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五章·天才和天才(2/2)
本该如此——然而为何想像不出自己大获全胜的场景呢。
胜负之间差之毫厘——甚至连这幅场景也想像不出。
「怎么让子呢?我平手也无所谓啦……不过你非要让子也行啊?」
成海将手伸向左侧的香车。
那是自阵的香车。
「你这……」
血液沸腾的薰,转瞬间面色通红。
权当陪你玩玩,要我让子也行——收到这种宣言后,薰的自尊心不可能没有反应。
「那就平手吧!先手也让给你!来下吧!」
撕下好学生伪装的薰,声音也变得粗暴起来。
他脱下西装上衣,解开领带。
「那就开始吧」
成海微微一笑,拱出飞车前的步。
接着看向仍未理解状况、呆若木鸡的美弦,用眼神示意道。
(你还是摆脱不了职业棋士恐惧症啊……不过正好是个机会。就让你见识下,职业棋士一点都不可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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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型是换角。
这是双方都将角行作为持棋的相居飞车战法。中盘的战术选项极其繁复,研究上的差距可以直接决定结果。
一旦落入对手的研究棋路中,有可能再也无法逃脱,直到被将死。一方面要跳出对方的研究棋路,另一方面要将对方引入自己的研究棋路。这种策略才是最关键的。
以三十分钟的持棋时间而言,这种战法对双方都有些危险,但两人都不惮于做出选择。
正当两人布局时,成海突然出招了。
4五银——他将自己的银将顶上对手的银将。
薰诧异地皱起眉头。
这一手并不令人意外。先例可谓众多。
但最新的研究表明这招无效。看到对手毫无戒心地使出这招,薰感到很失望。
果然,他在离开将棋界后疏于研究了吗——薰轻轻哼了一声,从容地将银将移开——5五银。
如此一来,对手这招应当算是白费了——薰刚刚放下心来,成海又下了一手。
2五桂马——跳出桂马,继续攻击。
另一枚银将正在桂马的攻击范围内,只能让它逃走——4二银。
但这无关紧要。稍后再处理桂马即可。
失去银将这个目标后,桂马也只能逃掉。这样攻击就该停下了。
然而成海还不肯停手——1五步。他在一筋挑起战端。
这一手也是想吃掉步吗——薰正要下意识地伸出手去,却犹豫起来。
这波攻势当真失败吗,自己能挡住吗。
薰重新沉下身子进行判读。
(1五同步、3四银、3七角打、1八飞车、4六角成、1三步、2四马、4五角打……)
深入判读后,薰愕然了。
细腻的攻势绵延不绝——他如此预见到。
这样下去一定会落入成海的研究棋路中。
「……啧!」
因此薰避开了这一手。他没去吃步,而是腾出手来,提前用3七角打吃飞车。
「…………」
成海的表情没有变化,将飞车后撤一格,逃至2八。
形势仍然不明。
旁观成海和薰对局的美弦等人被两人散发出的迫力所慑服。
眼前彷佛正在进行正式比赛的重大对局,紧张的气氛充斥四周。
无人出声,只有偶尔的唾沫吞咽声静静响起。
(这就是长门先生……)
他盯着盘面上的一点,宛如雕像般纹丝不动。
直到行棋时才会意识到他还是活生生的人。
成海的身姿就是如此沉稳庄重。
在职业棋士面前,他既不自卑又无激动,仅仅专注于盘面。
认真下棋的成海身影,在美弦看来竟如此耀眼。
(加油啊……长门先生……)
美弦传达着无声的祈愿,继续注视着他的侧颜。
局面进入终盘。
以成海的棋招为发端,盘面上持续着互有攻守的战斗,但整体上对成海有利。
尽管薰的反击不乏锐气,然而成海的攻击以更胜一筹的速度逼近薰的王将。
「呜……!!」
薰探过身子,窥视盘面,拼命寻找脱困之策。
决不能输——他抱着如此决心不断判断。
可悲的是。
他的判读越深,自身的强大棋力就越是形成阻碍。
无论如何反复思考,都只能看到自己以一手之差输棋的未来。
找不到可供翻盘的一手。
他亲手证明了自己的败北。
「…………」
薰无力地下了一手。这一手虽压迫敌阵,却无视了自玉的危险。
彷佛要求对方将死自己,等待着献上首级的那一刻。
薰的两手苍白,死死攥住。
「…………呼」
成海长叹一声。
脑海中已构筑好将死薰的王将的通路,毫无破绽。
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就在这时,一直紧盯盘面的成海首次擡起头来。
自对局以来第一次看到了对手的面孔。
薰——在颤抖。
愤怒、恐惧、惊讶、失望——混杂了上述全部感情,粗暴、狂躁而又拼命压抑的表情。
再继续下去,这家伙就只能认输了。
他将被迫接受这样的事实,在认真较量中败给了离开将棋界的普通人。
这一定会在这家伙内心留下永远腐蚀心灵的毒。
这次败北将为这家伙的未来道路蒙上无法消除的阴影。
这种事——令成海生厌。
(嘛,这下应该能稍稍缓解那家伙害怕职业棋士的毛病了吧……是时候了)
因此成海他——没有使出下一手,白白耗尽了持棋时间。
声明时间用尽的对局时钟蜂鸣声响个不停,而成海之外的所有人都没能理解眼前的事态,愣在原地。
「为……为什么不下!?」
薰出声了。
声音中听不出分毫因时间耗尽而获胜的喜悦之情。自己在必输无疑的局面下,却因对手不肯行棋用尽时间而获胜——怎么可能认同这种事。
「哎呀……突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想不出棋招了」
「胡扯!这种局面下还想什么!?你打步、我平移成香、你再吃掉成香让步升变……就连初学者也能轻易看出来吧!!」
薰粗暴地用手移动棋子。确实算不上什么难解的棋路。
美弦和美夏都确信成海能取胜。没想到发生这种惊天逆转。
「嘛,说到底我只是个门外汉嘛」
「你以为能糊弄过去吗!」
薰用拳头垂向地面。
即便如此,成海依然面不改色。
「你是在嘲笑我吗……!」
「怎么会呢……真没看出来嘛」
不论薰说什么,成海都只有这一句回应。
「加贺老师,到此为止吧」
美夏插进来讲和。
「从您胜利前的局面来看,即便是职业棋士要实现大翻盘也非常困难。但考虑到对方是业余人士……也无法完全否定这种可能」
「但、但是!?」
「长门成海此人同加贺七段展开对局,经过激烈搏杀后,最后犯下失误——从结果来看就是这样。哪里不对吗?」
「这……确实是这样……」
将棋中结果就是一切。
因此无论薰说什么话都不能改变他赢下这局的事实。
没有后悔,没有仁慈,没有同情。唯有结果存在。
此乃棋理。
「虽说未能在规定时间内行棋只能怪他有所不足,但鏖战不休、终于获胜,也证明了加贺老师的强大……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吗?」
这是你坚持不懈才赢来的胜利——美夏说完,薰虽仍未能释怀,但总算不再咄咄逼人。
「嚯……我家弟子输了啊」
突然想起一个声音。这时所有人都专注在盘面上,没留心周遭。
因此全员不约而同地擡起头来,接着都愣在原地。
当他们看到一位身着和服、人未老而头先白的青年时,都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陆……陆奥名王……!? 」
那里站着的是薰的师傅,亦即现役最强的棋士——陆奥村正名王。
手执折扇的和服身姿,如画中一般威严伫立。
「师、师傅为何来此……」
「听说我家弟子频频四下打听原奖励会员的住址。今天又收到弟子紧急联系说要取消会面。我怕他给人家添麻烦,以防万一就过来找他了,但是……」
看来还是晚了一步啊,名王垂首致歉道。
「抱歉,长门先生。敲门后无人回应,我就进来了」
他为自己擅闯私宅的失礼而道歉。
「不过……这儿还真是热闹啊。或者该说是一触即发的危险状况吗」
他的视线从成海移到美弦、茜,最后落在美夏身上。
「您也来了啊,三河女流名樱」
「唔……久、久疏问候」
美夏强颜欢笑,与名王那爽朗的微笑形成反衬。
「那么……跟我回去吧,加贺君」
名王再度叫了薰一声,不等回复便转身离去。
「遵、遵命……」
薰保持着低头致歉的姿势站起身来。捡起西装上衣和领带,跟在离开的师傅身后。
「……我得,订正一件事」
成海冲着离去的陆奥名王背后说道。
「什么事?」
「赢家是加贺老师。我输了」
这句话让名王回头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将棋盘,无论怎么看都是成海的必胜局面。
「…………那么,就当是这样吧」
他只留下这句话,带着薰从成海面前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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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门君,为什么不下棋呢?」
紧张局势一经解除,茜率先提出疑问。
「还差一点就能赢了吧?」
「不过是运气好点罢了。时间紧迫,脑子里一片空白,下不动了……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看着不像是那样啊……」
「这个嘛……你看,我在加贺老师面前强作镇定,最后紧张感一下子爆发了。大概就是这样吧」
「唔……还是不太懂……」
「小茜,不管你怎么问,这家伙都只会重复同样的话」
美夏对茜劝解道。
「陪我过来下。再怎么说也不能不去送送名王」
美夏带着钱走向门口。
在背影消失前,美夏站住了。
「……长门。你就这么输了……这样好吗?」
「…………啊啊」
「……这样啊」
言毕,美夏和茜走了出去。
「那个……长门先生……」
美弦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太可惜了、本来能赢的、真是善战——她觉察到,这些话都无法传达到成海心中。
所以她决定发问。
「为什么……主动决定下棋呢?」
明明那么逃避下棋这件事。
明明不愿主动去下棋。
为何要向薰发起挑战呢——她想知道这一点。
「嘛……什么啊」
成海一
边看向其他地方,一边难于启齿似的嘟哝道。
「…………看到学生被人鄙视,心里很不爽」
「学生……说、说的是我吗!? 」
美弦声音上扬,不经意间流露出笑容,成海看着她的眼睛说道。
「听好……不要害怕职业棋士」
「害怕……我吗……?」
头一次被人指出这件事,美弦很困惑。
对职业棋士的尊敬、敬意、礼仪——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过去所抱持的感情原来与这些无关。
「落座在将棋盘两侧,对手的身份便无关紧要。职业棋士也好首相也好NEET也好都无所谓。对局中唯有棋力才是正义」
成海所说的话,美弦一时间还无法理解。
然而,回想起迄今为止同职业棋士的对局,以及不断重复的惨败记忆,美弦终于离他的本意更近了一步。
「为了教我这件事……才同加贺老师对局……?」
「我都放弃将棋了,还能奋战到这种地步。你肯定能做到更好。只要有勇气前行,就一定能做到」
「长……长门先生……」
接着响起的哭泣声令成海慌乱不已。
眼看着刚才还呆呆的美弦,眼中的泪水即将涌出,一脸潸然欲泣的表情。
「为什么要哭啊……」
「因为……因为……」
因为在看似粗鲁的言行背后,成海真切地关心着自己。
因为自己那份战胜职业棋士的决心,也得到他的珍视。
最重要的是——因为成海为了自己主动下棋时的喜悦。
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长门先生!我会努力的!再也不会害怕了!」
「嗯,要的就是这种志气」
「从今往后我每天都会过来!为了回应长门先生的心意!请每天教我二十个小时!」
「这……我应该高兴吗……?」
成海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对美弦的热情照单全收——然而美弦的笑容太过耀眼,相比之下这些事都变得无关紧要了。