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新的日子(2/2)
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回答「挺好吃的」。和泉微微一笑,脸上露出安心的表情。
「不过,和泉你早上也很忙吧。不用管我的。」
「没关系,反正是一块儿做的,也没多费功夫。以后早餐由我和伯母一块儿做。我们起床时间也差不多。」
我将自己的碗筷放到水槽里,把沙拉盛到碟子上,盖上保鲜膜,放进冰箱,然后给母亲准备好晚饭。
「和泉的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我倒了杯水,回到座位上,向和泉问道。
「在贸易公司上班。现在好像是在从事咖啡豆进口方面的工作。」
「所以才会去国外啊。」
「嗯,说是接下来要在南美工作一段时间。」
「是吗。」
我附和着,喝了一口水。和泉将话题转到我的家人上。
「健一的哥哥是研究生吧?听伯母说他在杂志上写书评,是真的吗?」
「嗯,大概从两年前开始就经常在杂志上发
表文章了。他本人说是全靠父亲的关系——还是说沾了老爸的光来着——反正就是类似的话。老爸的朋友在出版社工作,曾经让哥哥试着写了一次,结果还挺不错,然后就开始在杂志上发表了。」
「……健一的爸爸好像是学者吧。」
和泉大概是知道父亲的事,她的语调微微下降。
「嗯,是哲学老师,好像是专攻法国哲学。不过具体是做什么,在我搞明白之前就去世了,所以我完全不知道他的工作到底是怎样的。」
「这样啊。」和泉轻声说道,之后又是一阵沉默。和泉用勺子将盘中剩下的咖喱刮净吃完,然后双手合掌说「我吃饱了」,将碗筷放到水槽里,回到座位上。
「我也不知道我爸爸是怎样的人。」
我从未听说过有关和泉家里的情况。不过也隐约察觉到了,若仅是母亲出差就要搬到我家来的话,她的父亲应该也是有某种特殊的事由吧。
我不禁觉得这话题有点沉重。然而意外地,和泉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轻松地开了口。
「听说是因为吵架而离婚的。那时候我还小,什么都不记得。妈妈是个很强势的人,变成这样的结果也挺有她的风格的。」
「是这样啊。」
「嗯,不管什么事都想赢,行动力特别强,而且喜欢忙于工作。前段时间还说什么『只有工作才是我的恋人』。」
和泉笑着说道。所谓有其母必有其女,说不定和泉也和她的母亲一样,是个率直干脆的人。怎么说呢,不论是说话的语气还是方式,都让人感觉不到她有什么难言之隐。
「好厉害啊。」
「嗯,跟我的性格简直是完全相反。」
今天我们聊了许多,吃完饭后我们又聊了一会。途中母亲回来了,于是她们两人又热闹的交谈起来,我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因为回家后冲过了澡,所以就让和泉先泡澡了。我开始读书打发时间。
我半躺在床上,上身靠着枕头,在寂静的夜晚缓缓翻过书页。通过读书就能明白自己的精神状态好不好。心中有事或情绪消沉的时候,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不过今天似乎是因为刚与和泉聊得愉快,看书的状态也不错。
大概看了半个钟头后,就听到有人上楼的声音,紧接着是近处的房间开门和关门的声音。我想着大概是和泉泡完了澡,于是从衣柜里拿出衣服来到浴室。
浴室的更衣所的地面上铺着橡胶材质的防滑毯。我把衣服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时,不经意间洗衣网里一块质地柔软的白布映入眼帘。一开始我还不知道这卷成一堆的白棉布是什么,不过当看到边上附着的蕾丝的瞬间,我就立刻明白了。
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反射般移开目光。洗衣网的拉链半开着,从中露出了和泉的、那个……内裤。
和泉的身影自然而然地浮现在眼前。我努力清空意识,试图不去想她,用余光瞄着将那一卷白色棉布塞进洗衣网里,同时尽量不去直视。碰触到的瞬间,我震惊于女性内衣的轻柔触感。我将应该是装有她所有内衣的、轻盈得宛如一片羽毛的洗衣网的拉链拉好,然后将其放入洗衣机里。
我长呼出一口气,似是要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吐出一般,然后进入浴室,洗好身体,把身子浸入浴缸。水滴从刘海上滑落,心脏仍然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越是告诫自己不要去想,刚才看到的和泉的内衣与她的容貌便越是重叠在一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头脑中一片眩晕,像是泡晕了一般,白色内衣那轻柔的触感仍残留在指尖。仔细回想一下,将同龄女生的内裤放到洗衣网里,这个举动总觉得有些变态。
我试图说服自己并不是有什么不良企图,然而身体的某个部位还是起了生理反应,仿佛在嘲笑我心中的难堪。
「绝对不要对她出手。」
哥哥的话在脑海中回响。我小声咕哝道:「不会啦。」声音在弥漫着水汽的浴室里飘荡,形成模糊的回声。
☆ ☆☆
第二天早晨,我依旧是比和泉迟了一拍才来到客厅。我来到楼下,只见穿着及膝裙和藏青色长筒袜的和泉已经把包挎在肩上,准备出门了。她一边在门口换鞋,一边对我说「早上好」。
「今天好像会很热呢。听说下午要到三十度以上。」
家门上装有一块磨砂玻璃。清晨的阳光从中透射进来,看上去比前些日子天气阴沉的时候更加雪白耀眼。
和泉穿好了鞋子,拧动门把手。我对她说:「路上小心。」
「嗯,我走了。」 她也笑着回应,然后走出家门。
母亲也在准备出门上班了。桌子上放着我的早餐和便当,大概也是和泉和母亲一起做的吧。母亲上班后,我一个人吃了早餐,洗完碗筷后就上学去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是晴天。空中漂浮的云朵宛如棉花糖一样雪白,令人感受到即将到来的夏日的气息。
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上课,和长井一起吃午饭,放学后换上球衣,来到了操场上。不过除了经理以外共二十三名队员的足球部,今天有两人缺席(三年级的学生在这个月初的校际比赛后就退休了),所以对战练习时缺了一个人,变成十一对十的局面。
分组的时候,虽然人数不够,大家也并没有多在意。正当我们准备就这样开始比赛时,由梨子举起手说:「那我加到人数不够的队里吧。」
「哦,那就拜托了。」负责分组的长井表示同意。听到她的这句话,包括橘在内的一年级学生都露出十分惊讶的表情。
「森学姐会踢球吗?」由梨子身旁的橘惊讶地问道。
「算是会吧。上初中之前一直在和男生们一起踢的。」
由梨子从自己手中的球衣袋中拿出一件,套在身上。
「是吗!」橘望向由梨子,脸上写满了憧憬。她不停叫着「好厉害,好厉害」,而由梨子只是笑着应了一句「好啦别吵了」。
以前人数不够时,由梨子也会像这样参加练习。不过自从一年级新生入部以来,这还是第一次。
小学的时候,由梨子和我在同一个少年足球队,六年里我们都在一起踢球。她现在好像也会偶尔参加地区的女子足球社团的活动。都说到了十二岁左右就能掌握足球的基本技术,而她技术过硬,顾问不在的时候,甚至可以代为拟定训练计划。比起经验少的男生,她可是强劲的战斗力。
理了理马尾辫,由梨子从长凳上小巧的手提包中取出白色塑料护腿和绑带,开始了准备。做完准备运动的队员三三两两进入场地内站定。田径部的发令枪声响彻四周,网球部的击球声传至耳畔。六点过后太阳落山,天色逐渐昏暗,屋顶上的照明灯被点亮了。夕阳西沉的天空被染得鲜红而发紫,这正是夏季傍晚的颜色。
担任顾问的中田老师因为要开教职工会议所以不在。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场边的橘便不耐烦地鼓起脸颊,吹起了漏气的口哨。
在傍晚的操场来回跑了三十多分钟,我们已湿透了全身。由梨子的刘海也汗涔涔的,紧贴在额头上。汗水从下巴滴落,她便擡起袖子胡乱擦一擦脸。
「辛苦了。」我向身旁的她说道。
「啊——累死了。」由梨子大口喘着气。
「森学姐好厉害啊。」正在回收选手背心的橘跑到由梨子身边。
「我以前还不知道学姐踢球竟然这么厉害,感觉比一年级的替补都厉害呢!球一次都没被抢!」
由梨子笑了笑。「后卫被断球的话岂不是糟糕了。」
「干脆直接当选手不就好了。」
「真要是和男孩子认真打比赛的话,还是会受伤的。体格上差太多了,太危险。」
听着两人的交谈,我们回到长椅边休息。过会儿收拾一下,今天的练习就结束了。队员们都坐在操场上,或是拉伸压腿,或是两人一组互相按摩。
我也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松开球鞋鞋带,将足球袜脱至脚踝,卸下护腿。微风吹过,小腿肚感觉凉凉的,十分惬意。由梨子也在我身边坐下,和我一样将足球袜脱至脚踝。
我蜷着双腿,双手撑在身体两旁,擡头望着染成紫色的天空。操场上的沙子在终日阳光的炙烤下变得相当烫手,轻拂的微风则是凉爽而舒适。几只鸟儿化作黑色的暗影,不徐不疾地掠过傍晚的天空。
同用一块场地的田径部——顺带一提棒球部是在稍远一些的和垒球部共用的棒球场地——应该是结束了训练,正在收拾跨栏。吹奏部的乐器声从远处的教学楼中传来。
我扭了扭脖子,然后屈膝伸展腿部肌肉。这时,突然从身旁飞来一粒砂子,打中了我的腿。
「干嘛啊。」我对斜后方的由梨子问道。她说:「帮我按一下后背。」
她双腿并
拢前伸,正在拉伸小腿肌肉。我起身来到她的身后,轻轻地压下她的双肩。
「力量太小了,再用力。」
听到她的要求,我便用力压了下去。大概是力道正好吧,由梨子「嗯」地发出惬意的呻吟,仿佛泡温泉的老人一般。
我不禁想起,小学时我们也是这样一起做拉伸运动的。那个时候不管男孩女孩,大家都毫不在意地缠在一起玩耍,不过现在还是多少有了些意识。她上身前屈,隔着汗湿的衣服,内衣的纽扣清晰可见,我一时不知该看哪里好。
虽说她踢球比起一般的男生来说好太多,可现在我按住的双肩却比谁都纤细柔嫩。
「谢谢啦。」由梨子终于叫停,然后站起身来。
「我也来帮你做吧。快坐下来。」
我顺从地坐在地面上,伸直了双腿。她抓住我的肩膀,一下子用力向前压了下去。一开始还多少留了点力道,到后来则是越来越用力。
「喂,太用力了!」
不顾我的抵抗,由梨子依然将全身的重量压在我的身上。我抗议一般大叫,同时侧身躺倒,试图逃离她的魔爪。由梨子咯咯地笑起来。
「我说你啊。」我一边拂去倒在地上时粘到手臂上的沙子,一边说道。
「好啦,得赶快收拾了。」由梨子自顾自地说完,便向正在回收足球的橘跑去。
☆ ☆ ☆
过了晚上七点,我和由梨子一起骑车回家。途中经常是和顺路的其他队员一起的,不过进入我们住的街区后,基本上就只剩下我和由梨子两人了。
遇到红灯,我们停下车子。不巧赶上下班时间,道路上车水马龙。
「好久不踢球了,腿好酸啊。」由梨子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
「多久没踢了?」
「差不多两个月吧。最近连女子足球队那边也没去踢了。」
「估计会肌肉痛吧。」
「是啊。」由梨子一边隔着裙子揉着大腿,一边回答。然后她转过头看向我。
「健一踢得越来越好了呢。」
「怎么啦,突然被你这么一夸,总觉得另有深意。」
「没有深意啦。好长时间没和你一块儿踢,今天踢了之后就感觉到了。控球的时候很冷静,冲撞的时候也能仔细观察周围的局面。」
「谢啦。」我老实地回答。
「以前你一紧张就会长传,看来这毛病改过来了呢。」
以前和她在同一个队时,我确实总是在眼看球要被断掉时就向前长传。只要传到对方腹阵中,就算会丢球,也不至于酿成危机。而且我们队还有个跑得快的前锋,即便是传得偏一点也能接到。
「我老爸也告诉我让由梨子插到前面去呢。这样说来,的确是长时间养成了习惯。」
由梨子些许得意地笑了笑。「那时可累坏我了,连续好几次短距离往返跑,途中还和别人撞到好几次。估计我是那个队里最拼的了。」
「应该是吧。」回忆起小学往事,我怀念地点了点头。
对话告一段落,我长长呼出一口气,似是要将这一天的疲劳尽数排出体外。擡头仰望,天空已是暗青色,西边残留着落日的少许余晖。淡灰色的云层间,星光若隐若现。我正呆呆地看着,忽然由梨子小声说道。
「……话说,下个月就是叔叔三年的忌日了吧。」
一阵响亮的发动机声。一辆卡车从我们面前飞驰而过,尾气顿时弥漫开来。
由梨子径直望向前面的信号灯。我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她。下腭到喉咙的曲线柔嫩光滑,上睫毛微微向上卷翘。她的脸庞明明早已见惯,可现在重新细看她的侧颜,却觉得有些陌生。刚刚做拉伸运动的时候也是如此,在不知不觉间,总会强烈感受到由梨子的女性魅力。这是为什么呢,——我也说不上来,但心中的某个角落却在想,是因为与和泉住在一起了吧。
「叔叔虽然踢得不算好,但教得很不错。」由梨子看向我,一脸淘气的表情说道。
小学时,父亲自愿担任少年球队的教练,我和由梨子的足球基本技术便是由他教授的。
「因为是大学老师,所以习惯教人了吧。」
「可能吧。」由梨子笑着点了点头。
绿灯亮了,我们骑上自行车,没一会儿就到了由梨子家的门口。她家的模样和我家相差无几,也是一栋楼房,前面有个小庭院,四周是砖砌的矮墙。
「拜拜。」由梨子下车,挥手道别。
「嗯,明天见。」
我也向她道别,然后骑上车子。从由梨子家到我家,大约是五分钟的路程。
拐进我家门口的小路,只见家门前有两个人的身影。天色昏暗,离远看不太清,来到跟前才发现其中一人是和泉。旁边的另一人是穿着与她同样校服的女生,个子矮小,戴着眼镜,扎着双马尾,看上去老实认真。
「啊,健一。」看到我下了自行车,和泉向我打来招呼。
「和泉……刚回来吗?」
「嗯。」她点点头。
旁边那个女孩似是相当怕生,看到我与和泉交谈,便立刻躲到和泉身后。她身上的校服与和泉穿的一样。我对她没有印象,但这个时候与和泉一起回家,看来她应该也是住在这附近的。
「……里奈,你和他认识吗?」
「啊,嗯。他叫坂本健一……」
和泉开始向那个女孩介绍起我。反射一般地,我开了口。
「我是和泉的亲戚,住在这附近。」
只见和泉愣了一下,微微张开嘴。
「这,这样啊。」
女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叫星野爱子,请多多关照。」说完,便像是要避开我的视线一般,立刻低下头去。
我挠了挠头,回答:「啊,你好……」我也有些怕生,能明白星野现在的感受。
「那我先走了,和泉。」我向和泉道别,然后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咦、啊,嗯。」和泉看着我,显得既困惑又慌乱。
我在家周围绕了一圈,确认和泉的朋友已经走远了,才回到家门口停好车子。
那个时候,和泉肯定是要打算告诉那位叫星野的朋友我们住在一起的事了。不知为何,我觉得这种事还是不说为好,所以才会瞬间说出那样的话。现在仔细想想,和泉可能早就已经和她说了新搬进去的家里有个年龄相仿的男孩子的事了。难道是我想多了吗?
「我回来了。」我脱掉鞋子走进客厅,只见和泉坐在桌边,脸上是有些为难的表情。
「不好意思呢,健一,好像让你费心了。」
「不……我也是没想太多就那样说了。怕如果让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住的事情,可能会变得麻烦……不过,如果她和你关系很好的话,还是说清楚比较好吧。」
我不禁想起了由梨子。和泉的事一开始是瞒着她的,可是后来却变得有点棘手。如果那个女孩是和泉能够信任的好友,我或许不该装作与和泉不相干的人。
听到我的话,和泉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下次有机会的话,我会好好说清楚的。没关系,她不是那种会到处乱说的人。」
「这样啊。」
「嗯。」和泉点点头,然后似是要转换气氛,用明快的语调问道:「今天晚上吃什么?」
「啊,呃……冰箱里还有点肉糜,要不做炸肉饼吧……」
「明白了,我也来帮忙。稍微等一下,我去换个衣服。」
说着,和泉走出客厅。天色已暗,玻璃窗上映照出客厅的灯光。我拉上窗帘,也回房间换衣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