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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计数器少年 水中之眼(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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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在调查中发现,他们每人都跟小温一样管彰叫「彰君」,没人敢直呼彰的名号。看来,被监管了三年的小鬼还是人们心目中恐怖的传奇人物。

夏天的天气果真是说变就变,早上的大雨在中午时分缓和许多,似乎要放晴的感觉。到下午天空却又变了脸,阴沉沉的,像是一场大暴雨要来临。皆川因为要去圣玉社的里见那里晃一晃脸,所以我们在差不多七点的时候在乐町线的要町站道别。要町站离我家只有一站的路程,所以我决定步行回家。

当我走到立敦大学五号馆后面人烟稀疏的小路上时,雨终于瓢泼似的倾泻而下。

强大的雨势瞬间在我眼前形成一道水雾,周围变成白茫茫的一片。被雨浇透的我只好躲到了附近的公用电话亭,电话亭四面的玻璃也被雨水覆盖,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我顿时感觉我像一只水生动物,连肺的每个细胞都湿透了。雨势渐渐变小,我掏出PHS拨通了崇仔的电话。

电话立刻接通,是他的手下。崇仔的声音为什么在这个湿气重重的雨天显得格外的干燥?干燥得像是刚刚晒过的被子,让人有一种舒爽的感觉。

「阿诚啊?你在哪里呢?」

「立敦大学后面。你那边的情况如何?」

「调动了所有的人马,分三批在附近的二十二家超市轮流监视,终于有了一两个线索。他们好像吃了不少的苦头,这么大的雨在外面奔波。估计就在这一带,马上就会把他们揪出来。等找到他们后,我打算……」

我面向着街道,背后传来电话亭的门被推开的声音。我对崇仔说:

「等等,崇仔。好像有人要用电话。」

一回头,一个比我高的少年踏了进来,黑色连帽上衣的帽子扣在脑袋上,顶着一头被发蜡抓得高高的褐色头发。见到他的眼神,我马上知道他认识我,立刻也判断出他的身份一一监禁事件的罪犯B,也就是真名为冈野英二的家伙,少年无声无息地朝我的脑袋挥出了他的拳头。露出指头部分的手套在我眼前形成一道光芒,我听见手套与我的皮肤迅速摩擦的声音。

我的左太阳穴被这莫名的一拳击得一阵生疼。很快,疼痛感传染到右边神经。

你知道人在遭遇突然袭击时会有什么反应吗?

想一想,在你被一个陌生的家伙突然袭击一拳却还处于清醒的情况下,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是护住弱点逃跑着去叫救援还是转身给对方以同样的一击?我猜大多数的人跟我一样,都不会有上述的任何一种反应。

答案很简单:思考。对!如果你的脑袋突然被袭击了,那么为了保护你的身体不再受伤害,你的脑瓜会在这时飞速地运转,思考!谁都会这样,如果被突然袭击的话。这是人的一种特殊的思维形式。他还会继续打,我是还手还是逃跑?要怎样才能让他停手?

冈野挥出一拳之后的两秒钟之内,勉强撑住的我竭尽所能地思考着:冈野比我高,但是他瘦。比起每个星期有着把400多斤西瓜搬上搬下经历的我,他的腕力肯定在我之下。这方面我占有优势。我的两只手肘放在头部两侧,护住了我似乎快要爆裂的头,竭力思考着所有可能的对策。

就在这时,那小子还想再次挥起他的拳头。他的袖口滴下的水珠飞溅,弄湿了电话亭内部。他的手臂撞到绿色的公用电话。沉闷的声响。第二次的攻击从我头顶擦过,一记可以徒手挡下、软弱无力的勾拳。尽管如此,我的头盖骨还是发出了扎实的「砰」的一声。我佯装被打得蹲在地上,暗地在腰间使力,两膝也蓄势待发,同时绷紧肩部的肌肉,固定住手肘的角度。像是要捏碎空气一样,我握紧了双拳。

然后,在我丹田积蓄起充足力量的时候,我朝着他褐色上衣包裹住的腹部猛地一击。

我用双肘高举过头顶的姿势,像牛角一般戳进他的腹部。冈野被我这猛烈地一戳,身体失去平衡,倒在了背后的玻璃窗上,玻璃窗顿时变成了一片白色的蜘蛛网。冈野像胀满气的轮胎突然爆裂而发出沉重的气息。他慌乱地敲打着我的背部,是想以此来缓解我的袭击带给他的「震撼」吧。我并没有因此而停手。保持着半蹲的稳步姿势,将全身的力量抵在冈野身上,双肘往后不断朝他腹部狂敲猛打。

冈野不支倒地。

我继续用掌心底部的骨头攻击倒在电话亭地面上的冈野的脸。冈野长长的下巴左右晃动。

其实,我每一次挥动拳头的时候都有一种莫名的内心恐惧。我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我要不给他还击的机会就要每一次出手都很重,不能手下留情,可是那样把对方毁灭的可能性会很大。这对于我来说的确恐怖。不管对手是谁,你都会感觉它就是一个全身发着恐惧之光的黑色幽灵。

当我把冈野拽到电话亭外面时,雨依然下得很大。我听见了谁重重的呼吸声,原来是我。冈野穿着运动裤的腿被我放平在湿地上,我穿着九寸Redwing的鞋毫不留情地往他的右膝上踩了下去。膝上肌肉、骨头脆裂的声音,在震耳的大雨声中显得更加鲜明。结束后,我才起身离开。尽管如此,我还是很怕冈野突然爬起来,在我身后又给我一拳。

我赶回家里,店里忙着招呼客人的老妈见到我身上染成粉红色的衣服和脸上没有擦去的血,露出不解和嫌恶的表情。已经站不住的我慢悠悠地摇着上楼,注满雨水的鞋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看着厨房的镜子,我简直是有些不成人形。脸上伤口的血已经凝成小块状。刚才完全没放在心上的背部,现在也感到一阵疼痛。

洗了个舒服的热水澡,换下湿透的衣裤,我一口气灌下了一点五升饮料的三分之一。甜甜的饮料渗到舌头里一阵疼痛。我和圆圆都遭到了袭击,接下来应该是皆川,不知道他现在情况怎么样。回到房间后我用PHS拨通了他的手机,却一直没有人接。

简单的算术又浮现在我的

脑海。彰、英二、澄夫和重人,减去英二,派对终结者剩下的这三人如果联手,对于再强大的皆川来说,想赢恐怕是个不小的挑战。可是皆川现在住哪里我也不知道啊。

虽然担心得不得了,我还是斗不过生理钟的运转。原本想着缓和呼吸可能有助于提高我的精神,可是不知不觉躺在被窝里沉沉地睡去了,还是以护住头和肚子蜷成一团的安全姿势。

我被梦里PHS烦人的不停声响折磨得终于处于半梦半醒状态,突然听到皆川的名字。我「噌」地从被窝里翻起,抓起被我随手甩在一边的PHS,对着话筒大喊:

「皆川先生,没事吧?」

直觉告诉我来电的肯定是皆川先生,可是没理由地,一个粗犷的陌生男人的声音出现在电话的另一端:

「肉贩进医院了。我不是皆川。我是圣玉社的里见。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你想去看他吧?我告诉你医院的地址。」

「他伤得怎样?」

「似乎挺严重的,连医生都说没有办法。」

那张高唱「兄弟船」时堆满笑容的痞子脸立刻浮现在我的眼前。那像是力量的结晶的超级打手都被送进了医院,看来暴力的世界里,征战是永无止尽的。我挤出话来。

「那,派对终结者抓到了吗?」

里见愉快地说道;

「抓到一个不是很重要的角色。我不知道派对终结者到底有几个。不过,肉贩能抓到这一个的确已经很了不起了。」

里见愉快的口气给我一种不好的感觉,他似乎已经认为皆川已是敌人。知道医院的详细地址后,我挂断电话,推开窗户。昨天肆意了一整夜的大雨已经停歇了,但天空仍然布满灰沉沉的云朵。我急匆匆地冲到西池袋街上。各色的霓虹灯下游荡着皮条客、醉汉、发传单的女人,像幽魂一样充斥在这条街上。地上的积水倒映着他们各式各样的身影,显得少有地柔和,甚至可以说是优雅,这有点反常。

飞速行驶的出租车很快到达目的地。北口的站前街是日本那种狭窄的双线道,道路两边却挤满了各种小卖店。跟池袋的繁华比较起来,这里简直就是个偏僻、人迹罕至的沙漠。我按着纸上记下的地址摸索着方向,向专门给黑道兄弟治病的诊所走去。到达的地方是一座镶饰着珠光粉色和银色瓷砖的公寓。看起来珠光宝气,应该是专给风尘女子居住的吧。

电梯把我带到最高一层。站在冷风袭来的走廊转角处,我看见一扇没有门牌号的住家房门。按下门铃。

不耐烦的声音。我不禁感觉他一定是个瘦小的男人。

「我想见肉贩。是圣玉社的里见先生告诉我地址的……」

金属门在经过四次的咔嚓咔嚓门链和门锁打开的声响后,终于在我面前打开。一个在松松垮垮的T恤外面罩着一件脏兮兮白色医袍的男人出现在我面前,比我想像中要高,瘦瘦的脸庞则和我的想像相符。

「他怎么样?」

密医不动声色地说道:

「能活到现在就算奇迹了。全身除了十处骨折外,头盖骨凹陷,脑袋挫伤,肾脏完全破裂。倘若你想带他走,我可以帮你把他擡到楼下的车上。但是你如果想把他送到大医院再去治疗,我劝你还是不要浪费感情了。」

我沉默着。密医为我打开左边的门,自己则去了走廊的另一端。单调的电子游戏声音传入耳朵。我走进了铺着木地板、两平米左右大小的房间,这就是这间诊所的病房,小得可怜。仅仅容纳了一张病床和床边附带的几样简单医疗设备。要是我事先并耒做好了解皆川伤势的准备,恐怕我实在是不能立即认出眼前仰躺在病床上的人就是皆川。脸上的轮廓起伏已经完全走形。躲开医治他的各种仪器,我俯在他耳边轻轻地说道:

「你还好吗?皆川先生」

我实在是找不出其他的话来说,说出一句多么多此一举的话。

「……嗯……还好?快散架了……阿诚……你呢?」

预料之中的回答。跟我一样,这位叔叔在自己受到伤害的时候一定会这么自然地想起朋友。对,是朋友。我已把他当朋友。

「没事。对付我的只有一个人。我把他撂趴下了,还废了他一条腿。」

「真的……凭你一个……凑合吧……我跟你可不一样……一对三……并且是铁棍和警棍……把我打得晕头转向的……」

我看见皆川下半部分脸上肌肉扯了几下。他应该是笑了。他似乎想继续炫耀他的勇猛:「不过……我拉了一个……垫背……医生在帮我洗……手指甲的时候……还有那大块头的脑浆呢。」

虽然现在说话对皆川来说是一件很吃力的事情,他也的确说得上气不接下气,但还是看得出他很兴奋。当皆川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即将了结的时候,他选择把最大的一块肉留在最后一刻来享用。他用双手死死地掐紧对方的脑袋。这就是皆川,这样的做法也正是他的性格使然。

听说那天的情景简直可以比做地狱。也是大雨滂沱,在圣玉社的停车场附近,皆川一人对付三个年轻的壮小于。那是怎样一幅场面。最后,皆川将两个大拇指戳进大块头的眼睛,像摇拨浪鼓一样狠命晃动他的脑袋,另外的两个家伙则对皆川猛打。结果,在社里弟兄赶到的时候,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和一个快要失去呼吸的半死人。

听着皆川的话我脑海中浮现小温以前说过的话。派对终结者里面有两个高个子,除了袭击我的冈野外,应该就是那个已经挂掉的少年D。十九岁的冢本重人。这回,剩下的两个人,少年A和少年C应该会有所担心与恐惧了吧?还是继续沉醉在自我毁灭的暴力机器的噪音里呢?

费了好大的力气,皆川缓过气来,对我淡淡地说出他的最后心愿:

「我死后会被埋在乱坟岗里吧……所以……你帮我拿下这个。」

他竭尽全力地示意我帮他取下脖子上带着的金链子。

「要拿下这个?」

他动了动下巴表示肯定。我小心翼翼地取下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长方形邮票大小的坠子,正面是镀金,背面则刻着「GK」两个字母。皆川告诉我:

「那个是我的名字……我真名的缩写……我想请你帮个忙……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我死后把它扔进我家乡的大海里……只有拜托你了……我家乡在……」

皆川说出一个靠着太平洋海岸的小镇名,是以远洋捕鱼业驰名的小镇。是皆川出生、成长、开始踏进卖肉这一行的地方,也是自从踏进这一行以来,皆川再也没有回过的家。他的愿望是想在临走的时候再次回到儿时嬉戏玩耍的海边吧。我对他说:

「事情解决后我一定会帮你办。放心。」

一脸严肃的皆川说道:

「我的全部积蓄……都会给你……为了报答你……」

我拒绝了。收到这样的钱会让我不安的,也完全不会感到高兴。

「那……就捐给越南灾区的小孩……就这样吧……不然,组织会吃掉。」

大概是说完了心里最想说的话,接下来的皆川开始扯一些无关紧要的无聊话题。以前经历过的女人,或者小时候干的一些糗事。那晚的皆川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快要死的伤患病人。说出来大概让人无法相信,皆川临走前的无聊话题竟然是日本的未来——「YEH、YEH、YEH、YEH」[1]——早安少女组和椎名林檎!心电图的波浪也跟着跳跃了四次。

看起来满脸睡意的皆川并不愿意睡过去。深更半夜,他居然提出想喝酒,在征得玩着电子游戏的医生的同意之后,我飞快地跑到附近的居酒屋,买到最高级最好的日本酒回来。我倒了半杯酒给皆川,小心翼翼地捧着送

[1]日本的未来——YEH、YEH、YEH、YEH·早安少女组LoveMachine的歌词。

到他的嘴边。皆川明明一口也没喝,但却开心地说着过瘾、好酒,还说谢谢我这个好人。

我的眼前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

皆川在舔了几滴日本酒几分钟后睡去了。我就在旁边的地板空地上打着瞌睡。快要天亮的时候,我被心电仪器刺耳的警告音惊吓醒来。那时密医恰好走进房间。

密医一眼瞥向已经呈水平线的心电图,然后利索地拿手放在皆川的脖子外侧,在确认心跳和呼吸后,密医从医袍兜里掏出手电筒,拨开皆川紧闭着的眼睛,在他面前晃了一晃。停止这一切动作之后,他对身后的我说道:

「很抱歉。我虽然是见不得光的医生,但病人是在我手上过世的,我也感觉几分不安。所以,这个消息能让我去通知圣玉社那边吗?」

默默地点着头,我起身走近皆川,握起仍然保有一点温度的粗壮的手。我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接受皆川已经死亡的事实。我不是说灵异,也不是说现代的宗教,只是有时你也会感觉到,

死亡总是这样亲密地陪伴在我们身边。那样的时候,你会感觉天空特别的蓝,自己的心跳也格外的清晰明亮,我总有一种在另外一个世界里的皆川在某个地方注视着我的感觉。他并没有离开。那是一种说不清原因却又确实存在的感受。

的确。黎明时分,我看到皆川在天花板的一角看着我,对我微笑。

谢啦,阿诚。

走出公寓,我一点睡意都没有。大好的晴天,阳光沾满街道的每一处,明亮而透明的光线使得夹杂着汽车尾气味道的空气也闻起来有一科新鲜感。我在本乡道上闲晃着,虽然昨天被冈野打击的地方痛意未消,但是一想到皆川所受的痛苦,我这只不过像蚊子叮罢了。晃荡着上了天桥,向下望去,东京蔚蓝的天空之下,车水马龙,视线里只有楼房和汽车渐渐模糊的影像。

生和死只是一线之隔。只要踏出一步,就像我和皆川一样,一个留在活的世界里,一个去往另外的那个死亡世界。这也是机缘的结果,毫不奇怪。在天桥上,只要你踏出一步,你就会站在跟皆川一样的世界里。说不定,在那个世界,他见到还活在世上的我,还会嘲笑我一番呢。

欣赏了几分钟的东京的清晨,我的PHS响了。崇仔像清晨太阳一般强硬的声音。

「我们找到他们的巢穴了。现在马上就要过去,你来不来?」

关于已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人的一切以后有的是时间来思考。我现在要做的是毅然决绝地给崇仔答复:肯定要去。反正我只是这样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是只愚蠢的动物,一只在池袋底部寄生的垃圾一般的生物。活下来的人,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事情要处理,还可以到处地东奔西跑,还可以大胆地制造更多自我怜悯与自我厌恶的数据。

崇仔告诉我确切地址后,我就出发去了他说的杂司谷。在车上,我想起了某天晚上我们一边绕着指挥中心晃荡,一边讨论派对终结者的时候看到的灰色水泥墙。派对终结者的公寓位于一个绿意盎然的住宅小区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在靠近杂司谷墓园的南池袋斋场和都电荒川线中间。我走下出租车后,立即钻进停在铁路一旁的奔驰休旅车。通过玻璃看见的那栋白砖镶嵌的漂亮新公寓,应该就是派对终结者的巢穴。六层高的中型公寓,让人联想到饭店那种四角方窗,排满了整面朝向铁路的外墙。

我一上车,崇仔就貌似很愉快地说道:

「听说你昨天被袭击了。吃了不少苦头啊!」

崇仔不说,我还真忘了头上的伤。前座两个人高马大的G少年,沉默不语地直视着道路的斜对面。我不禁疑惑,问道:「你知道皆川先生发生的事吗?」

「不知道。那家伙怎么了?我只听说了你的事情。」

「噢。没事。」

我想圣玉社的里见是不大愿意听到人提起皆川先生和少年D冢本重人之死吧。我指著白色公寓楼对崇仔说道:

「现在只有三个人在公寓里头。成濑彰、布施澄夫和因为右边膝受伤而无法动弹的冈野英二。」

崇仔的嘴角聚起浅浅的笑意,歪了歪嘴说:

「嗯?冢本那家伙呢?被皆川解决了吗?你解决了冈野,他解决了冢本?」

崇仔一脸严肃地歪了歪嘴。笑容的碎片在嘴角散落。

「嗯。差不多就是你想的那样子。」

我想崇仔可能对皆川的事情不太感兴趣,也没有打算告诉他皆川先生的死亡。不用知道的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生活在池袋的灰色地带里,就应该遵守这样的基本规则。崇仔开始对我讲着这里的基本状况。

「他们每天早上七点会有一个人去附近的LAWSON杂司谷店买早餐,辅育院的小鬼早起的习惯还没有改。走路来回大概两分钟的时间。一般都是冢本那家伙,今天可能会换成布施。已经派了三个G少年成员到公寓后门守候,现在应该在逃生的楼梯上候命。」

喇叭锁本来就是骗小娃的玩意。只要找对方法,偷偷潜入公寓是一件连小孩都难不倒的轻而易举的事情。耳边继续着崇仔低沉声音的讲述:

「他们过一会马上就要出来买东西了。只要他们迈出前脚,我们后脚立马跟上去。当提着热便当回来的小鬼推开门的那一瞬间,我们会像泥石流一般涌向他。他们必定失败!因为里面只能说有一个半成员的威胁。」

崇仔的每一句说话都冰冷的,好像从他嘴里蹦出来的一字一句都裹着厚厚的冰霜。

国王现在斗志昂扬。

六点五十五分的时候,宇多田光的Automatic在前座响起。过时的手机音乐。穿着橘色连身工作服的G少年小鬼立刻把手机递给崇仔。

「知道了。」

崇仔挂掉电话后严肃地对我们说:

「马上出发。买早餐的小子已经出来了。大家别忘了之前Killes给我们的教训。」

除了司机,我们三个行动利索地走下奔驰休旅车。拦着轨道的铁丝网另一端,单节车厢的都电正以缓慢的速度行驶着。蒲公英在轨道旁边的沙土缝隙间露出小头。因为太早,只有两三个乘客在车站等车。崇仔对正用眼睛余光瞟着都电的我说:

「阿诚,你跟我一起。其他人都很熟悉周围的环境。你可别拉我后腿啊。」

「嗯。」

因为是清晨,加上是偏僻一带,所以还见不到上班或者上学的人群。只是偶尔会迎面跑来三三两两背著书包的学生,或许是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这边走。」

我默默地跟随在崇仔背后。

白色公寓后面的树篱和停车场之间有一面贴满瓷砖的墙,墙上有一扇高度相当的铝门。穿橘色衣服的小鬼充分利用方便的现代科学技术产物——气垫鞋快速靠近墙壁,瞬间翻进了墙里,没有一点声音。然后他帮我们打开逃生门。一进门就看见站在他身后的三个应该是另一批的G少年成员,纷纷向我点头致意。

因为楼里有两条逃生的楼梯,我们兵分两路。我、崇仔和橘色工作服的小鬼走上一条逃生梯,另外三个则走向另一条。我们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上楼。我们半蹲在四楼和五楼间,不让人发现。崇仔说:

「他们的房间是靠边的四。八号,我们先派一个人打头阵,首先制住买东西回来的小鬼,然后我们一起对付剩下的。就是这么简单。」

我们一直以半蹲的姿势静静等候着买早餐的小鬼归来。电车轨道两边的树上有小鸟的叫声,这个季节应该是云雀吧。除了鸟叫声,还听见载满乘客的电车缓缓行驶时发出的嘎吱嘎吱声。一个悠闲的早晨。

宇多田光的歌声再次响起。崇仔接听,短短的一句话就挂断,我的心脏胡乱打着节拍。

「那家伙回来了。」

几乎是屏住呼吸的我们听见了电梯运转的声音。电梯在四楼发出开门的声音,我面前是光滑得看得见外面天空影像的水泥楼梯扶手,我集中精神竖起双耳,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BK的超高感度麦克风。

哼歌声和脚步声在我们耳边慢慢接近,似乎那小鬼就在眼前一样。还有沙沙的声响,可能是潮湿的塑料袋子与裤子摩擦的声响。脚步声越来越近,在离我们大概只有几米的地方停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应该是正在拿钥匙开门。同一时刻,慌乱的脚步声,人与人纠缠在一起的声音都袭进我的耳朵。几种声音交杂在一起震昏了我的耳膜。

在我正想站起来的时候,橘色工作服小鬼和崇仔三步并做两步地跑下逃生梯。我虽然只是慢了一步,却只看到了崇仔匆忙的背影。四楼走廊上的四。八号不锈钢门前,两米多高的双塔一号用双臂把一个小鬼从背后架住。毫无疑问,对于派对终结者里面惟一的这个身高一百六十几公分的微胖身材的澄夫来说,紧紧地被一号卡住就再怎样也难以逃脱魔掌了。

我向双塔一号点了一下头,踏进玄关。房间的每一处就连走廊都挤满了G少年的成员。里间是一个五坪左右大小的空间,木质地板上散落着垃圾和超市塑料袋。右面墙壁是定制的壁橱。我只看见一个用布条绑着的家伙,打扮跟昨天的冈野一样,脸朝满是灰尘的地板侧捆在地上。喘着粗气。崇仔从窗外的缝隙探视着外面的情况,我问道:

「就他一个人?」

崇仔没有回头,说道:

「嗯。」

少年A成濑彰不在这里。被布条蒙住嘴巴的英二这时发出了含混的哀叫声,有人踢了他一脚。

「教训的时候也别让他出声。」

崇仔离开窗边,伏在英二的脸庞边低沉地说道:

「对于残酷的表演我不感兴趣,我跟你不一样。你说怎么玩你你才爽呢?像你边侵犯女人边殴打她们那样吗?还是选择别的?」

崇仔竖起中指,在英二的面前晃来晃去。英二的眼睛紧闭着,崇仔慢慢把中指藏进大拇

指的根部,做出弹前额头的手势。啪嚓!像抽马鞭的脆耳声音。被弹的不是英二的额头,而是他的眼珠。英二的身体缩成弓字形状,口水淌在蒙住嘴的布条上。

擡起头的崇仔冲我笑笑:

「从小我弹额头的本事就超强。」

确有此事。记得高中的时候,他就因为此项本事而闻名学校。崇仔以温柔的声音对躺在地上全身发抖的英二说:

「彰在哪里?告诉我。」

紧闭着双眼的英二只是从眼角沁出几滴泪,一个劲摇头。

除了其他不太重要已经发生过的事情都知道得很清楚了以外,最重点的彰的行踪却始终没有拷问出结果。对于英二和澄夫来说,难道电击棒和特殊警棍的威胁还不如他们的老大彰更让人畏惧吗?还是他们真的毫不知情?

崇仔问我:

「我们要怎样进行下一步?」

我将视线从派对终结者身上挪开,说道:

「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把他们交给警察。因为警察已经在着手查圆圆的事情了。现在他们都满了二十岁,也完全有资格去蹲成人监狱了。累犯的判刑更严重。」

「交给组织会更省事一些吧,那样似乎也对得起纳税人的钱。一号,你说他们要是被送给黑帮处理会是怎样的下场?」

双塔一号在派对终结者看得到的地方故意把热狗似的粗拇指比在脖子上,作了一个刀子划过的手势。崇仔这时眉飞色舞地说道:

「这样,你们的未来在你们自己的手里。是要供出你们老大的藏身夕地。再回去蹲一次真正的监狱。还是不说,送给组织处置。你们自己选。选后者的话,你们应该知道结果。大概会成为深山老林里野狗的食物吧。跟那边的阿诚不一样,我可不关心你们的死活。挑一个!」

一取下澄夫和英二嘴里的布条,一连串拼命求饶的话语像连珠炮一般从英二的嘴里蹦出来。

两个人终于只是提供了一点听起来无用的线索。昨晚在袭击皆川之后,经常无故消失的彰说想自己一个人走走,然后就再也没见到他的人影。个性怪异的他,真的是这样让人捉摸不定吗?求你们别把我们送到黑社会去。叫人听不下去的苦苦哀求,口叫人看不下去的眼泪和鼻涕。

崇仔瞟了我一眼:

「都给我闭嘴。有完没完?今天我们就是等在这里直到彰的出现,如果到晚上还不见人影的话,我们就以这里有暴力事件的名义向池袋的警察局报警。你说怎样?阿诚。」

我点头默认。已经死了太多人了,还不够吗?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人在我面前死去。奸莱坞的动作片里大多像炸爆米花一样的死亡。他们的身体都会像流沙一般地往体外喷血,然后毫无痛苦地死去。

对这种血腥无聊的派对我没有丝毫兴趣。差不多该是过比较正常人生活的时候了。不管怎样,皆川先生死了也好,派对终结者的案子破了也好,顾客是不等你的,十一点的时候你还是要准时开门迎接客人。

世界就是按着这样的逻辑才能正常地运转。说真的,我还真有点想念那些装西瓜的纸箱子。

那一天,睡了两个小时的我像往常一样正常开门经营生意,静静地看着店。还在住院的圆圆今天可能接受了警察的调查笔录。静下来什么都不干的时候,我才感觉全身酸痛,走一步似乎都快要散架的德性。不过我确实不能与魔鬼阿诺比。

夕阳西下的时候,老妈因为我卖掉一百二十公斤的西瓜而开心许多。八点多的时候,我的PHS响起,是崇仔。

「彰没回来,所以我让几个G少女报警了。现在我们离开他们的巢穴。」

见到我走出西一番街后偷偷地在讲电话,老妈就像我是一个垃圾一样地看着我。可能她的想法是对的。垃圾似的我说道:

「你让她们怎么说的?」

「就让她们说被千早女高中生监禁事件的罪犯侵犯了,并且不止一个人,所以就让哥哥教训了他们一顿。还报出了地址。」

崇仔用鼻子哼笑着,我也笑了。

「原来你们是人家的哥哥哦?还那么关心妹妹。」

「是啊,你不也一样,关心妹妹的好哥哥。」

通完话以后我回到店里。凉风习习的晚上,总算可以松一口气了。我心里盘算着事情到了这一步应该可以告一段落了吧。四个成员已经有三个落网,剩下的少年A就算再不要命也不会在这种非常时期露面吧。远走高飞应该是他的头项选择。这个事件像瞬间燃烧的花火,绽放时轰轰烈烈,却也在转眼间消失。虽然没有把他抓住是个很大的遗憾,但是只要事情平息,他也不会再作恶,我想在八月来临之前,新的乐章就会奏响。

但是,我天真的梦还没有做到晚上九点,就已经被晚间新闻联播的消息打碎了。

「今天,在东池袋地区,一名身高约一百七十五公分,头戴一顶黑色鸭舌帽的男子抢走巡逻警员的枪枝。」

正在看电视的我被屏幕上方「叮」地一声出现的两行白色跑马灯所吸引。看完第一行直觉就告诉自己那肯定是少年A成濑彰,身高和黑色的鸭舌帽更加证实了我的猜测。新闻快报刚结束,PHS响了。直觉又告诉我是崇仔。

「他行动了。」

果然。崇仔似乎等着看好戏,说:

「G少年小组的参与他应该是不知道的。不过他倒是了解你背后的调查。所以,他首先要对付的就是你。」

崇仔就是这样跟我一样毫不留情,总是特别清晰而冷酷地讲出别人最不愿意听到的话,戳人痛处。

「确实。皆川也不在了。」

「怎么办?要我派人保护你吗?派一队成员来做你的挡箭牌,整天围着你,在危险时做人墙。」

不是开玩笑。这种事情崇仔还真是会做出来。

「不用给你多添麻烦。我自己先考虑一下。」

崇仔似乎有些动气。

「好啦。你要怎样做就尽管跟我说,要我帮忙也尽管开口。毕竟那小鬼也是我们G少年的对头。」

谢过之后我挂断了电话。在店里灯光的照射下,商品架上、冷气柜子里排满西瓜、凤梨、香蕉、荔枝、芒果等一系列的夏季水果,正散发出一阵阵诱人的果香。这间我每天打发时间的小店,店里总来光顾的熟悉客人,还有这条西一番街,朋友聚集最多的地方。酒色具备,还有可以随时填饱肚子的小吃店。最后,我想到了每天勤恳劳作的老妈。

所以,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耗在家里等待彰的「登门造访」。

不能再犹豫的我正打算拨下好长时间没有拨过的快捷键,对方已抢先一步拨过来了。电话那头传来颤抖着的声音。

「喂,那个……诚哥。我是小温。」

被吓得快挂掉的小温。

在我还没有应答的时候,小温就已经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起来。他就像一台机器,一台被恐惧完全摧毁的废机器。

「那个,彰君他,发现是我将照片给诚哥你的……他说要宰了我这个叛徒……怎么办?诚哥。」

我差点忘了。小温以前就是他们的同伙。出卖他们的同伙。所以他也很可能成为少年A的袭击对象。

「你现在在哪里?」

「我家附近的一家KTV……就我一个人。」

「嗯。好。你现在留在那里不要动。我先打个电话,等一下立刻给你答复。」

小温吞吞吐吐地说道:

「那诚哥……该做些什么?」

「只能靠警察。因为他手上有枪。」

「可……我是不想……跟警察扯上什么关系……以前我那个……是他们同伙。」

不想与警察扯上关系的小鬼头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之前我也跟他一样,看到警察就想躲得远远的。

我按照计划给以前经常一起喝酒的池袋署长官横山礼一郎打了电话。这个夏天后,我还没有再跟他一起痛饮过。

礼哥公务性的声音在电话一声响后立即出现在我耳边。好像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会议。

「你好,我是横山。」

「我是阿诚。礼哥,好久不见了。」

公务性的声音立即放轻松,变得低低的:

「啊,是你啊!找我喝酒是吧?我现在是焦头烂额啊,前几天那个夺枪事件一点头绪都没有啊。所以改天吧?」

沉默了一会,我说道:

「那好吧,既然你这么地无情。我就只有把夺枪的罪犯交给报社去了。」

我开玩笑似的笑了。电话那头的礼哥乱嚷着什么。之前当差时的正经严肃的声音又回到我耳边。

「千真万确,你知道?要是骗了我,小心有好果子吃!」

「千真万确。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记得可是清楚。去年你是一直到太阳通内战决战最后才通知我哦。」

果真是智商过人、记忆超群的警官。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用处处提防他了。

「行了,行了。犯罪嫌疑人二十岁,名叫成濑彰。」

那边传来莫名其妙的怪叫声,还有噼里啪啦找东西的声音。

「究竟怎么回事?你再说一遍。」

「嫌犯也是一个月前才从辅育院出来的三年前千早女高中生监禁事件的主谋少年。」

「嗯?然后?」

「他现在的目标应该是我。」

「阿诚,你现在头脑清醒吗?」

「当然。虽然被痛揍一顿我现在头脑却是十分清醒。礼哥,横山警官,用不用我当诱饵,把他钓出来?池袋的西口公园将会是他的专属渔场。」

电话那边传来奋笔疾书的沙沙写字声,我就知道刚刚被冲击得慌乱的池袋警署署长已经恢复清醒的头脑。冷静下来的他说道:

「你现在在哪里?」

「我家,西一番街上的水果店。」

「好。你在那里一步都不要动。我马上派车去接你。你先通知家里说今天会晚点回家。」

他没有听出我话里的重点。不过也不能怪他,事情太突然。可怜的署长。

「嗯,好的。但是我今天晚上也不想回家了,太危险。也摸不清那个家伙会什么时候冒出来。所以,礼哥,麻烦你能不能帮我开一间大都会的房间?不要总统房也没关系的。只要是在宾馆的高层,最好能俯瞰到西口公园的全景。」

「阿诚,你……」

我感觉扯开嗓子像要说什么的礼哥接下来应该会说些无关痛痒的话,赶紧切断电话。位于二丁目的池袋警署与一丁目的我家距离不到五百米,所以我得赶在警车到来之前准备好要换的衣服。

虽然我只有一条丧礼时用的领带,不过要是在饭店里用餐,还是打上领带比较好。

十分钟之后,我像犯人一样被一堆警察簇拥着走上警察局车库的楼梯。车库旁边的铁杆顶端,一面曰之丸国旗有气无力地耷拉着。警察局一楼大厅的柜台一片院乱,就像交通堵塞时的情景。一批媒体记者挤在柜台前。电梯把我们带到七楼,警察把我送进一间空荡荡的、只有折叠的桌子和椅子的大会议室,敲敲敞开的门……

破旧萤光灯照耀着的阴森房间里头传来了署长的声音。

「请进。真岛诚是吗?」坐在两扇像屏风一般的白板中间的礼哥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紧张。左右两边各坐着三个人。左边是池袋警察局少年犯罪课的调查员,以前我见过的熟悉面孔。右边则是一个个陌生的面孔,礼哥介绍他们是本厅搜查一科的调查员。除了礼哥,大家都露出一副「从哪里来的臭小子?」的神情。礼哥则用眼神向我示意,「别给我开玩笑啊!」

「你能从头到尾地把事情经过讲一遍吗?」

我坐在无论何时都如坐针毡的警署折叠椅上,思考了一下是什么原因让椅子这么难坐之后,开始给调查员们讲述我早已在警车上演练多次的故事。

完全无视派对终结者的那一段,我把事情的缘由推至圆圆被绑架。我说,我的一个朋友被几个头戴鸭舌帽的小家伙绑架后,强暴殴打,受尽折磨,然后在前一天早上被扔到西口公园。她也已经报了案。

我按照我朋友的描述,托G少年小组暗地调查,按图索骥,就在今天晚上找到了罪犯的藏身之处,并且目前为止已经有两名罪犯被抓了。等一下!礼哥打断了我的话。

「本冈,你有那位女性受害者的调查记录吧?」

「有。二十岁的桧原圆。现在还住在敬爱医院里,我们是在那里做的笔录。」

一个年近五十、肤色黝黑的调查员点点头回答道。

「那两个人……就是冈野英二和布施澄夫现在怎样了?」

「今天晚上八点四十分,接到匿名报案说他们在南池袋三丁目十番的杂司谷公寓内,目前已经被羁押了。」

「很好。真岛,你继续吧。说说你是如何找到他们的。」礼哥神情严肃地朝我点了点头。接下来我如实说了圆圆之前给我们提供的一系列线索:电车的声音、去附近的LAWSON超市买便当;就连G少年分三班二十四小时监视在丰岛区内荒川线行经路在线也照实讲说。调查员脸上的惊讶表情一点都不奇怪,对于人手本就不够的警署来说,对一个少女被强奸的案件,他们一般都不会出动这么多的力量去调查。本厅的调查员说道:

「那么,请问那个什么G少年到底是什么?」

「GANGBOYS。可以说是一个像我这种小鬼少年集团——一个联谊的自卫队吧。」

我看出警署调查员脸上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却假装没看见,接着说道:

「年轻气盛的小鬼基本都会犯些小错误,不过也都是出自助人为乐的善良。」

然后我把之前小温介绍彰说的话又背了一遍:

「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剃着光头、声音像磨砂纸一般粗哑的彰是他们的老大。据说从初中和高中时代开始,就在东京各柔道大赛中得到不错的名次。」

听到「柔道」二字,坐在我面前的这几个人立刻来了精神,眼睛立刻放出奇异的光芒。我继续说着:

「还有一点我忘记说了。他们每个拜把兄弟左手内侧都有一个五角形的烫伤疤痕。那是他们的统一标记。」

听到这句话时几个调查员不约而同地从椅子上站起,双手撑在看似廉价的桌子前。礼哥叹了一口气:

「就是他没错!之前被抢枪的巡警就是因为背后被柔道袭击而昏过去的。不过这事你可别说出去。根据他说的,昏倒之前勒在他脖子上的手臂上确实有一个奇怪的烫伤疤痕。真岛,你再说得详细一点。」。果真如礼哥所说,今晚是个漫漫长夜啊。

我真是累得快趴下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两遍。终于,礼哥说道:

「小弟,你说你要当诱饵,那么你已经想好诱敌方案了吗?」

「小弟」这样的叫法,在饭店的柜台边可是绝对不会出现的。我答道:

「彰现在肯定有点自暴自弃,因为几个同伴都不在他身边了。但是他也肯定不甘心,抢枪是为了去报复某一个破坏这种关系的人。他之前也知道冈野主动袭击过我,所以他肯定得知是因为我才把他们害成现在这样。所以,他的首要目标就是我。」

我没有提及小温的事,继续说道:

「按照我平常的生活习惯,我每天都会在西口公园去晃荡一会。如果我的作息变了,他肯定会有所怀疑。所以,最佳的陷阱就应该设在一一西口公园的圆形广场。」

身上挂着一件脏兮兮风衣的少年课调查员有点担心地问:

「但是,我们应该考虑,让普通的市民参与这么危险的计划可以吗?对方可是拿着手枪的家伙。并且这位真岛小弟也只有二十岁,要是让全国的媒体知道,即使是破案了,他们也会把我们骂得狗血淋头的。」

听了这段话,身穿酷似制服的深色西服的本厅两名调查员立刻皱起眉头。

「既然我自己都无所谓,你们又何必担心呢?难道你们是想让他冷静一段时间后远走高飞,跑到不归你们管辖的范围,然后即使是他拿着在池袋抢的枪朝某人射击,也不关你们的事了是不是?但是我想这件事情快些平息。我可不想在一个月后的某一天,突然有人从背后拿枪朝我的脑袋射击。今天若是他逃了,没准哪天又会回来报复。我还担心我老妈的店,我家人的安全。这些你都能保证吗?」

调查员们一片死寂。礼哥看了我许久才说道:

「不管在什么地方,只要是在这个城市范围内,嫌犯用他所抢到的枪去伤害市民,作为警察的我们都有责任和义务来尽全力保护。本厅会尽快想办法来处理此案,但是真岛小弟的建议也是值得参考的。毕竟,一切可能的办法我们都要去努力尝试。」

一般来说,类似夺枪的重大案件都是交由本厅来指导。不过,池袋现今的状况是池袋警署署长——横山礼一郎是最高的头衔。跟G少年一样,警署里下级也要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

就这样,我的诱敌战术进入了真正的谋划阶段。敲定策划方案之后,我突然又害怕起来。看来我还是不能太高估自己。

在我正要离开会议室的时候,礼哥招呼我过去。他把我带到一个空间超级大的房间里。在阴暗的角落里,一脸严肃地说道:

「阿诚,事情也真巧,你总是在我棘手的时候来帮我一把。可是这次眼以前不一样,所以,你一定要小心……」

礼哥话说到一半暂停下来,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眼眶红红的礼哥让我吃了一惊。

「……你一定要保

住你的小命啊。你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弄不好要下台,对池袋的那些小鬼们不好交代,更加不能向你母亲交代啊。」

礼哥背后的玻璃窗外,霓虹灯下的西一番街顿时一片模糊。我点点头:

「我明白。我不会打肿脸充胖子的。不过,你们一定要抓到那个家伙。拜托了。」

礼哥露出喜忧参半的表情。

「我已经在大都会用你的名字订了一间房。为了对得起纳税人缴的钱,你可不要随便滥用客房服务哦!对了,我已经告诉你妈,叫她这几天到别的地方躲一躲。就说是水果店要放暑假,休息一段时间。尽量别出什么乱子。」

我点点头,走出大房间。心里却想着这次大好的机会一定要好好利用,要怎么样才能让我的税金没有白缴呢?点什么贵得要死的客房服务才算好好享受一番?

哎,回到现实中,那都是不重要的事,说不定我到时哭都哭不出来。

警车把我从警署载到仅隔着一条小巷的大都会饭店,为了我的安全,我们只在车上待了短短的十五秒钟,伪装的巡逻车提前把我们放下来。大概午夜十一点的时候,我终于在调查员的保护下完成了check-in,前往我的房间。

一直被尽职的调查员护送到十二楼的房间门口。我走进屋,站在窗边,拨通了小温的电话。朝窗外望去,暑假的西口公园这么晚了还人潮涌动,像是超级市场,卖东西的女人声音也大得出奇。小温很快接了电话。

「喂?」

「噢。我是阿诚。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警方,所以警方已经在公园设好陷阱等待彰的出现。我现在大都会饭店里。」

「那个……你没有把我的事说出去吧?」

「没。你放心。」

似乎很困扰的小温说道:

「我今天晚上可不可以到你房间住一晚?那个……我怕回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莫名其妙地,突然小温那张俊俏的脸,丰满、红润的嘴唇浮现在我脑子里。这种危急关头,我到底还在瞎想些什么?

「还是不要了,巡警在我房间外面埋伏,监视着我呢。」

「噢……」

听到他消沉的声音,我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安慰他道:

「你手上有钱吧?要不你先到胶囊旅馆或者三温暖的地方避两三天。等事情过去了,我会通知你回来的。行吗?」

「好,知道了……诚哥也要小心。」

挂断电话的我突然有种像刚跟自己的女朋友讲完电话一样的感觉。不自在。

当天我除了在密医的地板上睡了一小会之外,就再也没有好好休息一下,所以那晚洗完澡之后,我就上床睡觉了。一挨着枕头,我就立刻沉沉地睡过去。

第二天清晨,我被从窗外晒进来的阳光晒醒。昨晚忘记了关窗帘。我叫了早餐的客房服务。生平第一次吃着叫进房间的欧式早餐,当我看到添了满满的牛油和鲜奶油荷包蛋时,当我喝到美式咖啡并且慢慢拨开暖烘烘的餐包时,我着实感动了一阵。看着当天的早报,头版头条就是池袋夺枪案。不过成濑彰的事媒体好像并不知情。

早上九点,在我开门的那一刻,昨晚护送我的调查员便在门前朝我点点头。我像昨天一样被伪装的巡警车带到了警署,心情微妙,好像我自己就是一个重级罪犯。

同一间会议室,我被要求穿上防弹背心和防刀背心,外加一件大大的太空外套生生地套在我的身上。这样的大热天,穿成这样会觉得很奇怪吧?但是,我连半句玩笑都不敢开,礼哥一张臭脸盯着我。

我的胸前被安上一个就算很小声音讲话也能清晰传到附近指挥车内的小麦克风,他们还准备了除了免提器其他装备全部拆除的耳机和随身听——不是为了喜爱听音乐的我,而是一个伪装的设备。无线收讯器的伪装耳机能全盘皆收到来自我周围的所有声响。

准备妥当。我被载上伪装巡逻车,来到池袋西口公园靠近JR出口的地方。

现在是上午十点,我像平常一样夹着苹果笔记本,悠闲地晃进西口公园。这时候的太阳正炽烈,强烈的阳光和路面反射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身边的行人,都像是慢动作放映一样,那么地清晰,微风吹动山毛榉树枝的声响和红绿灯的变换,也都是那样地鲜明。

我看着太阳和猫头鹰的铜像,走过形似罗马竞技场的喷水池,就到了圆形广场。圆形石阶组成一个大同心圆,由白色和灰色组成。黑亮的御影石在中央的最高点,绿色风格的山毛榉和染井吉野樱树围绕着它。浮云飘飘的天空下是丛树环绕的池袋似的楼房,高大挺拔。

池袋西口公园。我总算回来了。这里是属于我的地盘。

虽然坐在树荫下,但防弹背心里面,汗水仍然形成了无数股的小河,我的情绪不由开始低落。诱饵永远都只能乖乖地等,虽然这是防范很严密的诱敌战,状况也是一样,无线电偶尔在蚯蚓、沙蚕、水蚤之类小生物的测试下显示一切正常。我已经没有一点激情了,关上苹果又打开苹果,却没有敲打键盘写下任何一句话。无聊的一个小时过后,我甚至想杀人。

酷暑之下我脑子混杂神经错乱,很久前就知道答案的问题居然又无数次地浮现。

我怎么会来到这里,为什么呢?

已经快十二点了,肚子开始叫了,我赶到公园后面的一家外卖店,买了两盒饭团和冰麦茶,又回到了公园的椅子上。我的信心慢慢地在消磨。计划可能行不通,心里开始不安起来。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上班族和流浪汉呢?难道他们都是便衣来做调查的?

彰为什么不逃走呢?离开池袋就安全了,但他却去做抢警枪这种危险的事!他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完成。我思索着咬了一口饭团,漫不经心中发现一对情侣从艺术剧场走过来,他们的样子很奇怪。

男人穿着很时髦,紧身衣上是变形虫图案,靴型牛仔裤刷得白白的,卷卷式的黑人发型,一副雷朋金框太阳镜,还镶着金属边。女人的高跟拖鞋是西方妓女风格的。男人强拉着女人的手,他俩表情异样,像是刚大吵了一场。

两人一直不语,脸色发青。走到广场中心时,女子开始叫喊了:

「干吗那么大力气,真可恶疼死了!给我放手!就那点钱想打发我?」

男子发火了,将女子钩倒,粗鲁地往石阶上一推。女子倒在了地上,似乎没有反抗力气了,没有再站起来。我感觉气氛紧张,西口公园都变了,变成一股气流压着我,在我周围流动。

男子朝我一阵小跑,慢慢地靠近我。广场中心离我大概有40公尺,现在还有一半距离。突然,两个男人从后面的树林里跳出来,用闪着暗色光泽的铝合金盾牌挡在我前面。

「阿诚,蹲下!」

耳机里响起礼哥的声音。我被拉在盾牌后面,头被他们压得很低。广场上的男人揪掉了自己的鸡窝式头发,扔在地上。熟悉的头型,光头,头顶凸起!墨镜掉下去。他就是成濑彰。

彰已经拿出手枪,情况十分危险。数名男子紧握盾牌,小心翼翼地从广场四周靠近,包围了彰。这时,免提器传出扭曲的声音,顿时充斥了宁静悠闲的公园,回荡在我的耳边。

「你已经被包围了,赶紧自首,放下手枪,抱头蹲下!」

喊话的是搜查课的人,声音很熟悉,昨天在会议室就听过。彰大叫:

「真岛你算什么东西!有种就出来,看我打爆你的头!」

他右手拿枪挥动着,在绿树的衬托下,杀人道具画出的弧线形成了一道诡异的风景。在这紧张时刻,他似乎在搜索着什么,从我身上移开,目光又定格到了半空中。我始终观察着他的视线,虽然一直被调查员死命压在盾牌后面。

左边长椅后站着的是小温,脸色很难看,彰注视的就是他。不知道他为什么在这里。彰仿佛受到了沉重的打击,脸色阴沉下来,像是被乌云笼罩。调查员已经向中心逼近,彰的心理开始崩溃,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温,最后扫视着四面八方的调查员。他发出令人毛发耸起的吼叫。人的潜能是巨大的,他嘶哑的嗓音此刻居然能变得如此尖锐无比。

「我决不再去蹲监狱,他妈的!」成濑彰握紧手枪的右手猛地向天空一举,慢慢地弯下来,那令人恐惧的枪口对准他自己的脑门。

「别!不要!」

我奋力地呼喊着,免提器也不约而同发出了声音。彰的嘴唇轻微地颤动,似乎轻声地自言自语,就在这一瞬间,站在他右边的游民样的调查员扔掉了盾牌,迅速扑了过去,扳住了彰的肩膀。枪响了,短暂而干燥地砰一声响,射中了西口公园石阶的表面。

四周高楼耸立,枪声在这里形成了回音,久久回荡。彰已经软卧在地,就像泄气了的皮球,而回荡的枪声还没有消散。我不禁想起皆川的话,人体的中心

有一条生命线。彰就是用自己的手,自己割断了这条线。

随着一阵强烈的警报声,预先准备好的救护车迅速从艺术剧场停车场赶到了现场。此刻我已经坐上伪装巡逻车,调查员迅速发车离开了,只看到救护车停在彰旁边,没来得及看到他被擡上救护车。人潮之中我似乎发现了小温的身影,但瞬间又淹没在了人潮中。大约五分钟后,巡逻车已经抵达了池袋警署。

时间比较仓促,我没来得及跟礼哥见面。我在一间审讯室里脱掉防弹衣,PHS就响了。礼哥的声音兴奋地流进我的耳朵。

「阿诚,干得好!你做得实在太出色了,我为你而骄傲!」

我光着半个身子,欣慰地笑了笑:

「我不习惯被表扬啊。彰的伤势怎么样了?」

「他没什么事,只是被打掉了半边下巴而已,不用操心了。幸亏我们调查员干得好,不然他头都被打爆了。」

我很高兴,虽然他罪不可赦,但终究是少了一个死亡的人。

「这次他可有很多年的监狱蹲了。」

好哥们也欣慰地笑了。

「监狱医护部会给他准备好一切的,我们都不用操心。等过了这阵子,大家一起聚聚,喝酒聊一聊。」短暂的通话结束了,事情也算告一段落了。不过还得帮警方写报告,那玩意复杂得让人烦躁。

办理了离开手续,装好衣物,我提起棉布包走出了饭店。时间过得真快,已经过了五点。礼哥一再挽留我。让我多住一晚,不过我还是决定离开。大饭店虽然豪华,但我还是喜欢自己的小房间,安静舒适。

几分钟之后,我到了西一番街。熟悉而亲切。家里店面的卷闸门居然是关的,我从右边上了楼,偌大的房子却没有发现一个人影。转了一圈才发现老妈留下的字条:难得有这种机会,我要跟朋友去宝冢市看歌舞剧表演,几天后才回。家里的事情就拜托你啦。不会吧?怎么说我也是个独生子,跟持枪土匪战斗了这么久,命都差点没了,她居然还有这样的雅兴!算了,可能我没跟她讲明白吧,她才这么无视吧。

收拾了一下,我就钻进卧室,躺在自己的床上。这时电话响了。

「您好,我是阿诚。」

是崇仔,这家伙哼了一声才说话:

「不容易啊,你还能活着回来!你现在可是我们这里的英雄了,大伙都很崇拜你。要是有姑娘能因此看上你,那就是件喜事了。」

真是多管闲事。他接着又说:

「你赶紧开电视,正在播放。快看吧。」

房间有台带有录放功能的电视,我拿着遥控器,打开电视。电视屏幕上出现的正是著名的西口公园,风景怡人。

「好像是个偷拍狂拍到了彰拿枪自杀的镜头,每个台都在抢先播放。」确实是外行人拍的,镜头上下左右摇个不停,焦距也没调到位,画面很是模糊,但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是圆形广场。现在正是彰举枪自杀的特写,他光着的胸膛上全是汗水,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右手紧握着枪指着自己脑门。他的嘴唇轻微地动着,确实无声地说了些什么,没错!接下来就是调查员冲进画面,穿着便衣,还围着毛巾。他们迅速按住了彰,枪管抵着彰的下颌骨压在身下。接着就是枪响了,雷响一样。彰的下巴就在这瞬间被打中了,血肉飞溅。真是让人胆战心惊。崇仔又开口了:

「你当时在现场,什么都看过了,这片子对你是小Csx吧?」

Case可大了,当时我什么都没看清。我赶紧找了个空白录像带,迅速搜索到正在播放的三台,按下录像键录到了举枪自杀的一幕。我问他:

「你的奔驰休旅车上是不是有录像机和监视荧幕?我好像见过。」

崇仔莫名其妙:

「是啊,你要干什么?」

「给我拿来,以后有时间告诉你为什么。」

「现在要吗?」

「对,就现在,赶紧给我拿过来,我在店里,麻烦你了!」

「十分钟后到。虽然不知道是要干什么,不过你想做的事一定非常重要。」

这家伙又诡异地哼了下。

「好兄弟!」

刚才的录像我又反复播放了几遍,彰的特写拍得还不错,虽然画面有点摇摆,但是胸膛很清晰。应该行了吧!收拾了一下房间,我又到了西一番街的街道上。

,

司机是先前穿着橘色工作服的家伙。他向我点头招呼,把车钥匙交给了我,我也礼貌地向他点了点头。坐上车子,放好录像带,我拿出电话,一边绑安全带一边拨通。电话那头是残障派对专门店。很快就接通了,接听的是以前见过几次的中年男子。我说:

「麻烦您,我不是顾客。我是羽泽组委托搞派对终结者调查的,前些日子和您还见过几次的。您还记得吗?有点事找您帮忙。」

中年男人似乎很不耐烦,态度很差:

「记得记得,不是已经将那个家伙抓获了吗?还有什么事?」

「是的,但还有点小事情麻烦您,我需要做个调查,找你那边的小妹妹帮个忙。」

「圆圆已经住了医院,她这段时间来不了。」

「呵呵,我找琉香。她在不在店里?我现在就过来。」

「在的。」

「那就麻烦您帮我说一声,让她几分钟后下楼。我到楼下会她,事情很快就能处理完。」

「没问题。」

插上钥匙发动奔驰休旅车,引擎缓缓启动了,这是我第一次开这种高档的车,感觉真的很不错。

实际上,开车的感觉和以前在驾训中心学车的时候也差不多。他们的公寓在池袋二丁目的宾馆街,就是我家店面后面。我在公寓楼下的过时咖啡馆停了车。琉香穿着斑马纹的无袖连身洋装走出电梯,跟上次一样漂亮,也还是没穿胸罩。刚出电梯门她就看见了我,一脸笑容,向我招了招手。

琉香在我旁边坐下,在她整理超短迷你裙的时候,我拿出笔记本写下:

「拜托你帮我读一下他的唇语,录像带上的。」

琉香点头同意,迷人的微笑。我打开录像机,把液晶萤屏转向琉香。开始播放了,出现了西口公园广场,接下来是特写。我向她示意,指着画面,就是这里了。彰高举着枪,嘴唇蠕动着,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很突然,琉香猛地一惊,身躯剧烈一颤,连副驾驶座椅也跟着抖动了一下。枪声虽然响。但也不可能对她的聋耳造成这么大的反应。彰说了句什么?

琉香看懂了他的话,朝我点了点头。我给她笔记本和笔,她一个个字地写了出来。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自杀,但我已经知道他说了什么。他说『你竟然嫁祸我!』他这句话是指谁呢?」

我表示了感谢,琉香再次回以微笑。你竟然嫁祸我!他是冲着谁说的呢?当时所有人之中,只有我和小温熟悉他,其他人应该和他从没有过交道!

我再次发动车,匆匆来到杂司谷天空公寓。派对终结者曾经的指挥中心。出租的公寓常年都贴着出租的GG,因为这里客人换的很快,一两天就可能换掉。来到正门口,已经是下午五点了,天空还残留着一点阳光。不知道能否找到负责这座公寓的中介电话,不然就只好去买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信息杂志了。运气还不错,门旁边就是GG牌,上面有电话号码。摸出PHS,拨通了上面的号码。接听的人是个业务老手,声音亲和力十足:

「您好,这里是梦想中介池袋,请问您有什么需要吗?」

职业素质很高,看来这家公司对员工的培训做得很不错。忙碌一天,我感觉很累:

「你辛苦了,有个事需要麻烦你。我是池袋警署刑事课的。有个暴力罪犯前些天住过杂司谷天空公寓四。八号,麻烦你查一下当初他们用什么名字注册的。如果查起来很麻烦,我就过会再打过来。今天我要完成这个报告,麻烦你现在就帮忙查。」

话务员声音好像有点颤抖,似乎很紧张。

「好的,刑警先生,请您稍等一会。我马上就去查。」

毋庸置疑,日本市民和警方的关系真是亲密无间。男子很快就回到话筒边,喘着气:

「您还在吗?当时登记的名字是牧野温,牧师的牧,野外的野,温度的温。您还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有了。谢谢你!其他的数据我们再去查查就可以了。」

「对了,您要他的住址和电话吗?我们这里有。」

话务员真是热心肠,以后我要找房子,一定得找他。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牧野温才十七岁,你们公司怎么会和他签合同?他连工作都没有。」

「和您直说了吧,他是我们老板的一个亲戚,所以就照顾了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我忽然

想起了小温天真单纯的笑脸,我很诧异,事情太巧合了吧,怎么刚好就是中介公司的亲戚呢。

拿出电话查找了小温的号码,拨了过去,无法接通。永远都是自动电话语音。之后的三天时间,我拨了很多次,没有任何变化,听到的都是那个相同的语音。

八月。案件刚发生的时候引起了很大轰动,茶余饭后人们都在议论,现在已经慢慢地平静了下来。人们好像已经不需要我了,外界对于我这次的诱饵作战一点都不清楚。根本就不是崇仔说的那样嘛,没什么人因此认识我,也没有美眉来跟我结交。偶尔有几个年轻人会一起看着我,议论些什么。在无法接通小温的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着小温的情况。为什么刚好会在这段时间接不通呢?

美少女的外表,睫毛长长,嘴唇红润,五官精致,再加上他畏畏缩缩的样子。要是他换上女装,没人能认出他是男人。这都是装出来的吗?我根本无法相信。但是,往往软弱比强势更能打动人,更容易操控别人的心!

八月第一个星期五,气温高达三十五度,热得令人烦躁。我家店里还没有装空调,我只能躺在地上找凉快。这时,小温来了电话。

「这段时间你在干吗?怎么一直不见你。」

他的回答依然吞吞吐吐:

「诚哥吩咐我……喏……离开了一段时间……我真的很感谢诚哥,不是你帮忙,我家不会这么平静,警察连个电话都没打来过。」

「恩,这就好。不会是哪个公司老板请你出去旅游了吧?」

他好像不大明白:

「哪来的公司老板啊,他请我干什么?」

我不再追问。他突然换了语气,底气十足的样子:

「我好不容易回来,不谈那些烦人的事了,我们一起去喝酒嘛!」

我们说好老地方见面。西口公园。

晚上八点,白天的高温还没有完全散去,圆形广场让我烦躁不安,是因为天气还是心情呢?这种酷热的天气,广场也依然像节日一样热闹。他们为什么那么开心,以致每天都这样狂欢?我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情绪很低落。小温还没有过来。

我的眼睛被蒙住了,一双柔软的手。还没有完全变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知道我是谁吗?」

「不是你还有谁?不用猜了。来坐吧。」

小温穿着短袖,我这是头一次看见。他拿开手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烫痕,五角形,规则而均匀,只有定期经常用香烟烫才能烫出这样的印记。小温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印记,对我说:

「我想这个印记已经可以给诚哥看了,不用再隐蔽了。」

他的笑容依然天真灿烂。可是,我的心里却像冰一样寒冷。

后来我们去了酒吧,并且连泡了两间。但我没有去以前熟悉的老地方,因为那里有我和皆川纯真的美好回忆,我不希望它被现在这种乌烟瘴气所污染。我的口袋里还收藏着他的金项链,甚至还能感觉到他身体曾经的余热。现在的我,明知道事情有问题了,却不敢开口,我真是个懦夫。要是皆川在,他一定会取笑我!回家的公交早已收班,我们还在不停地喝。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街头有不少醉鬼,我们也混在其中,四处游荡。小温似乎特别容易开心,随时都能找到好玩的东西,时不时地指着路边的东西哈哈大笑。他还很正经地跟我说:

「告诉阿诚一个秘密,我有个秘密基地。我只告诉你一个人喔,我去买点酒,我们再去慢慢喝。今天一定要喝个痛快!」

我只是点了点头,根本无法愉快。小温已经飞奔向小商店,像刚被解开项圈的小狗。看着他弱不禁风的背影渐渐消失,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解开谜团。为了死去的皆川,被侵犯的圆圆,还有失去半个下巴的彰……

冰啤酒买来了,我跟着小温缓缓地走进一块住宅区。同样是池袋市区,这里却非常安静,安静得令人不安。一路上,小温讲个不停,从游乐场玩耍到游戏厅偷零钱,他说得很开心,我却心不在焉。

走着走着,到了一片水泥墙,还有很高的铁网,才发现这里已经是巷子尽头了。面前是空旷的校园,没有一点点人气,四层楼的校舍黑洞洞的,在月光下看起来有点让人毛骨悚然。小温扶着铁丝网。

「这是我的母校,我曾经在这里念过三年中学。地方很偏僻,根本没人会来。」

他说完翻过水泥墙,动作轻盈迅速。我也跟着进入漆黑的学校。

必

经过校舍,到了游泳池门口。两扇大门锁得很牢,不过小温对这里很熟,指了指旁边有条消毒小路,只要穿过去就可以轻松潜入了。我们来到充满了白色溶液的水道前,熟悉的游泳池气味飘进鼻孔。脱掉了鞋子,我们一起把赤裸的双脚泡进白色的水中。很久没有进过泳池了,舒畅的感觉顿时涌上心头,可能是因为这种怀念的感觉,让我想起了皆川,舒畅的心顿时又沉了下来。他走向天堂的那天,是否经过了这样的小河呢?

我们小心翼翼,让消毒水面尽量平静。小路很短,穿过之后就到了水泥楼梯,大概有六阶的样子。小温很兴奋地叫道:

「诚哥,慢点走啊,这是我最喜欢的楼梯,我要好好感受一下。」

我没有回答,放慢了脚步,用动作表示同意。我们慢悠悠地走上台阶,让脚完全接触阶梯,怀念从前的感觉。登上了台阶,游泳池便映入眼帘,水面跟着脚步的节奏有规律地波动着。泳池有二十五公尺,平顺地展现在我眼前。在月光的洗礼下,荡漾着的泳池泛着深蓝色的光泽,虽然空无一人,但是水波依然那样光亮诱人。

我们绕着泳池走了一段,找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下。地上是防滑砖,粗糙但舒适。小温放下啤酒,递给我一罐。我低着头,接过啤酒,没有正眼看他。冰冻过的啤酒已经有点温了。我大饮了一口,一阵冰凉的感觉由喉咙进入肚子,清爽舒畅。小温坐在我身后,夜很凉,我能感受到他身体发出的热量。小温说:

「先坐一会,咱们一起下水吧,好久没游过泳了。」

我感觉非常干渴,虽然刚刚喝过啤酒,可能是我一直憋着话的缘故。我清了清喉咙:「等一下,我有点话想和你说说。」

「有什么话就说吧。」

小温的声音似乎和脱T恤的摩擦声一起响起。

「关于彰自杀前的遗言。」

我不想看他,头也没回,注视着无声的水波。小温的呼吸似乎变捐紧张。

「他在举枪自杀前说过一句话,只是嘴唇微动,可能全日本都没有人发觉,但我想明白他是对谁说的。」

小温声音很轻:

「他说的是什么?」

「我也希望,这一切都是假的,希望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可是他最后说的是——你竟然嫁祸我!清清楚楚!你听到了吗?」

迎面吹来了一股凉风,整个水面全部呈现出细小的波纹。小温像蚊子似的回答:

「是真的吗?」

「是的,当时的西口公园,所有在场的人里,彰只认识我们俩。他只可能是对你说的!之前我有很多疑问,派对终结者没有理由对我们的行动了如指掌,圆圆只帮了一点点忙就被绑架,一切行动他们都摸得那么清清楚楚,究竟是谁报的信,我一直都没有想明白。」

「是吗?」

我没有看他,不管事情会怎么样,我都感觉无所谓了。

「是在你出现在我身边之后,圆圆才被绑架,皆川先生才被袭击。部是你的指示吧。并且也是用你的名字来租下他们的藏身公寓的吧。毕竟,刚从少年辅育院放出来的有前科的罪犯怎么可能轻易租到那么好的公寓楼。」

依旧是小心翼翼、诚惶诚恐的回答,的确也不是伪装。或许他的本性就是如此,先以弱者姿态获取对方的信任,再让对方尝到甜头,最后以致命的毁灭手段从内部渗透、破坏。

「不愧是诚哥……查得这样一清二楚……彰简直跟你没法比……不过,可惜……」

「可惜什么?」

小温声音在颤抖:

「我真的很想与诚哥你发生肌肤之亲。不过这样也好,既然诚哥已经知道真相,那么也不会对我有那种感觉了吧?」

我想不仅是我,除了彰那样自以为是、陷入幻觉的家伙外,恐怕谁也不愿意主动靠近剧毒无比的食虫花。

「你才是派对终结者的幕后主使者吧?他们几个虽然生性恶劣,但是能想得出这样周密计划的,不会是头脑简单的他们,只有你。并且,派冈野来袭击我的也是你,对吗?」

小温面露喜色,说道:

「对啊!因为个子最高的英二打架的技术比起他们三个简直是不值一提,所以我才特意把他送给诚哥你。」

「如果我真的被他解决了,你打算怎么办?」

「不会的。要是诚哥真的那么弱,就不会替代彰成为我心中的那个人了。」

我露出笑容。

「噢!原来我是替身。」

「对啊!我为了阻止自从出院后就变了个人似的他们,为了整天就想干些杀人之类轰轰烈烈事情的彰,费了好大一番工夫才想到让他们去抢成人派对的专门店呢。我觉得那些没有头脑的黑帮一点都不构成威胁,真正危险的是警察。但是,我也没有想到的是帮派里头还有诚哥你这样的人物。」

一股无名的火从心中升腾。小温继续用沉醉的声音说:

「所以,我就中途叛变了。永远地跟彰他们在一起,自己也会渐渐沉下去的。」

「所以你就利用了我。那天也是你派那三个家伙去对付对你产生怀疑的皆川先生的吧。我不仅替你保守了秘密,还当诱饵帮你解决了彰。抓彰的那天,在西口公园出现的你是要确定计划是否成功吧?」

小温丝毫没有感到一丝罪恶。

「抱歉。皆川先生自己要在不对的时间和场合里出现,那由不得我。」

「小温,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好啊。」

「你姐姐亚希。是你想讨他们欢心而主动把你的亲姐姐送给他们折磨的吧?其实他们对你姐姐并不感兴趣。我说得对吗?」

这是这些天来在我脑中一直无法解决的疑问。小温已经不再掩饰,以笑来默认。即使是这八月,午夜的寒风吹来的也是一身寒意。泳池边扬起微弱的水声。

「一点没错。我本来就讨厌自以为长得漂亮、自以为很了不起的女人。我姐姐就是这样。所以我就把她送给彰他们。虽然车祸是意外,但是这种女人死了也好,活该她倒霉,活着也没用。并且,大家都说跟我睡感觉更好呢。」

看着倒映着夜空的水面,我默默无语。可能扭曲就是小温存在的本性,不管这个扭曲是因为什么。他再次撒着娇对我说道:

「那个……诚哥,你打算……怎么处置我呢?」

我还没来得及说出「不能怎么样」的时候,耳边传来背后小温似夜鸟呜叫般的笑声。一道金属光芒在我眼前闪过,我的脖子已经被一条铁链给死死地缠绕住。小温从我背后使劲地拉扯着链条。

我的呼吸越来越困难,就这样承载着背上的小温,一起倒进了水里。

在下沉的过程中,我想到要带他去皆川先生所在的世界。

不知道什么原因,在温水池中我最先想到的是我还没有把金链子抛进皆川先生故乡的大海里。但是现在的我却是被小温的链子勒住脖子一点一点地往水底沉去。在水中屏住呼吸的我心里突然冒起一股无名的火:长这么大,我还没有很精彩地活过一次呢!

就在这时,小温与颈部被勒紧的我不一样,似乎是不小心将水吸进气管。他慌乱而用力地挥动他的双臂,想要抓住什么似的。松掉链子的我趁此机会把脚探向池底。因为游泳池的水深不过成人的肩膀,所以只要我不慌乱,一定能够安全地站立。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站起来吸了几口空气之后,又再次窜回水下。

这一次,停止呼吸的人不是我,是小温。

小温胡乱地摆动着手脚,赤裸着的上半身在水中横躺。我打算用全身的力量把他压至水底。这时的小温嘴唇发青,一个接一个地向水面吐着气泡,泡泡闪着光渐渐飘向水面。水中我和小温目光相接,从他的眼睛里我看到了所有此刻复杂的黑色情绪:求救、憎恨、哀求、恐惧、绝望。他在向我说,救救我吧!我要活!我并不打算要他的命。最后我狠狠一压,并且借助向下压的这股力量将自己送出水面。浮出水面,头顶上是无限延伸的夜空。

上岸后的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许久地深深呼吸令人全身酥麻的甜美空气,慢慢恢复到平静的气息。我抹掉了脸上的水,看向水下。依然在水下的小温仰着头,眼睛已经失去焦点,无神地晃动着。张着的嘴巴里注满了水。他怎么不浮出水面?我深吸一口气,再次跳进黑暗的水中。

小温的身体像艘沉船一般飘荡着。双臂张开,头发随着水流摇曳着。我看向池底,发现了一个用每格两公分宽的铁格子罩住的五十公分左右见方的排水口。钻到更深处,小温的链子上一个T字形的锁头正好卡在铁格子的隙缝间。正当我准备回到水面的时候,排水口旁边的金属的光芒闪烁,是皆川的金链子!在这样昏暗的水底,金链子依然闪烁着淡淡的光芒。就让小温待在水底吧,让皆川回到他故乡的海洋,让小温回到他母校的泳池。

我捡起皆川的金链子,让小温的铁链保持原状,离开了水面。

我回到刚才我们坐着的地方,拿起自己喝过的空啤酒罐和靴子,通过淋浴区以及消毒水信道回到家里,虽然小温脸朝下在水底飘荡的情景一直停留在脑海,但我还是没有回过头去多看一眼。

穿过破了洞的铁丝网,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周围的情景,其实我的怀疑是多此一举。深更半夜的住宅区应该是连半个人都见不到的。走出校区后我穿上靴子,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了。

冲了凉水澡以后,我立刻钻进被窝,可是全身的颤栗却的确在第二天天亮时都没有停止过。

我在第二天把前一天晚上穿的所有衣服、裤子、鞋子塞进东京都可燃垃圾袋里,丢到了垃圾场。快到中午的时候,社团活动的指导老师发现了小温的尸体。因为在小温的血液里查处含有酒精的成分,并且现场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所以警方就以酒醉溺水的结果了结。这件事在当地立刻搅得人心惶惶,不过也不奇怪,因为学校经常有半夜潜入水池游泳的家伙,当天的报纸也只是用了比起彰的头版来小得可怜的版面来对此事进行了简要的报导。

溺水其实是小温自己造成的。如果不是皆川的灵魂在保佑我,那幺小温时铁链被卡在排水的盖口处就是纯粹的巧合了。警方的判断完全正确。我本来有机会救小温一命的,但是我没有。如果再经历一次同样的事情,我想我也不会做出与这次不一样的决定。

死于意外事故的小温和姐姐都是在死亡前遭到了比死更恐怖的经历。姐姐是因为派对终结者,弟弟则是因为他自己。两个人在活着的时候其实都已经走进了死亡。

我没有办法,这两个事件我甚至都感觉没有权利用笔记下来。

我的内心终于在八月份的第二个星期里平静下来。这个夏天,这个时候,暑假正值高潮,池袋也热闹非凡,因为热得大家透不过气来的太阳和露得不像话的女人。

我真不知道是摆着一张傻脸迎接顾客的我了不起,还是靠着卖身赚来的钱供越南两个班级的小孩读书上学的圆圆了不起。我想,圆圆更胜一筹。圆圆和琉香仍旧在成人派对里干活,隔三差五地来店里订购派对上要用的水果,看来生意倒是很不错。

我对于崇仔最近似乎试图去实现的想法感觉实在不怎样。他觉得是时候要让出G少年老大的位置了,然后做一个开个小店、过隐居日子的二十岁老人。对于像他这样不甘平凡的人来说,这样的想法也只能说是想法而已吧。

至于还没有到退休年龄的池袋警署署长礼哥,却是走了狗屎运一般,因为这次夺枪案的侦破而受到上级的表扬。哎,这世界上确实有这样因祸得福的人。礼哥放出要请我喝酒喝到尽兴的话。于是,我们就在大都会的酒吧里连干了不知道几杯三干日元一杯的苏格兰威士忌。不过说实话,我确实没有福气喝出那种洋酒究竟贵在哪里。

礼拜二,因为水果店休息,我踏上了久违的东海道线,前往皆川先生的故乡。天空万里无云,明晃晃的阳光射得人无法睁开双眼。通过靠海的窗边座位,我足足看了两个多小时的房屋和大楼,终于到达目的地。因为长途奔波,肚子感觉饿了,于是就在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店里点了鲔鱼生鱼片定食。这家店的生鱼片和池袋那家居酒屋里的切法一样,都切成厚厚的梯形。我把金链子放在桌上,狼吞虎咽起来。

再次来到出租车车站,我向一个跟皆川差不多年龄、肤色黝黑的司机说:

「您能载我到附近小孩子玩耍的海边吗?」

穿越市区,路过挤满游客的脏兮兮的沙滩,出租车转过了不知多少条沿海信道后终于停下。两边岩岸包围下的雪白沙滩大概不到二十米。四周没有一间民房。我叫司机在原地等我,走下出租车。

穿过布满茂密的夏草、由行人踏出来的小径。青草的气息与海洋的咸味。经过短短的岩岸,来到一片干净无比的海滩,没有烟头、没有烟火屑。踏着发出声响的沙滩,我站在海边,回头看去,背后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点缀着环抱着它们的海湾。

面对着每时每刻千变万化、却又永久不变的海,我慢慢拿出皆川之前托付给我的链子。轻轻一抛,链子金色的光芒瞬间消失在

此起彼伏的白色浪花间,再也看不见。我回到了等待着的出租车上。我想,跟小温那时一样,我没有回过一次头。

傍晚时分我回到了池袋。完成皆川的心愿,小镇不是我想长待的地方。我照旧走到西口公园里经常光顾的那张长椅上坐下,看着夕阳渐渐从高楼间落下,整整一个半小时就那样望着,什么也不做。小温和皆川是永远都看不到这样的落日了吧?还是说,他们也跟我一样在这个瞬间欣赏到了这样的美景?不管怎样,我总是能感觉到,他们似乎就在我的身旁,可能在身边的树林,没准就坐在长椅旁,看着我,对我微笑。

也许也是那个清凉黄昏的原因,当我想到皆川和小温的时候,热泪盈眶。傍晚的天空已经被西下的夕阳晕染成一片玫瑰红,连过往的行人脸上都因欲望而泛起红晕。在我眼里,这样一幅池袋街头常有的景象现在看起来是如此的美丽。

但是,不管怎样,那个夏天的黄昏,都是一场最精彩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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