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久,春天就要来了(2/2)
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该哭的时候哭不出来,反而在毫无关系的时候哭了出来。
「我知道的,卓也。」
妈妈说着,用手抚摸我的头。我没有躲开,任由自己被妈妈抚摸。
之后,妈妈突然站了起来,双手在嘴边围成喇叭形,一下子叫喊了起来。
我不由得吃了一惊。不止是我,连在海岸上散步的龟之助都惊得回过头来。
「你干嘛啊。」
「没什么。」
四下里只有海浪拍打的声音。我嗅着潮湿的沙子的气味。
「回去吧。」
妈妈先开了口,提议道。
远远望去,龟之助在海浪时不时涌上来的地方,浸在海水里小步走着。
「我们把龟之助留在这儿吗?」
「我说啊卓也。你可别说傻话了。」
「开玩笑的。」
我们把龟之助找了回来,上了车。回家的路上,我拜托妈妈一件事。
「我们顺路去一下家用品商店吧。」
「为什么想去那儿啊?」
「我想给龟之助找个女朋友呢。」
我说完回过头,龟之助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
「我想结婚,然后最好要生三个孩子。
我想要女孩儿,但是我觉得男孩儿也很可爱。
家的话我想要个独栋的带院子的小楼,房子就算小点也没关系。不过都说住习惯了就是天堂,其实房子什么样倒也无关紧要。
我真的到现在都从没考虑过这种问题。
你想,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一直想着自己不该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会想要孩子,多奇怪呀?
但是,现在我确实在想这些事。」
过了不久,过完寒假(译注:日本的寒假为包括圣诞和元旦的两星期),新年过后班上出了个小新闻。
芳江老师结婚,年底就要辞职了。
据说另一半是通过相亲找到的。就在半年前还和香山交往呢,老师的速度着实让我吃了一惊。
然而香山似乎并没怎么受打击。
「我听说她丈夫是个普通的上班族。但是从大家传的照片来看,那男的真是丑得可笑。」
到底是谁会散布那种照片啊,我心想,但是看到香山给我转发的照片,那男人确实是脑袋光秃得发亮,要用妖怪比喻的话应该和滑瓢挺像的。
不久以后的一天,正好第一节课是芳江老师的现代语文。老师早上来到教室,发现黑板上有一片涂鸦。
「小芳江 恭贺新婚」
除了文本以外,还有粉笔画的那个滑瓢男的肖像画和一个心形。
芳江老师走到近前,看到那一片涂鸦,很不好意思地慌忙擦起了黑板。
「哎,你们谁这么过分啊。」
嘴上这么说着,但老师心里应该不是完全讨厌,她看上去还有点高兴。
我知道会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的人,这个班上只有一个。大概,芳江老师也是清楚的。
「没想到你画画得挺好呢。」
老师对香山说道,但香山摆出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开始装傻,「说什么呢」。不过他袖口的粉笔灰还是没能逃过我的眼睛。虽说如此,我还是当作没看见,放过了他。
「我还有好多想为你做的事情。我有各种各样的事想为你做。
一直都是卓也为我做什么,我几乎没有给你做过事。
真对不起,我是个没用的女朋友。
祝愿你能早点找到新的女朋友。
一直忘不了前女友的男生可没出息呢。
不过不过,偶尔回忆一下我也没什么问题吧?」
我之后又遇见了小莉子前辈一次。星期日,我路过那间女仆咖啡厅的附近的时候,我看到她朝着正对我的方向,在马路的对面走着。
小莉子前辈和一个高个子的男生勾着手臂一起走在路上。
我本想叫住她和她寒暄几句,但是我还是放弃了。
因为他们的样子实在是太幸福了。小莉子前辈一直笑呵呵的,拼命地和那个男生搭着什么话。我不想破坏这段幸福的时光。
希望那样的瞬间能一直持续下去,我在心里默默地祝愿。我有点发自内心地羡慕他们。
七七早已过去,在真瑞死去半年以后,她的骨灰终于安葬在了坟墓里。真叔叔打电话来邀请我,要不要一起去扫墓。听到这个消息,我最开始心里想的是过后自己悄悄去扫墓的。不知怎的,总感觉有点不好意思。
但是,我又想到,那样的话我不是和以前一样一成不变了吗。
所爱之人死去之时,
自己也非陪葬不可。
这首中原中也的诗其实有后续。
那时我没有把诗认真读完,但最近再重读的时候,诗里还描写了别的事情。
后面的部分是这样的。
但是,但是,我的罪孽太过深重,
以至于黄泉容不下我,
那么,大家,来端正地握手吧。
(译注:此处将原诗的第一段与第三段拼接在一起,修改了原诗想要表达的意思)
这是什么意思呢,我思考了一会儿。然后,我意识到这不是值得想得那么深的事情。留在世上的人,必须要和同样境遇的人友好相处——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因此,我邀上香山,一起去了集合的车站。真叔叔会到那边接我们一起走。
「你带上这玩意儿干嘛啊?」
香山看着我,有点惊讶地说道。我提着一个装着一点水的桶,里面放着龟之助和他的女朋友。顺便说句,它的名字我还没考虑好,但是以后还是要好好给起个名字的。
「不,我之前就在想要不要把
乌龟带上呢。」
「一般人根本不会考虑在扫墓的时候带上乌龟吧。」
正当我们聊天的时候,真叔叔开着车过来了。
「好久不见了啊。」
听说真叔叔最近换了份工作。最近他好像是在做营业员的工作,整个人的感觉都变了,衣装也更整洁了。真叔叔看到龟之助它们,倒也没怎么惊讶。
「真是好久不见呀,卓也。」
律阿姨坐在副驾驶席上。两个人没有复婚,但是比以前更常见面了。
话说回来,我感觉这是律阿姨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最近还挺好的?」
真叔叔开始了对话,听上去总感觉是好久不见的父亲对儿子说的。
「我最近开始玩滑板了。」
和我一起坐在后排的香山回答道。香山最近真的开始玩起了滑板,摔倒呀擦伤呀之类的,身上也添了几处小伤。我完全没法理解那东西哪里有趣,也提不起兴致和他一起玩,但是看香山很难得地认真做着些什么,心里还有点欣慰。真叔叔也是笑呵呵地回应香山的话。
「卓也不开始做些什么吗?」
真叔叔向我问道。
「我也打算着呢。」
虽然自己也不清楚想要干什么,但是我想是时候该开始了。一直犹豫下去只会让真瑞失望。不,何止是失望,真瑞甚至会无聊到胡闹吧。我隐约这样感觉到。
说起来真瑞的笔记里还有好几件事我没有办到呢。最近重看这本笔记的时候,有一条「死之前想要试试把胳膊肘顶在下巴上」,让我感到有点可笑。
「哎香山,人的胳膊肘能顶到下巴吗?」
「……没戏吧?」
香山尝试了一下,但是马上就放弃了。真叔叔正开着车,也凑热闹要试试,我赶忙阻止了他。这件事真是意外地看似简单实则难办。说不定庞加莱猜想还要难解呢。
「话说起来,我正打算给新买的乌龟起个名字呢,你们有什么好主意吗?」
我就随口问了一句。
「樱。」
真叔叔看着车窗外刚开始开花的樱花树说道。
「难道说给真瑞起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问道。
「当然是因为喝了水啊。在一次宿醉过后。」(译注:日语中瑞与水可同音)
「要是那时喝的是绿茶呢?」
香山多嘴多舌地问道。
「要是绿茶的话可能就是绿之类的了吧。」
「真是太随便了。」
说着,我有点禁不住笑了。
「卓也,你现在变开朗点儿了没?」
真叔叔通过后视镜注视着我的表情说道。
「我要端正地和你们握手。」
听我说完,真叔叔摆出了一副惊讶的表情。这也是理所当然。
这时,一位傻瓜吹着口哨伸出了手。不用说,当然是香山。
「你这个傻瓜真是帮了我啊。」
我握住他的手说。
车走了二十分钟左右,就到达了墓地。墓地面朝一座小有名气、人声鼎沸的寺庙,环境很开阔。
「哇——干净得发亮啊。就像新建的一样。」
看到真瑞的墓,香山说出了这个怪蠢的感想。真叔叔听完笑了。看着真叔叔的样子,我突然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戴上围巾了。可能是下车的时候刚戴上的。围巾正是真瑞以前织的那条。
「都春天了还在带围巾啊。」
我小声指了出来,真叔叔却不好意思地笑了。虽然三月末还是有点冷,但是会戴围巾的只有真叔叔一个人。哎,不过会带着乌龟来扫墓的也大概只有我了。
我从口袋里拿出了直到最近才完成的那个水晶球,摆在了她的墓旁。
水晶球里是穿着婚纱和无尾礼服的两人,亲密地站在彼此的身边,就仿佛时间静止在了那里。
之后,我们四个人在她的墓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春天就要到了。
那是我和真瑞相遇的季节。
但是我现在并不想死。
我甚至在期待樱花的盛开。
我从口袋里取出录音笔,戴上了耳机。
闭上眼,又听了那段自那以后已经听过许多遍的语音。
「爸爸刚才给你打电话了。
最后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
这次真的,真的是我的,最后一个愿望了。
我喜欢幸福的感觉。
而且我现在真的太幸福了。
虽然我怕死怕得不行,以至于心脏都要停下了。
但是,我已经不害怕了。
我很幸福。
卓也怎么样呢?
请你一定要为了我,变得幸福啊。
这是来自渡良濑真瑞的,最后一次通信。
永别了。
我爱你。
爱你。
爱你。」
真瑞的墓碑上没有像静泽聪那样刻上「无」这个字。
只是简单地刻上了
「渡良濑真瑞」
她的名字而已。
我想,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