现时通知他一声。」
6
「还不出来呢……」
「就、就是说啊。」
真美在驾驶座喃喃抱怨,胜己出声附和。车子的挡风玻璃前方几十公尺处有一栋综合大楼,入口挂着「内衣酒吧兔女郎俱乐部」的招牌,以及胸部大得不合比例的少女画像人型立牌。两天前,胜己才与神酒等人乔装成客人入内调查。
他们一得知锅岛现身的消息,马上派胜己和真美开着(被休旅车撞凹的车体才刚修复的)迷你车来到店门口监视。由于诊所下午要替某知名演员做腹腔镜胆囊切除手术,执刀医生神酒、助手由香里与麻醉医生黑宫实在分身乏术,连翼都必须留下来为消沉的黑宫做精神照护,扣除掉这些人,只剩下胜己和真美能来内衣酒吧跟
监锅岛,进一步搜集情报。
两人已在门口守候了半小时,锅岛却迟迟不出来。这半小时对胜己来说,实在无比煎熬。
原因就摆在眼前。胜己偷瞄身旁的真美,只见她不高兴地眯着眼。半小时前,她把车子停在路肩、开始监视店门口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地瞪着招牌上的少女画像……
感觉她今天心情很差耶……胜己缩缩脖子、转回正面,这时真美突然用低沉的声音说:「胜己先生……」
「怎、怎么啦……?」
「胜己先生,你之前进去过里面对吧……好玩吗?」
「也、也说不上好不好玩……毕竟是去搜集情报……」
胜己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说得模棱两可。
「里面应该有很多如同画像那般身材火辣的女生吧?和那种女生打情骂俏,真的好玩吗?」
「不,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套话,没什么心情和她们玩……」
被穿着性感内衣的酒店小姐包围,说不开心是骗人的,但胜己可没胆这么说。他脑中不断亮起本能发送的危险信号。
这时,本来注视前方的真美突然扭过脖子看着他,那个动作可比恐怖电影,害他发出小声的惨叫。
「可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喜欢身材火辣的女人吧?被胸部大又穿着色情内衣的小姐服务,会兴奋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真美微微侧过头,露出性感的微笑。平时胜己都会因为她这个动作怦然心动、内心小鹿乱撞,然而,真美今天眼神毫无笑意,吓得他心跳加速,背后流过冷汗。
「……你怎么了?」真美面带微笑地注视他的双眼。
「不,没什么。呃……」胜己声音发抖,努力寻找说词。「和店里的小姐比起来,还是你最漂亮。」
「咦……?」真美眨眨眼睛,急忙移开视线低下头。
她怎么了?只见真美羞红了双颊,胜己急忙回想自己刚才说了什么。几秒后,他张大眼睛。原来自己在安抚她时,不小心说出类似告白的台词。
「可、可是,我的胸部不像由香里姊那么大……」
真美垂下头,用细如蚊鸣的声音说着。
「呃,胸部大小不重要啦。如果硬要我选,我比较喜欢像你这样瘦瘦的女生……不对,你的身材已经很棒,要对自己更有自信……」
胜己急忙解释,但越说越像是在告白。真美的脸变得更红,静静地不说话。车内的气氛尴尬到极点,胜己只能拚命转动脑袋,寻找其他话题。
「啊,呃……对了,现在这个时间,神酒医生应该已经在动手术了吧?」
「对、对啊,预定是这个时间没错。」
真美擡起头,声音沙哑地说。
「你不在没问题吗?」
「今天做的是腹腔镜手术,使用的器械不像平时那么多,不需要担心。比较伤脑筋的是手术之后,毕竟平时是由我负责清洗、收拾器械。」
两人笨拙地一搭一唱,试图改善尴尬的气氛。
「不过他们总会自己整理吧?都已经是大人了。」
「你认为我们家的医生会帮忙收拾吗?」
真美露出调皮的笑容,这次眼睛终于笑了,胜己总算稍稍放心。他成功度过劫难,只是告白似乎被默默带过,令他难掩失落……
「……应该不会。」胜己无法想像神酒、由香里、翼或黑宫当中的任何一人收拾器械的模样。
「这种普通的事情,大家反而不擅长呢。章一郎哥更是连衣服都不会洗,所以都是我帮他洗的。」
真美苦笑着说出这番话,刺痛胜己的心。
「你怎么了?」真美察觉胜己没讲话,担心地问道。
「没事。」胜己努力装出笑脸,挤出声音。虽说他早就放弃追求真美,不过直接听到她亲密地谈起神酒,还是不免沮丧。
「啊!胜己先生!」
在胜己痛苦地摀胸时,真美大叫一声,指着挡风玻璃的前方。定睛一看,一个体格壮硕的男子从综合大楼走出来。胜己倾身向前。那个人理着小平头,有着浮肿的单眼皮与丰厚又有点歪的嘴唇。没错,那就是在芹泽久美子家被胜己打倒、拿枪指着他的男人──锅岛。
锅岛在对侧的人行道停下脚步,左右张望,脸部中央贴著白色纱布,看来鼻梁应该被胜己打断了。胜己不明白一个人身受重伤,怎么还有心情去白天也有营业的内衣酒吧寻欢。
「他好像想叫出租车……」
真美神情严肃地边转动汽车钥匙边说道。引擎的重低音从车底传来,胜己急忙扣上安全带。
真美猜对了,锅岛拦了辆出租车坐进车里。出租车一开,真美便解除手煞车,快速地手动换档。
「那、那个,真美小姐,请安全驾……」
胜己话还没说完,引擎便发出一声怒吼,迷你车以惊人之势转了个圈,往对面车道冲出去。胜己被离心力甩到门边,不慎咬到舌头。
「我们走!小心点,不要咬到舌头。」真美低头瞪着挡风玻璃前方的出租车,舌头轻舔嘴唇。
「胜己先生,你还好吧?」
「……不太好。」
胜己趴在桌上虚弱地回应。他们追车追了一小时后,来到品川区的某家咖啡厅角落坐着。
「你真的很容易晕车呢,下次我会帮你准备晕车药。我们诊所的人都很容易晕车,所以我会事先买好大量存放。」
不是大家容易晕车,是你开太快了──胜己一面在内心吐嘈,一面回想来到这里的经过。真美开着迷你车,躲在锅岛搭的出租车后方车辆的角落,巧妙地尾随在后。即使如此,他们还是离出租车太远,所以她紧踩油门,穿梭在数辆车的缝隙间,一见到出租车弯进小巷便甩尾追上去,胜己的脑部和三半规管数次受到激烈摇晃。当他们确定锅岛下车、走进这家咖啡厅时,胜己已经脸色发青、严重反胃,拚命掩嘴不吐出来。
「……锅岛在做什么?」
他们进入咖啡厅已经过了二十分钟,胜己总算不那么想吐了,他微微擡起头,询问坐在对面喝着拿铁的真美。真美嘴贴着杯子,以锐利的视线望向胜己的肩膀后方,锅岛就坐在胜己背后的靠窗座位。由于锅岛看过胜己的长相,所以胜己戴着(真美事前为他准备的)无度数眼镜,背对锅岛而坐。
「他一个人喝着咖啡,不过从刚刚起就不停看手表,应该是在等人。」真美递给胜己一个镜盒。
「他到底在等谁呢?」
胜己利用镜盒的镜子照着后方,确认锅岛的样子。真美说得没错,锅岛频繁地东张西望,显得很焦躁。
「不知道。不过等对方来了可以用它拍照,放心吧。」
真美悄声说道,指了指胜己手边。胜己轻轻点头,阖上镜盒。它乍看是个镶满碎玻璃珠的闪亮镜盒,仔细看有一面的光泽却不太一样。真美说明那是相机镜头,只要稍微用力按下镜盒就能拍照。
「……胜己先生。」真美小声说。「人来了。」
胜己反射性地想回头,随即被真美小声阻止,他急忙转回正面。
「用这个吧。」
真美边用镜盒的隐藏镜头拍照,边用空着的那只手递给他智能型手机。手机的保护壳内侧镶着镜子,可以当成小型手镜使用。
「谢谢。」胜己接过手机,用镜子照着背后。只见一个穿着藏青色薄外套的初老男子走向锅岛,他长得又瘦又高,发量虽然多,不过已经有许多变白。胜己只能看见男子的背面。
男人单手握拳接近,在锅岛的对面坐下。从胜己的角度,总算能看见对方高挺的鼻子与眼角略微下垂的长相。
男人向服务生点餐后,面带和蔼的笑容与锅岛说话。
「感觉是个品味不错的大叔呢。」
真美边用镜盒拍照边喃喃说道,胜己却无法说话。不,他根本没听见真美说话。
胜己手中的智能型手机掉了下来。
「胜己先生……?你怎么了?」真美讶异地问。
「……我认识他。」胜己半张着嘴,发抖地说。
「你认识他?你是说那个和锅岛说话的人吗?」
真美快速问道,胜己却无法接话。
那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胜己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觉得快要疯掉。
「胜己先生!」
脸颊突然传来柔软的触感,胜己缓缓眨了几次眼。擡眼一看,是真美伸出右手摸着他的脸颊。
「冷静点。有我在,没事的。」
胜己在真美的注视下慢慢回到现实。
「好点了吗?」
这次他总算能向真美点头。
「那么,请你告诉我,那个正在和锅岛说话的男人是
谁?」
胜己吞下唾液,缓缓开口:
「三森大树,白泉医科大学第一外科讲座教授……也是介绍我到神酒诊所工作的恩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