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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第一章 颠覆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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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想不到她这么快就找出了盲点呢。不过毕竟对方是她的父亲,结的个性

亚夜花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虽然细节还没决定,不过我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觉悟了。既然要和神决一胜负,我当然不会做出得先确保生命安全之类的任性要求啊。」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天人根本就没必要这么做呀……」

「我从弓虎和梨玖那里听说了很多事。那家伙带着半开玩笑的心情对『天秤会』出手,把众人要得团团转对吧。可是,这里对我来说是个很重要的地方,我不能允许他继续这样下去。而且——他还打算把你带走对吧?」

我一说到这里,亚夜花的表情也跟着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该不会也是你答应这场胜负的理由之一吧?」

「因为你这阵子看起来一直都很烦恼的样子啊。难道不是因为冰室结回来之后对你的心情造成干扰的关系吗?我还是看不下去,我不喜欢你露出那样的表情,所以我才想要试着做些什么。」

这是我未经丝毫矫饰的真心话。

「…………」

亚夜花欲言又止似地闭上了口,只是静静地轻叹了一口气。她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一样。

「……你有考虑过我的意志吗?」

亚夜花再度开口时所说的话,在我听来显得格外地平静而冷漠。

「意志?」

——『如果本人自己想要离开的话就另当别论了』。

结的话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在我的脑海中。

「你该不会……真的想回去吧?你想要回到那家伙的身边?」

不,这是不可能的。

我打从心底不认为这家伙会想要离开这间宿舍。

如果是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或许状况会有所不同也说不定。因为对于当时的亚夜花来说,自己的栖身之所不管是在哪里,其实应该都大同小异。

但是,从那时开始,我一直都在注意着她的变化。而此刻,我深信这间宿舍对亚夜花而言,应该是一处能够放心地安身立命的场所才对。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心里面是想要回去的。」

「…………」

亚夜花垂低着视线说道,我则是无言以对。

原本以为我们之间已经创建起了一定程度的友谊,以及彼此相互帮助的信赖关系。

难道我错了吗?

这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吗?

对亚夜花而言,这间宿舍和其他地方其实并没有什么差异吗?

我们的存在对她而言难道也无关痛痒?

说难听一点,这样的感觉宛如遭到了背叛一样——我想,就连我自己应该也受到了出乎预期的打击才对。

也因此——我才会忍不住开了口。

「……这样啊,那随你高兴吧。」

亚夜花面无表情的脸庞,在须臾间似乎闪过了受伤般的神色。

而我也在说出口的当下便立刻感到后悔。

只要冷静下来思考便不难理解,亚夜花并不是不重视宿舍里的居民们,而是害怕自己的存在成为这间宿舍的困扰。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为什么她不愿意选择和我共同面对结呢?

我们之间的关系难道就只有这点程度吗?

——就在此时,怱然传来收到邮件的提示音。是我的手机。

「……你不用确认内容吗?」

亚夜花细语道。

我则是一边懊恼着错失了收回前言以及向她道歉的时机,一边悻悻然地打开了手机。

上头罗列着成串的英数字母,是个不曾见过的寄件地址。如果不打开邮件的话,就无法确认寄件者究竟是谁。

『刚才多谢罗,明天就我们两个人单独聊聊吧☆』

我打开邮件,里面写着一行简短、读来却令人莫名火大的文本,而且还指定了时间和地点。

「……是结吗?」

我点点头回应了亚夜花的质问。

「他说明天要和我见面谈一谈。」

虽然我不记得曾经告诉过他自己的信箱——不过毕竟那家伙也是个神,要获得这点无足轻重的情报应该是易如反掌吧。

「……你打算赴约吗?」

「是啊。既然都接受了对方的挑战,在以某种形式和他分出胜负之前,我绝对不能够打退堂鼓。」

之后,亚夜花便没再多说些什么了。

◆◆◆

天人正窝在窗帘的另一侧,也就是属于他自己的空间里。

虽然房间用窗帘隔开,但我们依然算是共处一室。以距离为基准来描述的话,其实他就在能听到我声音的范围里而已。

我想要主动和他说些什么——但却遍寻不着适当的话语,最后还是默默地打消念头。

结果,即使我选择刻意地避而不见,事态依然迳自地发展下去。

结恣意地玩弄摆布他人的生命以及其存在本身。并且为了换取自身的愉悦而不择手段,就连我也完全无法猜出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所以我才会希望天人能够不要和他接触。

如果父亲试图利用我,那么自己就应该和天人保持距离,如此一来或许就能避开结的纠缠——但是这样的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

结已经打定主意把天人当成玩耍的对象,而天人则选择了和结一战。

已经无法阻止两人了。

还是说——我仍然应该勉强试着阻止他们呢?

例如使用自己的权能,也就是所谓干涉生命的力量的话,要让天人失去意识一段时间并不是什么难事。

可是……如果这也在结的计算之中该怎么办?

这么一来,自己的行为会不会反而成了导致毁灭性结果的引线?

想到这里,我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这下子糟糕了……)

我感觉得到,那道束缚着内心的黑影正与日俱增。

前阵子在鬼之一族的事件中,我完全被结玩弄于掌心之间。原本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为了天人好,但结果却是结渔翁得利而已。

这次也一样。结为了和天人玩一场「游戏」,而宣示将要把我当成棋子利用。虽然我试着和他保持距离,但这么做却反倒变成了天人和结产生牵连的原因之一。

那么,接下来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对?

我知道自己必须采取行动。可是,万一又像上次一样,最后事与愿违地造成了天人的伤害的话,又该如何是好——?

战栗开始从体内深处涌出,我只能紧咬牙根强忍着。

然而这种恐惧却已经在我的胸口深深地扎下了根。

即使认定有99%的几率不可能发生——但只要仅剩的1%不安尚未消除,我就无法采取任何行动。这样的状况或许早就在结的计算之中。但是,即使知道这一点,我却依旧无能为力。

——在我的心里除了对结的厌恶外,同时还烙印着深邃无比的恐惧。

不如干脆把自己交给结处置吧。自己会变成怎样都无所谓,只要他愿意放过天人就行了。如果自己向父亲下跪请求,他应该会愿意在「游戏」当中手下留情才对。

「…………」

我深深地长吐了一口气。

冷静下来。结并不在这里。

如果有人问自己想不想要离开宿舍,我的答案当然是不想。

可是,在天人费心尽力想要守护的这个场所里——自己真的有存在的资格吗?毕竟自己从头到尾也只不过是父亲为了对『天秤会』出手所需要的道具而已。

虽然试图隐藏住这些想法,但天人似乎还是察觉了我的烦恼。

除了「不妙」、「意外」之类的心情外,其实被注意到这些,也令我感到有些开心。

而听见他对自己说「随便你」的时候,我也跟着涌起一阵悲伤。即使明知道是自己迫使他这么说的。

「真是可笑呢……」我不禁喃喃自语。

自己的情绪竟然如此轻易地陷入混乱之中,想起来确实相当可笑。我可以感觉得到,天人的每一句话都令自己无法自制地任其摆布。

其实只要他愿意对自己说点什么,就能轻而易举地将累积在内心的阴郁吹散才对。

例如一声「不要走!」之类的。

或者是「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一定会把你带回这里」。

——我的内心某处或许正期待着如此不合常理的发展也说不定。

「……我真是个笨蛋。」

我轻声笑了笑,心头一酸。

说穿了——我的内心其实既肤浅又不堪一击。

***

隔天下午,

我独自一人前往了结所指定的地点赴约。

今天是新学期的开学日。由于只要举行开学典礼和班会而已,中午就可以回家。因此在放学后,我也有时间回到宿舍更衣、以及做好和强大神只对峙的心理准备。

但是——

「……为什么会选在这种地方?」

出现在眼前的,是位于实寻市闹区的一间速食店。

总之,我还是先点了最便宜的汉堡套餐,然后找了二楼窗户边的空座位坐了下来。

放眼望去,外头到处都是身穿制服的学生,想必是因为只有半天课的关系吧。

「唷,名冢天人。」

没多久,少年便一如约定地现身,并且主动向我说道。

「啊,真是不好意思,还把你找出来。」

他手中的托盘上头堆栈着将近五人份的汉堡。

结迳自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然后开始豪快地大啖起来。

虽然他应该已经刻意抑制了力量,但我依然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压力。连感受力相对迟钝的我都能察觉,想必他的力量绝非一般人所能比拟。至少可以确定他的力量绝对远超过一般的人类。

但也因为如此,他大刺剌地啃着速食的这一幕更显得诡异。毕竟眼前的少年怎么看都只像是个没家敦的小鬼而已。

我总觉得,如果要和存在于神话中的神只对决的话,杳无人烟的森林或废墟之类的场所应该比较适合才对。

「呃……你为什么要吃这种东西?」

我问道。

「嗯?我不能吃吗?」

嘴里塞满汉堡的结擡头反问。

「也不是那个意思啦。」

「住在那间宿舍里的家伙不也是每天昭竺一餐吃饭吗?既然要带着肉体在人类世界生活,该享受的乐趣就要好好享受才不会亏本。啊——不过话说回来,人类世界的食物还真是美味呢。综观整个人类历史,饮食文化应该算是发展得最好的领域吧?」

嗯,这一点我倒是没有异议。

总而言之,正事还是等到这家伙填饱肚子后再谈吧。

我也跟着抓起自己剩下的薯条塞进嘴里。酥脆的口感,在口中扩散的马铃薯香气,加上适度的油炸味和咸味。虽然称不上什么高级料理,但确实有着难以抗拒的美味。

「对了——」

结边盯着我看边开口说道:

「——你还真敢把那种东西吃下肚呢。」

「——?」

对他的发言感到一头雾水的我不禁蹙起了眉头。

我不经意地将视线投向自己的手——想不到我的手上竟然抓着一条又肥又大,而且不断蠕动着剩余的残破身躯的蚯蚓。

「呜——!」

我反射性地松开手并且站起身来,而手中的蚯蚓也跟着掉在桌面上——此时我再定睛一看,桌上的东西并不是什么蚯蚓,而是毫无任何异状的普通薯条。

结则像是被逗乐似地咯咯笑了起来。

「哈——抱歉抱歉,我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代替自我介绍而已。我是《终结者》,也是谋策之神,特质则是取得各种情报并且加以恶用,所以你得小心不要上了我的当喔。」

「…………」

我咽了口口水,重整呼吸。

——原来刚才的是幻觉。

我想这类幻术对结而言应该只是开玩笑般的小儿科而已。我真正应该注意的是他的性格,那种以欺骗对方为乐的扭曲心灵。

为了不再露出破绽,我得努力保持着平静。

我就像是在告诫自己似地如此想着,同时慢慢地再度坐下,准备继续把眼前的食物吃完。

「顺便问你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候,结一边拿起眼前的薯条,一边再次开口向我说道。

「——你觉得哪一边是幻觉,哪一边又是真的?」

「哪一边……?」

我跟着思考起结话中的含意,并且很快就懂了。

究竟是方才的薯条变成蚯蚓是他所制造的假象——

还是现在他又把蚯蚓变成了薯条呢?

「普通的店基本上不可能把蚯蚓当成食材调理。但是,假如这间店的人类认知全部都陷入了疯狂状态的话又会如何呢?如果我用了我的力量改变了整间店的认知呢?你方才吃的东西确实有着薯条的味道,但是你确定自己的味觉认知是正确的吗?——欸,名冢天人,你真的觉得我是那种让对方产生看见一只蚯蚓的幻觉,就会感到高兴的神吗?」

「…………」

我不禁循着他的话想像起来。

店员将看起来像是薯条的蚯蚓塞进纸盒,而顾客则是把看起来像是薯条的蚯蚓一把接一把大口塞进嘴里。被咬得稀巴烂的环节生物在嘴里不安分地蠕动,最后无力抵抗而只得被吞下肚,沾满着黏液的淡桃色肉片就这样滑进了肚子里。

搞不好连坐在隔壁座位的亲子、情侣甚至是对面的女国中生们所吃的食物——以及我刚才塞进口中,如今已在胃里纠结成团的薯条也全都是——

「呜——」

我不禁按住自己的嘴巴,然而却难以遏止胃里某种物体正蠕动不已的错觉。

——不,这真的只是错觉吗?

「咯……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结则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放声大笑。

「哈——你真是个老实的家伙呢,难怪大家会这么疼你。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啦。别担心,刚才你吃下肚的全都是炸薯条。我不是也吃得很开心吗?」

我好不容易压抑住恶心的感觉后,才总算有余力瞪向眼前的结。

「……你在整我吗?」

「没有啊,我的举动可是很亲切的呢。我刚才不是说过代替要自我介绍了吗?我就是这样的神。当看见他人感到惊讶、慌张失措或受到冲击时——我就能借此让心灵获得慰藉,可以说是个既幼稚又悲哀的小人物。唯一可取的,就是我拥有比别人还要强一点的力量而已。」

「…………」

换句话说,他是个『幼稚却力量强大的神』。不过,光是这样就已经足够令事态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而结则像是要证明自己所言不假似地,慢条斯理地拿起薯条放进嘴里,并且细细地咀嚼起来。

「我和寿命有限,且在短暂的岁月里能够拥有多重身分的人类不同,神的角色定位和特性都会成为束缚住本质的锁链。所以我也无法跟充满谎言的自我做切割,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这一切对于已经半只脚踏进了人类领域的你而言,也没什么关系就是了。」

「你少在那边说一些愈听愈让人火大的话,我早就听说你做过哪些好事了!既然我已经摸清楚你的个性,事到如今我不可能再疏忽大意了。」

「——话说得好听,不过你刚才看起来倒是一下子就动摇了呢?」

「…………」

我无言以对。

「算了,既然你已经了解我的个性,那事情就好谈多了——接着我们就来谈谈正事吧。」

结吞下最后一口汉堡,然后再次开口说道:

「我要谈的就是关于这场游戏的事。」

总算进入正题了,于是我也跟着绷紧神经。

虽然早已被先声夺人,但从现在起没有必要再让对方绩占上风,真正的成败现在才要开始。

「那我们就先来商量内容和规则吧,毕竟我希望能够在双方都能接受的状况下进行游戏。那么,就由我先来提议游戏的内容——」

「在那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件事。」

我插话问道。

「要订什么游戏规则都随便你,毕竟我是接受挑战的一方。不过,我想知道你真的会公平地进行游戏吗?不管规则是什么,如果你不打算遵守的话,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

我虽然试图用强势的口吻取得主导权,但结的回应却意外地简短。

「你是笨蛋吗?」

结先是有些不可置信地叹了口气,然后才继续接着说道:

「如果我打算在背后做小动作,何必还得向你预告每一件事?而且不管我内心究竟怎么想,除了『是的,我一定会遵守规则』之外不可能会有其他答案,所以你的问题根本毫无意义。还是说其实你想对我施加压力,让我不敢随意打破自己定下的规则?如果你是在打这种算盘,那就得追加强制力才行。例如『一旦破坏规则,我就会受到某种处罚』。除非你拥有足以定下这种规则的力量,这一切才能发挥效果,但现在的你并没有这种力量。何况御子神她们不在,你想和我谈条件根本就是白费工夫。」

我

完全无法反驳。

因为结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不过我倒是确定你在谈判上的确是个菜鸟了。」

结嘲讽似地干笑了几声。

「你就像是个单细胞的蠢蛋一样,容易受骗上当,也很容易就踏入陷阱中。但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觉得针对你这一点攻击的话实在少了点乐趣。」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啊——欸,名冢天人,你觉得『有趣』这个词指的是什么样的概念?」

少年并未给我回应的时间,而是迳自地继续往下说。

「当然,这是一个会彻底被个人的感觉所左右的问题。所以我个人则会如此下定义:所谓的『有趣』,指的就是无限的可能性——」

「…………」

「因为未来无法确定所以才有趣。反过来说,如果早就已经知道结果,整件事就会变得毫无生趣。原本人类是不可能胜得过神的。即使是身为半天使的你,只要身分没有改变,面对我就不会有任何胜算。虽然这是一般的理论,但在我听来实在一点都不有趣。也就是说——」

结扬起了笑容。

「——这场游戏里面将会存在着你所期望的未来。无论我和你之间的力量差距多大,我都会让游戏维持绝对的公平公正。为了背叛对方的期待,嘲讽其努力,并且充分享受收下最后胜利的快感,必须得有这样的条件才行。」

简单地说,结的意思应该就是『我要进行一场连你也会有胜算的游戏,因为这么做才有趣』。

「所以我就再一次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我会公平地战斗,并且确实遵守规则。如果我输了,当然也会老实地认输。所以你也得为了求胜而使尽全力参与这场游戏才行。」

乍听之下虽然像是鼓励——但其实并非如此。

想必他只是想看着我挣扎地求取希望的模样,以及希望破灭时的绝望模样而已吧。这家伙的个性果然恶劣到无以复加。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只是享乐而非胜利,对我而言应该就有可乘之机。毕竟原本双方能力天差地远已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因此无论是何种形式的胜负,我就算准备万全也不会有丝毫的胜算才对。

但是这么一来,状况就更变得更加符合预期了。

「不需要你说,我也会尽全力的——我还有一件事要确认,就是关于我如果获胜时的报酬。你在宿舍时说过『会答应我一项要求』对吧?也就是说——即使我要求你今后不准再对『天秤会』出手也行吧?」

「当然没问题,就这么决定吧。那么为求公平,我也先说出我的要求吧。一旦我获得胜利,我就要把亚夜花带走。」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因为那家伙不是我的所有物。」

同居人面无表情的模样跟着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我也不知道。或许我心里面是想要回去的。』

还有她用宛如事不关己又像是自暴自弃般的语气说出口的话。

这是亚夜花到目前为止,唯一主动表露出的自主意志。

无论背后的理由为何,我相信她对于结必定有着比面对我们更加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加上我和她之间微妙的尴尬气氛也尚未化解。

又或者是——

「她……是我们重要的伙伴。」

「只要给我说服亚夜花的机会就行了,反正我想结果是不会变的。」

结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

他那副了然于心的态度再次令我心生怒火。但是也多亏了他,才让我得以再次将意识集中在眼前的敌人身上。这时候即使烦恼亚夜花的事也没有用,一切都等到获胜之后再说吧。

「你应该没有其他想确认的事了吧?好,那么就开始进入游戏的协议吧。首先就由我来提议关于游戏的内容吧。」

我点头回应了结的话并且集中精神,避免让自己漏听任何重要的情报。

「我打算进行一场简单的赌注。」

「——你是说类似抽签,或丢硬币猜正反面之类的赌注吗?」

「其实要那样做也是可以。不过,完全交给运气决定不是有点无趣吗?我还以为你比较希望能有适度努力的空间呢。」

「…………」

我不禁在脑中思索起来。

如果完全依靠运气来决定胜败的话,对于力量处于劣势的我而言并不是什么不好的条件。

但是,一旦真的决定要这么做,公平性恐怕就会变得有待商榷。因为我不能确定结不会从中搞鬼。他既可能在抽签过程中作弊,在硬币上动手脚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

而且当赌注变得愈简单,我所能选择的对抗手段也会随之减少。

「……说得也是,或许再加入一些要素会比较好也说不定。」

这么一想,不光只是凭运气,而是在当中加入更多自己所能控制的要素,才是减少风险的正确做法。相对地,如果能让结背负更多的不确定要素,应该就能缩小双方的能力差距才对。

只见结满意似地露出笑容,并且点了点头。

「看来我们似乎达成共识了呢。既然如此,就来进行一场预言游戏如何?」

「预言?」

「那只是字面上的说法而已。我并不是要你实际去预测些什么,毕竟你也办不到——这是一场很单纯的游戏。我们两个人分别扮演『预言者』和『听从者』。预言者负责做出预言,只要预言命中就算胜利。而当预言并未成真时,就算是听从者获胜。当然,过程中也可以对对方进行妨碍。」

「……也就是说,预言者必须尽可能做出自己能够确实达成的预言,而听从者则必须全力阻止预言成真对吧。」

「正是如此。如果以人类的标准来举例的话嘛……就假设A是『预言者』,B则是『听从者』吧。当A预言『我接下来将会倒立三十秒』,并且完成其预言时,就算是A的胜利。而如果B能阻止该预言成真则是B获胜。但是,如果始终无法分出胜负的话也很伤脑筋,所以预言必须加上时间限制。」

「…………」

我不禁心生疑惑。这么一来还能称得上是公平的胜负吗?

他所擧的例子是同为人类的情况,但实际上要一决胜负的却是我和结,两者之间办得到和办不到的事简直就是天差地远。

但是,预言者将可以做出任何有利于己的预言,如此一来选项就会变得相当多元。只要下工夫好好思索,或许就能创造出胜机也说不定。

「如果一次就分出胜负的话就太无聊了,所以就采取三战两胜制吧。第一次的预言者以抽签决定,第二次开始则是由胜者来担任预言者——你觉得这样的内容如何,名冢天人?」

「我大概了解游戏规则了。」

但是,在做出结论之前还是必须慎重考量才行。于是我决定将目前所浮现的疑问全数提出。

「我有几个问题。首先,如果你用了神之力,我不觉得自己会有任何胜算。还有,这样的规则对于实质上能够决定胜负内容的预言者不会太过有利吗?」

「你也可以去找其他的神来帮忙啊?这么一来,我们之间的差距多少也会缩小一些。至于预言者嘛……好,那就来追加规则吧?如果是由你担任听从者的话,你有权利拒绝预言者所做的预言。」

「如果我拒绝的话会怎样?」

「那么一来预言者,也就是我有义务放弃该次预言,然后重新提案能够让你接受的新预言。」

也就是说,当我觉得不利于已时,就能够拒绝该预言的内容。

例如结做出「名冢天人将被冰室结痛殴一顿」的预言时,只要结把我揍趴在地,就算是他的胜利。而我如果认为自己无力阻止这样的预言成真,就能在实现之前加以拒绝。总而言之,只要我不认同预言的内容,这场游戏就永远不会开始。

相对地,当我扮演预言者的角色时,对方并没有拒绝我的权利,因此我便能自由设置对自己有利的预言内容。

「如何?这么一来,我觉得应该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胜负呢。」

「……不,我还是有疑问。」

如果由结担任预言者的话,实在难以想像他会做出什么样出乎预料的预言。所以我得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同时判断对于自己各会产生何种利弊,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拒绝该预言——只是,我真的办得到吗?

「你的防备心还真不是普通的重耶。」

结语带无奈地嘟囔着。

「你在讽刺我吗?」

「我只是基于事实陈违感想而已。不过,我对初出茅芦的小鬼特别温柔,要多让一步也无妨喔——你听过切蛋糕的问题吗?在没有量尺或磅秤的情况下,如果两个人要平分

一块蛋糕,而且必须公平地切成双方都能接受而不会争执的比例,你知道应该怎么做吗?」

「什么?」

提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正确答案是『由其中一人负责切蛋糕,另一人则选择自己要吃的那一块』。如此一来,切的人就会在不造成自己损失的情况下切成正确的二等分。而挑选的人则会选择自己能够接受的那一块。如此一来,就能达到双方皆能满意的公平结果。」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理解力很差耶!我们现在就像是在切名为『胜利的可能性』的蛋糕一样。如果对自己有利自然不会有所抱怨,就算接近各五成的比例应该也能接受。我说得没错吧?也就是说,只要由我来切蛋糕,然后你来选择就行了。更具体地说——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所想到的第一个预言。」

我不禁蹙起眉头。这家伙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如果你能够接受等一下我所说的预言……并且认为自己能够阻止该预言成真的话,那么就以我扮演预言者,而你扮演听从者的角色来开始第一场胜负。反过来说,如果你无法接受预言内容,就由你来担任预言者并且提出第一次的预言。」

「……也就是说,第一场胜负中如果我行使了拒绝的权利,你就要把预言者的权利转移到我身上?」

「没错。你不是觉得预言者比较有利吗?既然如此就让你来选择吧。」

从结的立场来看,理所当然不可能会拟定不利于己——也就是我能够轻易阻止的预言。但是,如果他说出对自己有利的预言内容,就会被我夺走担任预言者的权利。因此他不得不让一步,拟定出即使是我也能有胜算的预言内容。

也就是说,结必须得将蛋糕切成均等的两份才行。

至于我,则可以选择接受他的预言,或是在认为他让步不足时反过来选择成为预言者亦可。

如此一来,我就能从一开始就掌握住主导权。

只要顺利抢下第一胜,就能继续担任第二场比赛的预言者。而这次的胜负则是三战两胜制。先发制人将能使自己处于绝对有利的位置。

「话先说在前,我可不会设下什么陷阱或作弊。因为我也很想好好享受这场游戏。」

「……我知道了,就这么办吧。」

虽然我并不相信结的话,但我依然如此回答。毕竟无论再怎么慎重地思考,从他的提议里确实找不出任何不利己方的弊端。

「那么就立刻开始游戏吧,可以吗?」

我点头表示同意。

「很好。只要预言成功,就是我获胜;预言失败的话,则由你取得胜利。这是我的第一个预言——」

结先是舔了舔嘴唇……接着缓缓地道出预言。

「——你的青梅竹马——羽村梨玖必定会在一个星期内离你而去。她将会离开中立国宿舍,而且是自发性地选择离开。」

◇◇◇

他们两人就坐在二楼窗边的座位上。

虽然听不见声音,但从表情和动作看来,或多或少可以推测出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

「……唉,那家伙完全被牵着鼻子走嘛。」

站在不起眼的阴暗处,假装正在等人的万那正持续地观察着天人的状况。她因为担心天人而尾随他到了这里,而所见到的状况也确实一如预料。

「早知道就先和天人创建起联系网了……」

她拥有能够和他人共有视觉和听觉的能力。但由于对方是结,因此有很高的几率被察觉,而自己也希望尽可能避免做出落人口实的事。虽然关于两人的谈话只要待会儿再问天人就行了……但是看见敌人就在眼前,自己却只能按兵不动,这一点着实令她感到心烦气躁。

由于自己隶属于组织,因此自然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虽然加入『天秤会』是出自本愿,但有时候仍会因此感到烦躁难耐。毕竟自己原本就不是做事会瞻前顾后的类型。

「所以我才说干脆杀了他就好了嘛!」

站在身后的千那探出头来说道。

「我觉得结也应该碰上和大哥一样的遭遇才对。」

「……大家不是都说过不行那么做了吗?」

虽然自己也认同千那的部分说法,但万那还是淡淡地反驳了她的话。如果少了自己扮演制止的角色,实在不知道身旁的姊姊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如果对方不会对城市造成危害,就不能用力量加以驱逐。否则将会造成『天秤会』的信用崩盘,而且也可能会使得被卷进其中的人类因此牺牲呀。」

「嗯——这个嘛……」

千那微微地歪着头。

「也就是说,只要做好『天秤会』信用崩盘的觉悟,然后不要造成周遭的损害,即使出手也没关系对吧?」

「你——」

到底在说什么呀?原本想如此回应的万那及时地闭上了口,因为她察觉到姊姊的话其实正透露着她的本质。

「我在想,最后还是取决于哪一边会获利而已。信用未必不能在事后取回,但是天人一旦有个万一,事情恐怕就难以挽回了。但是如果我们合力处理这件事,不但能够为大哥报一箭之仇,也能让天人不至于得暴露在危险之中。」

「…………」

虽然结的力量强大,但毕竟不是以战斗为本业的神只。先不论是否能够将他彻底消灭,但要让他一段时间无法作怪应该不是难事。只要事先选好一处人烟罕至的场所,再加上千那的协助,想要在不造成其他人类伤亡的情况下解决掉结也是有可能的。

只要做好承担责任的觉悟,就没有办不到的事。

万那的心不禁略显动摇——就在此时,有个声音传进了她的耳里。

「……我劝你们还是不要做那些会引发骚动的事比较好喔。」

虽然听得见声音,但却看不见对方的模样,也无法掌握方向和距离。但是——对方毫无疑问地就在附近。

万那不禁怪起自己太过大意,从刚才起注意力就全都放在天人身上,所以才会让对方有机可乘。如今周遭已成了一触即发的紧绷气氛,使得自己无法再轻举妄动。想必身后的千那应该也有同样的感觉。

(啊——真糟糕……我有点兴奋起来了呢。)

万那稍微吐出舌头,轻轻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她和千那都有着好争嗜斗的一面,不过两人都会刻意避免主动介入或挑起纷争。但是对方却同时挑衅两人,且还能维持住势均力敌般的均衡状态,不难想见——对方很可能是同等神格以上的神只。

「你是哪位?」

万那绷紧全身的神经,让自己处在无论发生任何事都能立刻应对的状态,同时语带警戒地开口问道。

「我算是那个糟老头的保镖吧。虽然我没有要和你们敌对的意思,可是我答应过那个糟老头要帮他,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对方用毫无干劲而低沉的声音说着。

「糟老头呀——因为我曾经和蛇交手过,所以我想你指的是狼对吧?」

「…………」

气氛一沉,看来答案似乎是肯定的。眼前的人正是亚夜花的哥哥。

「冰室结赞成实寻市采行的方针,而且基本上也站在协助的立场上,所以我们才无法对他出手……但是你不一样。你既不是这座城市的居民,而且又一直在外面到处闲晃。」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很简单,只要你敢采取和我们敌对的行动,我就会将你视为排除对象。」

「你办得到吗?」

「要我证明给你看吗?」

对方没有回应。

空气的密度则像是要取而代之似地变得更加浓厚,感觉即将到达临界点。

如果我们率先发动攻击,这家伙究竟会选择承受还是闪躲呢——

而就在此刻,打破了紧张气氛的却是千那沉稳平静的声音。

「虽然你叫我不可以乱来,但是万那自己有时候也会失控呢。」

「……这种时候你怎么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呀?」

「冷静下来。我们不是不能因此让周遭的人们受到伤害吗?」

「…………」

说得也是。

我们的身旁就是一条车水马龙的主道路,而对方也非我们在心有旁骛的状态下还能够对付得了的对手。冷静一想,现在的确并非战斗的时机。

「这样一来我们的角色就反过来了耶。」

万那轻轻地叹了口气,接着语带顾虑地问道。

「你应该也没有战斗的意思吧?」

「……嗯——也是啦。虽然我超喜欢战斗的,但是和你们之间实在牵扯太多事情了,我实在没

办法把脑袋放空来和你们打一场,真麻烦。」

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在说谎。但是——

「你之前是不是曾经和弓虎战斗过?」

「……所以我才难出手啊。」

对方用不悦的声音回应道。难道还发生过什么事吗?

「——算了,我看就各自让一步吧。」

「啊,先等一下……你对于亚夜花的去留有什么想法?」

千那问道。

「随便她想怎么做都行。少拿那种问题来烦我。」

「也就是说,你觉得那应该取决于本人的自由意志对吧?反过来说,这件事不应该由结擅自决定,也不应该干涉她的想法,是这样吗?」

此时,万那也理解了千那这么提问的意义。

这家伙在立场上较偏向亚夜花,对结则是采取批判的态度。虽然他的任务是担任结的护卫,但此时此刻确实并没有和他敌对的必要。

「嗯,担心妹妹的哥哥真是迷人呢。」

「呃,姊姊,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那我们先走了。不过,或许之后还会再见面就是了。」

「…………」

对方并未多做回应,而气息也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

(梨玖啊——)

我一个人踏上了返回宿舍的道路。

方才结的『预言』则在脑袋里不断地盘旋着。

『梨玖必定会在一个星期自发性地离开宿舍』——这样的预言内容完全超乎了我的想像。说实在的,比起震撼或惊讶,我对这样的状况更是感到一头雾水。

如果是模样不太对劲的亚夜花倒还不难理解。可是,梨玖将会离开宿舍一事却令我完全无法想像。

『我再重复一次,她是依自己的意志选择离开的,可不是被我拐走的喔。只要我还在和你进行游戏,我就不会对她出手。毕竟我们已经约定好了。』

结笑着说道。

虽然我依旧没办法无条件地信任他——但是结一日一破坏了约定,『天秤会』就有充分的理由可以向他兴师问罪。

我稍作犹豫,最后还是接受了结的『预言』。除了我认为有较大的胜算之外,也是因为觉得如果拒绝了这项『预言』,就等同于否定自己至今为止和梨玖之间所创建起的关系。

而游戏也就这样开始了。

「只要这项预言成真,游戏就是由结获得胜利。如果预言不正确就是我赢……」

虽然不觉得这样的内容对结有利,但他却还是选择了这样的「预言」。背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考量?还是说他其实另有目的?

——我试着推敲着许多不同的可能性,但还是找不出任何理由。只是,我的胸口却依然残留着难以言喻的焦虑感。

我叹了口气。毕竟一直拘泥在无法理解的事物上也只是白费工夫而已,不如重新打起精神吧。

我继续向前跨出步伐,脑中也不自觉地闪过梨玖的身影。

她是个善解人意,开朗且总是面带笑容的女孩,做起家事也十分俐落。我的同班同学细屋总是说,梨玖正是他心目中的妹妹类型。

另外,梨玖似乎很喜欢我的样子……我想这应该不是自恋衍生的幻想而已。

唯一有问题的,就是她在个性上有些不稳定的部分。这或许也可以称之为缺点。我想总有一天,必须和她针对这一点促膝长谈一番才行——

但我深信,梨玖对于现在的生活相当地乐在其中,所以我才会认定不会有任何理由足以令她选择离开宿舍。

我和她是在彼此都还懵懂无知的孩提时代认识的。

当时梨玖就住在我家对面,而我们仅只相差一岁,两人就像是从懂事起就陪伴在彼此身边一样。我还记得,小时候的她是个羞涩怕生而不擅与人相处的女孩,而我则经常挺身保护她不被其他孩子欺负。

距今大约七、八年前,她因为父亲调职而决定搬家,后来我们便渐行渐远,直到今年春天我搬到实寻市后才再次相遇。

在我们分开的这段期间,梨玖的父母和弟弟都因为车祸而丧生,她则被亲戚收养,但由于相处得并不好,于是后来便独自租了一问旧公寓的房间一个人生活。

而后——发生了一起对我而言算不上什么好回忆的事件。最后梨玖因此舍弃了人类的身分,并且转生成了吸血鬼。

但是,在一连串的事件告终后,我们因某种机缘得以同住在中立国宿舍,我也因此能够在她身边守护着她。即使未必是什么值得额手称庆的结局,但或许还能算得上是个不太坏的结果。

我们开始共同生活过了几个月后,梨玖似乎也习惯了夜之一族的体质,看起来似乎很快就能回学校上课了。

虽然她一路走来总是和幸福无缘,但只要继续在宿舍里生活,想必应能找回那些失落的幸福才对。我始终如此相信着。

我穿过挂着『中立国宿舍』看板的大门,然后走进宿舍里。出现在面前的则是梨玖和乌尔莉卡正一起在打扫走廊的身影。

「啊,天人哥,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梨玖……咦,乌尔莉卡,怎么了吗?」

娇小的女仆目露忧心地注视着我的脸。

「呃——天人先生,你去和结先生谈事情是吗?……请问一切都还好吗?」

「今天只是稍微谈一下而已,他没有对我做什么啦。」

这么一说,我才想起乌尔莉卡似乎相当害怕结的样子。对于基本上总能用天真无邪的模样面对他人,而且也不怕生的她而言确实十分反常。难道说过去结曾经对她做过些什么吗?

「呃,不是啦……」

我将心中的疑问说出,有着一对狗耳朵的少女则是略显尴尬地回应。

「结先生并没有骂过或打过我,但我还是很害怕他……因、因为我对他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

「嗯,就算我和他说话,也有一种完全无法沟通的感觉。呃,或者应该说虽然好像可以对话,他还是有一种好像我不在他的眼前,或是希望我感到害怕,甚至赶快逃走,然后他就会因此觉得很开心的感觉……」

虽然是一段不得要领的说明,但我大概听懂她所想要表达的意思了。

冰室结有时会把他人视为能采取自律行动的人偶而已。

虽然他对乌尔莉卡的话语会有所反应,但却丝毫不把乌尔莉卡的存在放在眼里。因为对于结而言,面对毫无价值或意义的对象,『抚摸她的头』和『捏爆她的头』其实是等价的选项。

我想结只要能够做出和乌尔莉卡的预测及期待背道而驰的事,并且借此令她心生动摇,无论用什么方法应该都无所谓才对。

虽然外表并不显现凶暴,但却如同带着乐在其中的笑容捅人一刀一样——这种无法探知其内心,甚至颠覆正常价值观的想法同样令我感到不寒而栗。

「别担心,我不会输给他的。」

我笑着对乌尔莉卡说道,她的表情也跟着稍见缓和。

「再一下子我就要去准备晚餐了,你们两个人可以一起来帮忙吗?——啊,对了,在那之前,梨玖……」

「什么事?」

「我现在可以去你的房间吗?」

「去我的房间?」

梨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并且用两手托着腮帮子说道。

「噫呀——天人哥,你好主动喔!」

「……呃,我只是有话想和你说而已。」

「咦?只是要说话而已?为什么不顺便袭击我?」

「哪有人主动叫别人袭击自己的啊……」

这个人还真是会把话题扯远。

顺带一提,我之所以会提议到梨玖的房间,单纯只是因为我房间里还有亚夜花在的关系。由于会提到和结有关的事,所以可以的话我并不想让她听见。我想,如果亚夜花感受到父亲的阴影始终笼罩着自己,她一定会变得更不愿对外敞开心房。不过这样下去尴尬的气氛也不会消失,所以我还是希望能够找个机会和她再一次好好地谈谈——

不过现在还是以梨玖的事为优先吧。

「嗯——好吧,那你就下次再袭击我吧。」

「我才不会袭击你呢。」

「那我们走吧。」

我和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的青梅竹马一同步上楼梯,然后走进了她的房间。

或许是因为我对物品散乱一地的亚夜花房间已经司空见惯的缘故,使得梨玖的房间给我格外整齐清洁的印象。但是,除了书桌、小型圆桌、床铺之外——放眼望去就几乎没有任何家具了。

虽然朴素没什么不好,但当我再仔细一看,才发现的确没有任

何娱乐用的物品。这一点着实令我感到有些狐疑。不过毕竟我也没看过几个同世代女孩子的房间,所以也不太清楚到底怎样才算标准就是了。

「来,请坐请坐。」

梨玖堆满笑容地拿出坐垫请我坐下。

我则是顺着主人的意思坐定位,接着开始思考起该怎么开口才好。

『你最近有计划要离开宿舍吗?』——突然这么问实在太不自然了。

『冰室结说你会离开宿舍耶,难道你对这里有什么不满吗?』——听起来又好像在怀疑她有所隐瞒一样,而且我又不是在质问犯人。

而此时梨玖正姿势端正地坐在我正前方,面带笑容地等着我开口。

「呃——……你觉得宿舍还好吗?」

结果我还是只说得出这种抽象的问题。

只见梨玖眨了眨眼,然后疑惑地歪着头。

「还好是指什么?」

「呃,就是你觉得住起来舒服吗?」

「很好呀,而且天人哥也在这里。」

梨玖不带丝毫犹豫地回应道。

「你曾经想过要离开这里吗?」

「没有耶。」

又是即刻回答。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一丝旁徨或迷惘。

「因为我没必要离开嘛。只要天人哥还在这里,我就打算一直住下去。啊,不过如果天人哥决定离开的话,我想我也会跟着一起走的。咦,你该不会有这样的打算吧?」

「呃,是没有啦。」

「还是说……」

梨玖『嗯——』地稍作思考后,对着我开口反问道:

「天人哥有什么希望我离开这里的理由吗?」

「没有啦,你不要乱想。」

我急忙挥着手否定。

「应该是相反才对。啊——……因为之前其实也算没经过你的同意,就要你住进这里不是吗?所以我有点担心……你会不会其实住得不太习惯之类的。」

「哈,你根本不用担心那种事啦——太好了,我原本还想说如果天人哥希望我离开,我就会听话呢。但其实我心里面可是一点都不想离开的喔——」

梨玖带着笑容说道。

果然她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想要离开宿舍的意思。

虽然这阵子我觉得她有点太过重视我所说的话,而且这个倾向渐趋明显。但也因此让我得以确定她并没有任何离开这里的理由。

——照理来说是如此。

但是,一股无形的不安却依然在我的内心蠢动着。

「呃,梨玖……」

「嗯?还有什么事?」

「……没事。」

我有些犹豫是否要告诉她自己和结之间的赌注,但最后还是决定暂作保留。

『因为这么一来我就输定了,所以我希望你不管发生任何事,都不可以离开这间宿舍。』这么拜托梨玖总令我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不希望梨玖离开的理由,并非是担心输掉比赛,而是源自我内心的真正想法。

我希望自己可以成为梨玖的力量,而她似乎也对我抱持着爱慕之情。

既然如此,我就没必要因为结的话而烦恼,只要像平时一样就行了。状况就是这么单纯。

「……嗯,现在我和梨玖就在彼此身边,根本没必要为这件事思考理由啊。」

「思考理由?」

「啊,呃,我在自言自语——如果你满意现状就好了。」

之后只要慢慢地修正她过度依赖我的倾向就行了。梨玖一定能够找回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并且获得幸福才对。

「啊,对了,你不是再过一阵子就打算复学吗?目前状况怎么样?」

由于转生成吸血鬼,使得她失去了对日光的抗性,只好对外宣称由于重度紫外线过敏,休学到现在。而最近她的体质总算变得较能适应白天的活动,因此便开始考虑要再次回到学校上课。

「嗯,弓虎说我从下周起可以偶尔到学校去。不过目前可能只能去半天而已,有点像是体弱多病的学生每次到校都得去保健室报到一样吧。」

「就算是那样也是一种进步了。我还是觉得梨玖应该尽量和更多不同的人说话交流,这样子才是真正对你好的做法。」

我也暗自希望她能因此了解到,这个世界上除了我之外,还有许多值得信任的人类存在。

幸好学校里还有梨玖的好朋友,名叫珠子的女生在。她是个温柔的好孩子。虽然无法对身为人类的她透露太多细节,但是如果梨玖能够顺利复学,我想她应该也会帮助梨玖开拓视野才对。

至于我——此刻不知为何同时想起了现在正在楼下房间里的茧居神。对她而言看似已见终点的世界,究竟会迎向位于何处的未来呢?

「天人哥,你自己还好吗?今天你去和结见了面对吧?虽然你刚才说他没有对你做什么……」

「啊——……嗯,到目前为止倒是没提到什么太严重的事啦。我只是照对方的要求,开始和他进行先前谈好的游戏而已。」

只是梨玖成了我们的赌注这件事,对我来说还是难以开口。

「因为这件事的关系,我可能暂时会变得有点忙,这段时间或许得常拜托你帮忙准备餐点了。」

「嗯,放心交给我吧!」

梨玖爽快地一口应允。

「还有,如果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什么事的话——记得要去找弓虎商量喔!」

虽然结说过他不会要任何小手段,但还是不能因此排除任何可能性。而且就算万一真的发生什么,我想弓虎应该还是会保护梨玖的。

我没有必要为此感到不安或忧心。

这间宿舍绝对不会有任何改变,亚夜花和梨玖也不会离开这里。等到胜负尘埃落定,那安稳的日常生活必定会再次重返的。

此时的我打从心底如此认定。

或者应该说——我只是想要如此说服自己而已。

◆◆◆

(啊,他回来了……)

玄关那头传来天人正在和乌尔莉卡她们说话的声音。

他今天一定跟结会晤了。

父亲并不会因单纯给予对手肉体伤害就得到满足,但是若有必要的话,他也会毫无犹豫地动手。加上他有着不按牌理出牌且扭曲的个性,因此难以预测他什么时候会认定有这么做的必要。一旦成了他的对手,就必须时刻警戒着他不知何时会使出什么手段。

虽然我是个选择了躲起来不做任何事的胆小鬼——但知道天人平安无事地回来,我还是不禁松了口气。

但是我依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来面对他,所以即使他回到这个房间里,我也不打算问他任何事,并且不会让自己的表情有丝毫的变化。

天人的声音开始离开玄关了。而我也紧张地深吸了一小口气。

但是……他的脚步声却一反我的预测朝着二楼而去,而且身旁还伴着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他要去她的房间……)

我因此稍微放下了心,但同时也感到胸口掠过一抹痛楚。

天人对我并没有任何应该肩负的义务,我也无法对他主张任何自身应有的权利。就理论上而言,不论我因为他而不开心或不舒服都是自找的。

不过,就算我如此告诉自己,胸口的痛楚依然没有改善,而是宛如有支针不断地扎刺着我一样。

当我回过神时,自己已经悄悄地步出了房间,并且正向着楼梯的方向走去。

我仰头望向二楼。

天人和梨玖似乎正在梨玖的房间里谈些什么。我竖起耳朵,依稀能够听见他们在交谈的声音,只是无法听清楚内容就是了。

想不到他才一回来就立刻去找梨玖说话。相较之下,我和他之间这阵子却几乎没有过任何交谈。

这也是我自作自受,但是我却无法抑制从心中持续涌现的疑问。

我的价值难道在她之下吗?

我对于天人而言,重要性其实比不上梨玖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又是为什么?我和她之间的差距究竟是什么?

——不,其实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因为她能够无条件地信任天人,而不会像我一样被无谓的感情所束缚。

所以她才能无时无刻地展露出开朗而自然的一举一动,并且不至于破坏自己和天人的关系。

自己对她既羡慕又嫉妒。

梨玖——为什么都不会产生像我一样丑陋的情感?

一股难以忍受的焦躁感窜过全身,让我几乎想要直接奔上楼梯冲进梨玖的房间里,然后向天人——

「亚夜花小姐——?」

就在此时,有个声音传进了自己

耳中。回头一看,乌尔莉卡正顶着一副难得一见的疑惑表情站在那里。

「请问发生什么事了吗?呃,您——看起来有些没精神呢?」

「……我没事。」

「可是、可是——」

「对不起,如果有事的话我会再叫你的,现在先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说完,我便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乌尔莉卡虽然露出有些寂寞的表情,但也并未再多说什么。

——冷静下来,让自己回归原点吧。

在眼前的状况下,如果我硬是要和天人有所接触,这样的行为很可能会正中结的下怀并且遭到利用,所以我绝不能轻举妄动,而应该继续过着独善其身的一人生活。这么做也是为了天人着想。

……可是,这样不会变成纯粹的逃避吗?这么做真的是最正确的判断吗?

胸口的痛楚依然不见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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