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二章 蓝格骑兵队(1/2)
蓝格·葛兰兹双眼慵懒地凝视着半空,口吐一缕烟雾。
在13岁时谎报年龄加入军队,从一介士兵开始从军至今21年。其出类拔萃的剑术及领导能力获得极高评价,在利基亚战役期间受封骑士称号。但明明拥有如此惊人的才能,蓝格之所以到现在依旧只担任千夫长职位,可以说是他的个性使然。
「蓝格队长!达克特皇太子一行人从福格罗港回来了!」
「喔,是吗?」
「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呢?」
「不必管他们。反正有事的话,他们应该会自动找上门。」
「是!」
蓝格极不擅长经营人际关系,他本人对此也并无不满。但若想从千夫长的地位再更进一步升官封爵,就必须立下战功或发挥高明的政治手腕。而对第一次利基亚战役之后的他来说,在这两方面都没有什么建树可言。
蓝格突然开口询问进来报告的士兵。
「喂,我听说在达克特皇太子的随行人员当中,有克洛姆·贾瑞特这号人物,对吧?」
「咦,啊,是的。正确来说,他应该是以尤丝蒂娜公主的侍从身分参与了本次会谈才对……」
「是吗?我明白了。你可以退下了。」
「是!」
蓝格再度点燃烟斗,吐出一口白烟。
(……克洛姆下山了啊。)
蓝格缅怀起久远前的往事,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呢?是在第一次利基亚战役才刚爆发没多久的时期,大概是14年前吧。
跟随考夫曼率领的师团出征的蓝格,是布阵准备攻下福格罗港的士兵之一。当时已经身职百夫长,有权指挥士兵的蓝格,在艾卢克火山及福格罗港的中间地点布阵,负责指挥兵粮搬送作业。
井然有序的蓝格小队,比其他小队更迅速地完成了份内工作,趁夜半时分边喝酒边闲话家常。
而在昏暗的夜色中,率先察觉到有人从山区那边走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蓝格。那道影子仿佛受到火光引诱的虫子一般,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
在低垂的夜幕底下,虽然看不清楚那道身影的真实面目,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那道身影很小。不是大人的体型,是小孩子。
如此心想的蓝格,就这么保持戒心等待那名小孩的到来。
总算看清楚被营火照亮的小孩容貌时,包含蓝格在内的现场所有人全都无言以对。那双眼空洞且漆黑,但眼眸深处却隐约夹带着宛如烈火般的热气。散发出一股矛盾气息的少年,转动其双眼锁定现场士兵们。
他身穿以皮革缝制而成的特殊服装,立刻就能看出这名少年是山民。但他身上的服装却是破破烂烂,而且整个人瘦骨嶙峋。
少年不经意地扫视了士兵们一眼,喃喃自语地开口说道:
「……教我……杀人的……方法。」
无法想像这是小孩子说出口的话。
「怎么啦?」、「要不要吃顿饭呢?」
在场士兵们虽是异口同声地如此提问,少年却不予理会,接着转移视线望向蓝格。
「你是最厉害的,对吧……快告诉我,该怎么……杀人。」
不发一语的蓝格暗自感到赞叹,看样子这名少年似乎具有天分,可以借由本能判断出生物的实力强弱。
蓝格起身走向少年,仿佛高山一般耸立在他面前。
「喂,小鬼。等你确实学会用字遣词的方法再来吧。」
如此咒骂的同时,他起脚踹中少年心窝。只见少年的矮小身体瞬间腾空,接着就此猛然摔回地面失去意识。目睹蓝格对小孩子祭出丝毫不留情面的一击,在场士兵们全都哑口无言,纷纷对蓝格投射出仿佛见到怪物般的忌讳视线。
隔天等到蓝格睡醒后,发现少年竟混在士兵群当中,忙着搬运柴火或协助炊事等杂务。
「喂,为什么那小鬼还没离开?」
「啊,呃——总觉得把他丢在这种地方不管,未免也太可怜了点……」
「碍事啊,那小鬼又不是士兵。只会造成伙食费负担变重罢了。」
蓝格如此警告士兵,少年却跑过来反驳。
「我会设法搞定自己的伙食问题。」
依旧从阴暗双眼深处绽放出骇人目光,如此回呛蓝格的少年,果真言出必行地自行猎到自己的食物。有时发现他会突然闹失踪,然后就抓到野兔或野鹿回来自行料理。若判断自己吃不完的话,就会拿多余的肉跟士兵们交换面包等干粮。他就这样与这个驻扎地的士兵们一同生活了好几天。
当士兵进行训练时,他就站在远处观望,接着有样学样地挥舞自己的山刀,到了某一天,少年再度跑来找蓝格。
「蓝格队长。」
「你没资格叫我队长。」
「拜托队长传授杀人的方法给我。」
「你学会杀人的方法想干嘛?」
「我可以帮忙你们作战。」
一眼就能识破他在说谎,这名少年恐怕是抱持着想要报仇之类的理由吧。
「吵死了,从我面前消失。我没有理由教你剑术。」
说归说,蓝格其实相当看好少年的刀剑实力。蓝格曾数度目击士兵们怀着玩耍心态陪伴少年练剑的场面。
蓝格清楚记得,那场面令他不禁瞠目结舌,少年身怀优异资质,根本不像是个7岁小孩。只要就此灌输基础要诀,好好培养的话,等到他成年时便能成为一名优质士兵。
话虽如此,目前正跟利基亚打得如火如荼,实在没空理踩这小鬼。
谁知少年不肯轻易死心,他每天都跑来要求蓝格教他剑术。
蓝格一方面感到厌烦,另一方面却也同时开始萌生出想把这孩子锻练成一名士兵的念头。之所以会这样,终究还是由于少年具备一身优质的剑术天分所致。
「……好吧,我知道了。但我能教你的就只有基础,这个部分一旦走样,你就无法成为一名像话的士兵。」
「可以,不管任何事我都会做给你看。」
「还有,我必须先声明一点。视情况而定,你有可能会丢掉小命。」
少年顿了一下,立刻表现出下定决心的神情点了点头。
「……明白了。」
在这之后,蓝格便开始找空档时间指导少年习练剑术。但就如同蓝格所言,是为了打好『基础』的练习,而非传授用剑技巧的课程。
「喏,随便你想从哪里攻过来都无妨。」
听见蓝格如此说道的少年举起山刀,接着一鼓作气缩短双方间距,挥舞山刀猛然一砍。蓝格以佩剑化解掉斩击的同时,抡拳狠狠地轰中少年的腹部。
肝脏遭到重击的少年当场不支跪倒在地。
「假如是在战场上的话,那这一击就结束了。你已经死了。」
「还没完……」
少年以使不上力的双脚勉强站了起来,但蓝格却是毫不留情地一脚踹向试图起身的少年侧腹,少年就此失去意识。蓝格命令部下拿一只装满水的水桶过来,狠狠泼向倒地不起的少年。
「清醒了没?接招吧。」
语毕,蓝格同时赏了少年的脸一记重拳,少年再次昏迷不醒。
这样的练习持续了好几天。
一般人若持续承受这样的对待,身心都会感到吃不消,逐渐露出如同死鱼般的混浊眼神。一旦变成这副德性,军旅生涯就跟着声明终结了。
一个人是生是死的分水岭,取决于精神的场合比起肉体来得更多。
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要能坚持到最后拼命求生。倘若办不到,就无法活着离开战场。这便是蓝格所说的『基础』。
如果这名少年能够拥有竭力求生的执念,那他大概就会变强。可是若一脚踏进鬼门关,却就这么被拖进黄泉的话,便代表他打从一开始就毫无指望可言。
极其苛刻的剑术训练持续数天之后,少年的眼神逐渐混浊,身心倶疲、动作也开始变得迟钝缓慢。一旦呈现这种状态,人的思考模式就会开始往轻松的方向偏移,也就是「倒不如死一死还乐得轻松」这种企图逃避痛苦的廉价结论。这就是能活着离开战场与死在战场上之人的思考分水岭。少年能否通过这项考验,得到竭力求生的坚韧精神呢……蓝格一边思考此事,这一天也陪少年进行训练。逼他游走在濒临死亡的绝命关头。
要让他维持在这种状态下,可说是难如登天。
一手提剑挡下少年挥劈的山刀,另一手握拳殴打他的脑门。但少年并未倒下,双脚因脑震荡而摇晃不稳。但在混浊的眼瞳深处,却尚未浮现放弃抵抗的神色。接着,少年又立刻抡起山刀刺向蓝格,剑技变得比以前更加锋
锐,然而仍不是蓝格的敌手。
蓝格在山刀即将刺中腹部的前翻身避开,以佩剑的剑柄对准少年的肩头敲了下去。不料少年只微微扭转身子闪过这一击,随后试图顺势挥动山刀直接砍向蓝格。
(不妙!)
猛然回神后,蓝格发现自己只稍稍往后跳开,同时以坚硬的皮靴赏了少年一记重踢。
7岁的少年身体高高飞向半空中。
此时蓝格确信,自己的脚尖留有错杀少年的明确感触。以那种力道将小孩子踢向半空中,纵使造成内脏破裂的重伤也不足为奇。
小小的身体摔回地面,一动也不动。
蓝格连忙冲了过去,伸手探向少年。
就在这个时候——
少年的小小手掌紧紧抓住蓝格伸长的手臂,他的握力令蓝格大感惊愕。一股根本不像是小孩子应有的力气,紧扣蓝格的手臂不放,接着刺破皮肤的爪痕逐渐流出鲜血,滴落在蓝格的手臂上。
「还给我!把露露……还给我!」
眼中透露出憎恨、绝望,以及犹如炼狱般的斗争心,少年仿佛说起梦话似地唤出某人的名字。接着一边发出近似野兽的低吼声,一边使劲掐住蓝格的手臂。但这阵低吼声却像被泼了水的火焰一样戛然止息,抓住蓝格的手掌也同时失去力量,颓然掉回地面。
(失去意识了吗……还是……)
蓝格为少年把脉确认他的生命迹象。接着在查看自己全力踹中他所留下的伤痕之际,又再次大吃一惊。原来少年扭转身体,避免内脏被端个正着。他在那一瞬间做出了这个判断。
如野生动物般灵敏的直觉,能够呼应直觉做出反应的肉体,以及更重要的就是凌驾于肉体之上的精神力。纵使巧妙避开要害,但即便是大人,挨了蓝格的这一踢也势必当场昏迷不醒。换作身心倶疲的小孩子被这一脚踹中,照理说应是必死无疑才对。谁知这名少年在被踢中后仍咬紧牙关硬撑,并且用指甲刺穿蓝格的手臂皮肤。
一脚踏进死亡深渊……不对,明明都已经只剩半条命,少年仍竭尽所能设法求生。
(或许,我捡到了一个非常不得了的小鬼也说不定……)
蓝格边想边背起少年走回营地。
蓝格的剑术指导到这一天正式划下句点。
再接下来的将近一年时间当中,少年就只是聚精会神地观看蓝格等人的训练。蓝格本身也认为这样就好,跨越过死亡深渊的人,对整个世界的看法会产生剧烈转变。只要观看世上万物,再加以融会贯通就好,这便是蓝格的想法。
到了某一天,顺利攻下福格罗港的考夫曼·麦克昂将军率军返抵驻扎地。
目的是为了讨论今后该如何运用被纳为皇国领地的福格罗港等议题。那时考夫曼似乎注意到驻扎地内有个小孩子,便主动开口询问蓝格。
「蓝格啊,那名小孩是怎么回事?」
考夫曼的口气没有怪罪之意,好像只是有点在意罢了。
「报告。去年那名看似山民的少年迷路误闻营区,属下便收留了他。」
「原来如此,只不过他有一双暗淡的眼神呢。」
考夫曼似乎一眼便看穿少年内心的黑暗。人称他是善于通晓人心的微妙变化,并加以拟定作战策略的军师,看样子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喂,少年啊,你过来一下。」
「…………」
少年一边对突然出现的老人投射出怀疑目光,一边战战兢兢地靠近他。
「嗯,我说少年啊。你看得懂字吗?」
少年闻言便摇了摇头。
「哦,那就让我这老爷子读书给你听吧。过来、过来。」
他那模样简直就像个疼爱孙子的和蔼老爷爷,目睹这一幕的蓝格难掩内心惊愕之情。人称格兰斯坦迪亚的智囊,面对兵力占尽压倒性上风的利基亚仍能立下显著战功的考夫曼·麦克昂,居然也有如此出人意表的一面。
考夫曼将少年抱到自己的膝盖上,随即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籍开始朗读。
「准备好了吗?呃——我瞧瞧……『人妻物语〜现在丈夫还在家啊〜上集』。作者——法布•雅各。我与丈夫结为连理,不知不觉已经过了20年……」
少年似乎相当专注地聆听着考夫曼所朗读的书本故事内容。
而看见他那副模样的蓝格……
(……对啊……他还只是个小孩子啊……)
仿佛如今才回想起来一般,蓝格领悟到这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实。
一老一少不知这样相处经过多久的时间,猛一回神才发现太阳已经快要下山了。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等明天我再继续念故事给你听。」
少年对如此说道的考夫曼点了点头。考夫曼则一边将书收回怀里,一边往蓝格这边走来。
「蓝格百夫长,我有个请求……」
身为将军且率领大规模师团的考夫曼居然有求于我,到底会是什么事呢——蓝格诧异地如此心想,只见考夫曼笑逐颜开地这样说道:
「那孩子……可以交给我来照顾吗?」
「……喔。」
蓝格也只能这样回答。考夫曼究竟是抱持着何种想法提出这个要求,坦白讲蓝格还真是完全摸不着头绪。即便如此,面对考夫曼将军提出的请求,他也不能表示反对。
之后经过了十余年的时光。
那名少年——也就是克洛姆担任考夫曼的助手跑遍世界各地一事,他自然略有耳闻。中途甚至还听说他当上了公主的指导老师。
那名眼神暗淡的少年已经长大成人。只不过蓝格仍心不在焉地持续思考着,自己究竟该带着何种表情与克洛姆碰面才好。
抵达福格罗港的菲芙妮斯,重拾监视俘虏道格拉斯及陆毕尔的任务。虽说是俘虏,倒也没有把他们打进大牢或用绳索捆住双手。但是相对地,如果他们脱逃了也会让人一个头两个大,因此才轮流安排人员负责监视。而菲芙妮斯正是轮值监视的人员之一。在福格罗港所准备的宿舍中,菲芙妮斯为道格拉斯及陆毕尔送上晚餐,接着就留在里面继续监视。
道格拉斯板着一张令人看不出内心想法的扑克脸,默默地吃着菲芙妮斯端来的晚餐。相较之下,陆毕尔则是面露明显的沮丧神情,心不在焉地凝视着餐盘边缘。
那或许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吧——菲芙妮斯暗自如此心想。
她听说他们赌上性命为国家奋战,结果却遭到身为国家代表的利基亚十二贵族无情辱骂。换成自己的话,铁定再也无法振作起来。
不知该对他们说些什么才好的菲芙妮斯,只能默默继续监视。
此时,原本毫无动静的陆毕尔突然开始吸起鼻子,即便是道格拉斯大概也注意到了吧。他一脸诧异地转眼望向陆毕尔,陆毕尔则是目泛泪光,自言自语似地嘀咕着说道:
「……这也太扯了吧……」
接着或许是感触良多吧,陆毕尔毫不忌惮他人目光,任由泪水潸然滑落。
「…………明明都一直拼命努力过来了耶。」
菲芙妮斯并不常见到男人哭泣的模样。因此她也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默默静观其变。
开始哭泣的陆毕尔像是征求同意似地望向道格拉斯。
「……道格拉斯你不也是一样吗?」
「……什么意思?」
「你不是远比我更卖力报效国家吗?从什么都不是的一介基层士兵开始,不断立下战功才得到了现今这个地位,不是吗……」
「我才不是为了国家卖力奋战,我只不过是为求三餐温饱而投身军旅罢了。」
「搞什么啊,难道你都不觉得懊恼吗?你可是历经了千辛万苦耶!但利基亚却……」
陆毕尔仿佛要吞下后续的话一般痛哭失声,菲芙妮斯也只能束手无策地伫立在一旁。而或许是察觉到菲芙妮斯不知所措的视线吧,陆毕尔那张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脸上浮现出带有自嘲意味的笑容。
「小姐,笑我吧。如何?大叔们拼命紧抓不放的玩意儿如此轻易就遭到摧毁的瞬间,这可是相当难得一见的光景喔……指着我大笑,消遣我啊。如此一来……如此一来,没毅力的我也能鼓起勇气咬舌自尽了啊……」
悔愤交加的陆毕尔浑身颤抖不止。
菲芙妮斯虽然直到方才都无言以对,此时却被他这番话激发了内心的情绪。
「我才不会笑!」
一时情急之下讲出的这句话强而有力,宛如呐喊一般脱口而出。
「两位……不对,是贵国的4000名精锐已经奋力一战了。胆敢对英勇作战的勇士口出恶言的人,才
会被我取笑了;瞧不起流血流汗奋战不懈的人,那种人才会被我一笑置之。」
这是菲芙妮斯如假包换的真心话,但陆毕尔却咬牙切齿地揄拳猛槌地板。
「……可是……我们落败了啊……」
「落败的士兵就不对吗!?没这回事!你们是无愧于任何人的英勇战士!该感到丢脸的,是那群对你们见死不救,还能不当一回事的人!」
菲芙妮斯对两人行军礼。
「纵使敌我立场分明,我仍对赌命奋战的诸位满怀敬意!」
面对斩钉截铁地如此断言的菲芙妮斯,道格拉斯及陆毕尔都睁大双眼无言以对。而察觉到两人的反应之后,菲芙妮斯也跟着猛然回神。
随后她突然感到很难为情。那是因为像自己这种根本还没成年的人,居然大言不惭地夸下海口,导致她顿时感到坐立难安。但也不能就这样夺门而出,因此她只好回到原本的位置上,继续运行监视任务。
看着因难为情而微微颤抖不止的菲芙妮斯,陆毕尔不禁低喃:
「……你是天使啊。」
这声嘀咕,菲芙妮斯当然连听都没听见。
刚好在同一时刻,克洛姆在宿舍的另一处,向约好碰面的文官们报告此行与利基亚宗派国进行会谈的结果。这份报告将会立刻被送回皇都席奥尼亚。
等这些事情全部处理完毕之后,克洛姆准备了简单的面包及热汤。
「露露,要吃饭吗?」
「要!」
克洛姆就这么一边看着露露狼吞虎咽的模样,一边在脑海中思索今后该做的事情。此时,尤丝蒂娜前来找克洛姆谈话。
「克洛姆,你在吗?」
「在,有什么事吗?」
「……嗯,那个……我想跟你谈谈关于接下来那场会议的事情……」
「我也正好在思考这件事。」
接下来的会议——所指的是以达克特皇太子为中心,想趁现在讨论今后格兰斯坦迪亚动向的会议。双方决定开战,而利基亚已有一支在巴哈马湖畔整装待发的强行军。倘若要拟定对策,那就非得趁现在赶紧付诸行动不可。
「公主请进吧。」
克洛姆拉了张椅子请尤丝蒂娜就座。她暂时露出了有点困惑的表情,同时寻思该如何开口才好。
「克洛姆……接下来该怎么办?」
「接下来吗?」
「嗯,与利基亚的战争确定开打,我必须回皇都一趟才行。克洛姆你……」
「我或许也必须再跑一趟巴哈马了。」
话一出口,尤丝蒂娜随即微微压低视线。
「……这样啊。」
「因为还有一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啊。」
「非做不可的事?」
「是的,当我们启程来此之时,不是有顺便带上盖杰尔吗?」
「嗯,是有这回事。不过,你究竟打算吩咐盖杰尔做什么?」
「我要带他跟蓝格千夫长的部队同行。」
格兰斯坦迪亚皇国内号称最强骑兵队的蓝格部队,便是千夫长蓝格·葛兰兹所指挥的部队。
「话说皇都那边也有提到要安排蓝格部队镇守福格罗港。」
「是的,利基亚的战略基本上是打物资战及人海战术。若考虑到这点,那就会是由佐拉港走海路攻打皇都的利基亚海军,以及自巴哈马湖进军的步兵陆军。对方应该会运用海陆包抄的手法,一鼓作气攻陷皇都。」
尤丝蒂娜闻言,顿时咬着指甲皱起眉头。
「意思就是说,福格罗港位在来自巴哈马湖的步兵进军路在线吗……」
「没错,因此我想请蓝格先生的骑兵队大展身手一番。」
「但是克洛姆啊,蓝格是千夫长。只凭这么一点兵力……」
「我当然有拟定作战计划……总之请放心把这边的事交给我。要回转皇都的尤丝蒂娜公主才是重点。」
「我吗?」
「是的,我会吩咐珐拉以联系人的身分与您同行。有什么状况时请依靠她的特技。需要意见时,亦可寻求考夫曼先生的建言。」
「我明白了,不过我比较担心考夫曼的健康状况。上次去见他时,发现他消瘦许多。」
「……嗯,本人虽宣称身体还很硬朗,但或许是罹患了某种疾病也说不定。」
「果然连你也这么认为吗?」
「是的……但想守护皇都,就必须借助考夫曼先生的力量。」
「嗯,我知道了。」
尤丝蒂娜神情紧绷地点了点头。克洛姆见状,忍不住露出笑咪咪的表情,一派轻松地说道:
「尤丝蒂娜公主,您听我说。别这么紧张兮兮的,请您完成份内的工作即可,剩下的我会通通处理妥当。」
尤丝蒂娜先是自我反省似地任由视线四处飘移,随后又仿佛重新打起精神一般紧抿嘴角,交抱双臂做出回应。
「这、这我当然明白。克洛姆太爱瞎操心了啦。」
接着,克洛姆与尤丝蒂娜商量今后的相关事宜,随后前往参加达克特等人所举行的会议。一抵达大厅,只见达克特、盖杰尔及千夫长蓝格都已经到场。
「唷,好久不见啦,克洛姆。」
眼神还是跟以前一样锐利呢……如此心想的克洛姆向蓝格打招呼。
「久违了。您变老了呢,已经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叔啰。」
「啰唆,我才34岁而已……不过,你的眼神还真是变得颓废多了呢。当时那宛如刀刃般锋利的目光,究竟跑哪去了呢?」
克洛姆笑着回答话里带刺的蓝格:
「即便板着一张可怕的臭脸也解决不了问题……我只是明白这个道理而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哼,只有那张嘴巴变得能言善道是吧。」
「是的,因为考夫曼先生传授了不少东西给我。」
「将军吗……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你。」
一旁的达克特插嘴打断蓝格与克洛姆的对谈。
「闲聊往事也该适可而止,目前事态可是分秒必争啊。」
蓝格不发一语,克洛姆也只是以点头来回应皇太子这句话。一行人就座后便立刻开始举行会议,率先开口发言的正是达克特。
「克洛姆,拜托你办理的那件事结果如何?」
「喔,您是指前往巴哈马湖侦查敌情一事吗?」
在与利基亚十二贵族举行完会议之后,由于周遭仍有敌军环伺的缘故,克洛姆并未向达克特汇报结果。
「据我判断,在巴哈马湖畔待命的敌军总数大约15万左右吧。」
敌军数量之大,令尤丝蒂娜顿时面露严肃神色。
「已有这么多兵力集结成军了吗?」
「是的,而且看起来士气似乎也相当高昂。」
达克特闻言,旋即对克洛姆投射出一道类似冷静观察的视线。
「还真亏你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掌握到这么多情报呢。」
讲话有够尖酸刻薄的……克洛姆不禁在内心暗自苦笑。
「下达这道强人所难命令的始作俑者,不正是达克特皇太子您吗?光是来回所费时间就已经够吃紧了,您还要求我计算敌军数量耶。」
「你是怎么办到的?」
至少达克特已经察觉到露露与克洛姆之间有些秘密,那道强人所难的命令正是最佳铁证。只不过,克洛姆打死也不能说是借助露露的力量完成任务。
因此,克洛姆搬出半开玩笑的口气回答:
「这个嘛,嗯,就当做是商业机密啰。」
「……哼,你以为我的双眼瞎了不成?」
「就是因为没瞎才令人伤透脑筋啊。只不过那先撇开不谈,目前应该有其他更需要优先处理的事情,不是吗?」
「……算了,姑且就当作是那样吧。」
面对露出一抹从容微笑的达克特,克洛姆边在内心咒骂他是个臭家伙,边继续说道:
「其实简言之,就是根据设置于巴哈马湖畔南岸的帐篷数量加以换算啦,我想数目应该正确无误才对。而且,装备方面则是准备了利基亚的强行军装备。」
利基亚引以为傲的强行军。
意指他们是一支行军速度比一般步兵快上数倍的军队。基本上,一般步兵部队一天平均大概只能推进2里(约6公里)左右的距离。
理由在于补给线——也就是粮食补给与三餐问题。专门负责搬运粮食的辎重队在进军时非常浪费时间,另一点则是在用餐时必须暂时中断行军。人数愈多,重新整装启程所需要的时间也愈多。
但利基亚强行军却能借由极端减少辎重队所运送的兵粮份量,达到提升
进军速度的效果。一开始,每一名士兵都会随身携带事先分发、约一星期份量的小麦烘烤口粮,在进军途中边走边吃。只有到了晚餐时间,才能坐下来吃顿像样的餐点。等到随身携带的口粮吃完之后,辎重队才会再分发新的口粮。反复上述步骤,使这支军队得以发挥出非比寻常的进军速度。
该部队一天的平均进军速度为10里(约30公里)。
若只以步兵组成的部队来看,这无疑是大陆最顶尖的速度。
八成已在脑海中联想到概略状况的达克特皱起眉头说道:
「强行军吗……那么利基亚陆军的盘算会是……」
「直接挥军攻略皇都席奥尼亚吧,我猜他们恐怕并没有夺回福格罗港的意思。」
「这会是一支相当惊人的大军呢。」
「是的,但对方声势浩大倒也并非都是坏事。由于对方军队人数过多,因此只能通过宽敞的大型街道。如此一来,他们的进军路线自然尽在掌握之中。」
此时一直保持沉默的蓝格开口说道:
「你的意思就是要我设法处理一下这个问题,是不是?」
克洛姆大方地点了点头作为回应。
「一点也没错。您得负责牵制多达15万人的利基亚陆军唷,蓝格千夫长。」
「哼……想不到我居然也会被当时那个臭小鬼命令啊。」
只见尤丝蒂娜面露严肃表情对蓝格说道:
「我也在此恳求了,蓝格你是有能力完成这桩任务的唯一人选。」
即便是口舌毒辣的蓝格,听公主这么一说也无法口出恶言,只能边轻抓头发边正经八百地回了声「是」。接着,他仿佛找替死鬼出气似地,将矛头指向克洛姆。
「然后咧,你要我怎么办?照常理推断也知道,总数仅1000的骑兵队,面对多达15万人的步兵大队,双方一旦杠上,我的骑兵队铁定不堪一击啊。」
「在这方面我有个作战计划。简言之,并不是要您率领1000名骑兵队击败15万步兵大队,而是只要牵制他们的行动就可以了。为此,请允许我……跟这位盖杰尔与蓝格千夫长的部队一同出击。」
「你要跟来的话我还能理解,但盖杰尔……该不会是指盖杰尔·浦利埃摩斯吧?」
「是的,正是此人。」
在上一次的漫长战役中,蓝格似乎也曾耳闻盖杰尔的风声。话虽如此,身为佣兵的盖杰尔,大概从没跟骑兵队队长蓝格打过照面吧。
蓝格露出锐利视线望向盖杰尔。
「哦,这家伙就是……」
「这个人是怎样,超可怕的!」
面对盖杰尔毫不掩饰的态度,蓝格以一抹凶狠笑容作为回应。
「那么,我这就开始说明牵制利基亚15万陆军大队的作战计划……」
以克洛姆这句话作为开端,作战会议一直持续到深夜时分。
在天色渐明的同时,准备与蓝格骑兵队一同参加巴哈马强行军侵略阻止作战的克洛姆,跟盖杰尔一起确认座骑的状态。
「哇喔,是马耶、是马耶!」
平常就没什么机会骑马的盖杰尔,对于骑马移动一事感到莫名兴奋。
骑兵队预计在上午进行出发前的点名,在那之前还有一点时间。
(就趁现在去见她一面吧。)
如此打定主意之后,克洛姆便带含着棒棒糖的露露与小桃回去宿舍。见到带着一头巨大山犬同行的克洛姆及露露,士兵们仍会表现出大吃一惊的反应。但之所以到现在还没人埋怨,大概是拜尤丝蒂娜的美言所赐吧。
而他们俩与一头山犬,在宿舍入口处撞见珐拉。
「珐拉……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啊?也没什么啦,只是想说假如没什么其他事情,我打算再回佐拉港罢了。」
「我应该有麻烦妳前往皇都担任联系人才对吧……」
「………………………………哎呀,好像是有听说过这么一回事。」
于是克洛姆带着珐拉一同前往码头。码头挤满了人潮。虽说平常本就人声鼎沸,但今天却是不同以往。原因无他,当然就是因为国司船准备离港。
许多观光客都为了一睹巨大国司船离港的场面,而将码头挤得水泄不通。而他们的主要目标不是别人,八成就是格兰斯坦迪亚皇国的年轻皇太子达克特及尤丝蒂娜公主吧。
「露露,麻烦妳在这边等我一下好吗?」
「嗯。」
「千万不能跟着可疑人物离开喔。」
「嗯,但反正出了什么状况的话,还有小桃可以帮我。」
克洛姆觉得应该不会发生什么需要动用到小桃的意外状况。大概也没人敢在这头巨大山犬面前动起什么歪脑筋吧,克洛姆边如此心想边带着珐拉往前走。
穿越看热闹的人潮,不断往前推进。总算抵达最前面时,卫兵们出声阻挡克洛姆的去路。
「喂,你们两个,若是来看热闹的话就再退后一点。闲杂人等不准再继续往前进。」
「啊,呃,我是……」
克洛姆本来打算表明自己的身分,但仔细想想自己并没有携带什么身分证明。就在他思考该如何是好之际,准备登上船舰的菲芙妮斯刚好从旁边经过。
「咦,这不是克洛姆吗?」
卫兵们一得知克洛姆是菲芙妮斯认识的人,也很爽快地立刻放行。
「怎么了吗?」
「嗯,我想麻烦你顺便带这女孩前往皇都。」
「咦……她该不会是?」
珐拉随即笑容满面地举手回答。
「我是珐拉唷!」
「咦?难道她就是皇国七圣之一的珐拉小姐?」
菲芙妮斯的双眼绽放出兴奋目光。再这样放任下去,菲芙妮斯的妄想可能又要开始爆发了吧——察觉到这一点的克洛姆立刻出声回应。
「没错。我希望你能带这女孩前往皇都,并安排她待在尤丝蒂娜公主的身边。」
「有这回事?」
「嗯,她训练的大鹰是一只相当能干的信差。」
珐拉闻言,也跟着擡头挺胸地比出胜利手势。
「嘿嘿——没错,我可以帮上忙唷。」
「珐拉,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啊——?」
「别若无其事地想摸走我的钱包。」
「嘿嘿,穿帮了吗……果然厉害啊。」
「就算你这样夸奖我也没意义……」
说着说着,后方突然爆出阵阵喧闹声。克洛姆转眼望向众人注目的方向,发现达克特皇太子及尤丝蒂娜公主在禁卫兵的守护下抵达现场。
现场群众因着两人的登场而掀起欢呼声。克洛姆认为,两人在文化及宗教皆大不相同的福格罗市区还能这么受欢迎,是一件好事。从接管至今已满5年,当初刚成为其他民族管辖地时,福格罗港到处都充斥着不安气氛。但目前却可明显感受到,福格罗地区的居民都由于当地采行宗教自由及废除奴隶制等政策,而对格兰斯坦迪亚抱持着相当高的好感。
达克特英姿焕发地对民众挥手致意,尤丝蒂娜则是对民众露出文静婉约的甜美笑容。民众们的欢呼声变得更加响亮。
两人郑重其事地走向船舰。尤丝蒂娜似乎是注意到克洛姆在场的样子,途中侧目送出一道视线。她似乎显得有点诧异。
(好了好了,别慌张。)
克洛姆如此心想,此时大概是内心想法浮现在脸上了吧,只见看到克洛姆的尤丝蒂娜换上一张有点气呼呼的神情。
随后,她就这么撇过头去,渡桥登上船舰。
在旁边目睹这一幕的菲芙妮斯,则对克洛姆送出一道冷冰冰的视线。
「看吧,都是因为你露出那种表情啦。」
「那种表情是什么表情啊?」
「就是家长对小孩担心得要命的表情啦。」
那样确实会害她生气啊——克洛姆这么想,并搔了搔脸颊。
尤丝蒂娜站在离港的国司船船尾眺望着福格罗港。她一边用手梳理被海风吹乱的秀发,一边微眯双眼凝视港口。
她自我解嘲似地心想「我到底打算在这里站多久啊」,接着掉转脚步,准备回船舱休息。此时菲芙妮斯刚好来到船尾。
「尤丝蒂娜公主,原来您在这里啊。」
「嗯,稍微待了一下…………」
尤丝蒂娜微微低头如此说道,菲芙妮斯旋即露出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感到不解的尤丝蒂娜开口询问菲芙妮斯。
「嗯,怎么了吗?」
「啊,呃……没什么……
」
口是心非的菲芙妮斯忸忸怩怩地移开视线。
「怎么了嘛?没关系,有话直说呀。」
「……呃,我想说是因为克洛姆不在的缘故……所以您才……」
听见克洛姆的名字冷不防冒了出来,尤丝蒂娜内心顿时惊慌失措。但她却是不动声色,决定努力装出平静的模样。
「克……克洛姆不在身边又怎样?」
「啊,没有,是属下失礼了。真的没什么。」
愈是隐瞒就愈在意,这是人的天性。
「没关系,说来听听。」
「咦………………真的可以讲吗?」
反而该说菲芙妮斯就是一副迫不及待想讲出口的模样。
「………………没关系。」
「………………您不会发脾气吗?」
「………………我应该没有理由发脾气才对。」
此话一出,只见菲芙妮斯虽是面露困惑神情,却仍提心吊胆地开口说道:
「喏,我只是猜想尤丝蒂娜公主少了克洛姆在身旁就会感到寂寞……之类的啦。」
「你、你、你、你说什么……!」
感受到脸颊不知为何泛红的尤丝蒂娜顿时不知所措。
菲芙妮斯见状立刻倒退数步。
「非、非常抱歉!属下这段话并没有什么奇怪的意思!」
「你、你所谓奇怪的意思是指什么意思啊!?」
「咦!属下真的可以说吗!?」
「原、原来你一直在想那种不知该不该说出口的事吗?」
「啊,没有,不是那样的……」
「说!到了这种地步,你就通通给我从实招来!这是命令!」
「呃,是!尤丝蒂娜公主跟克洛姆有着无法向周遭众人公开的相恋关系,尽管彼此都明了对方的心意,却因受到身分地位差距而无法吐露真心,不过夜夜潜入公主寝室幽会的克洛姆终于按捺不住内心冲动,夺走了尤丝蒂娜公主的樱唇……」
尤丝蒂娜在脑海中反复思量菲芙妮斯一鼓作气讲完的这段话。
仔细咀嚼、整理、理解内容之后——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丝蒂娜感到相当难为情,忍不住拔腿逃离现场。
回到船舱猛然关上房门之后,呼吸急促的她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她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啊……我跟克洛姆怎么可能会是那种关系……基本上克洛姆也不可能抱持着那种情感……那种……情感……)
试图冷静下来的尤丝蒂娜反而感到更加难为情,双手掩面当场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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